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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晨光羹甜迎别客,半年约重归府门 "如果我 ...
林闲是被一阵桂花香熏醒的。
那香气跟院子里正在谢幕的桂树不同,更浓更暖更甜,裹着米浆和冰糖的气息从门缝里一点点渗透进来,把他的梦从出租屋的加班场景扯回了世子府的雕花拔步床上。他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从窗纸里漏进来铺了满枕,脚边那团毛球已经醒了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甩着。
门被叩响了。三下,两短一长。
宋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沙哑:"林闲,醒了没?桂花羹要凉了。"
林闲翻身坐起来拢了拢散着的头发。那根银桂花簪还搁在枕边,他拿起来插进发间,又摸了摸那束胎发包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枕侧,才放心地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的时候,宋砚端着砂锅站在晨光里。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薄棉袍,墨发用一根同色布带松松地束了,没了世子排场反而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跟邻家少年约好了去河边捉鱼的十七岁少年。砂锅盖缝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混着米浆的糯暖扑面而来。
"醒得正好。"宋砚抬脚迈进门,把砂锅往桌上一放,"城南张家铺子的方子,我试了三遍终于成了。你尝尝。"
林闲在桌边坐下,看着宋砚揭开盖子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乳白色的羹体上浮着几粒红色的枸杞和细碎的桂花瓣,热气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他对面那张秾丽的脸。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米浆熬得恰到好处,糯糯的滑过舌尖,桂花的甜味不腻不淡,在唇齿间慢慢散开。他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看宋砚,宋砚正托着下巴看他,桃花眼里的紧张藏得不太严实。
"怎么样?"
"……比我做的好吃。"
宋砚明显松了口气,肩膀的线条垮下来半寸,唇角往上翘了翘:"你做的?你做过?"
"梦里做的。"
宋砚被他逗笑了,也盛了一碗自己坐着吃。两个人隔着窄窄的桌面面对面喝桂花羹,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热气里折出一道细细的虹光。脚边那只野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宋砚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宋砚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碗里挑了一颗枸杞放在掌心里喂它。猫低头舔走了枸杞,满意地喵了一声。
"它叫什么?"宋砚问。
林闲想了想:"昨天刚来的,还没起名。"
"那就叫‘银印'吧。"宋砚往地上扔了个名字,"咱们家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银印。"
林闲:"……你把一只野猫叫银印?"
"怎么了?银印多好。比‘桂花'强。"
林闲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正在舔爪子的花狸猫——黄白相间的毛、圆滚滚的身子、尾巴尖上一撮黑。他怎么看都跟"银印"两个字没什么关系。
"还是叫‘桂花'吧。"
宋砚不乐意了:"那是我给你熬的羹,不是猫的名字。"
"那叫‘羹羹'?"
"更难听。"
最后猫的名字定成了"银桂"。宋砚起的,桂花的花、银印的银,各取一半谁也不让谁。猫倒是不挑名字,窝在两个人脚边呼噜呼噜地踩奶。
宋砚把空碗收了,没有立刻走。他靠着桌沿低头看着坐在椅子里仰头看他的林闲,伸手把林闲发间那根银簪扶正了半寸,拇指擦过他鬓角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像在享受这过程本身,不急不赶,只是细水长流地碰着、蹭着、感受着指尖底下那微温的皮肤。
"林闲,"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方才喝过甜羹后的暖意,"今天季淮安要来。"
林闲仰着头被他摸着鬓角,眨了眨眼:"他来做什么?"
"辞行。"宋砚收回手,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他今早派人递了帖子来,说午前过府一趟。江南的调令下来了,明天就走。至少半年。"
林闲摸着鬓角被宋砚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指尖的温度。他的心跳空了一拍,然后重新跳回了原位。
季淮安要走。明天就走。去江南,至少半年。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什么时候来?"
"约莫巳时。"宋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补了一句,"我去书房等他。你在院里待着就好,他来自然会找你。"
宋砚端着砂锅走了。林闲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银桂跟在他脚后跟颠颠儿地跑了两步又蹲住了低头舔毛。晨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桂树的落叶在微风里打着旋,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差点忘了昨夜里季淮安隔窗递进来的那张"恭喜你"。
巳时刚过,季淮安的马车停在了世子府门口。
林闲在院里听见前门传来的动静没有出去迎。他坐在石桌边翻着那本诗集——季淮安送的、夹了银杏叶的那本——手指在"望君安"三个字上停了停。银桂蹲在桌角仰头看着他翻页的样子,尾巴尖好奇地晃了晃。
月洞门边传来脚步声。林闲抬头,看见季淮安站在晨光里。他今天没有穿官服,只一身月白便袍外罩了件银灰的披风,手里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礼物,就这么一个人站在门外看着他。
"季公子。"林闲站起来。
季淮安没有走进院子。他站在月洞门的门槛边,隔着三尺多的距离看着林闲,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满院的日光和那张石桌上摊开的诗集。他的目光从林闲的脸上移到他发间那根银桂花簪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我是来告辞的。"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清润平稳,"调令今早正式下来了,江南道巡察使,任期半年。明天一早启程。"
林闲往前走了一步,那三尺距离缩短成了两尺:"江南道?为什么会调去江南?"
"有人不想让我留在京城插手赵王的事。"季淮安微微弯了弯唇角,弧度很浅,但他平时很少笑,这一点弧度已经算得上是明显的情绪流露了。"你昨晚在赵王府拿出那份脉案抄本,赵王今日一早就递了折子入宫,说江南道税银案需得力人手核查,点名让我去。"
林闲攥住了袖口。赵王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要长——他拆了赵王在宋砚身边的局,赵王立刻把季淮安支走了。半年。足够赵王在京城里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把所有的线都收回去、把所有的证人送出京或者永远闭嘴。
"对不起,"林闲说,"是因为我昨晚——"
"跟你无关。"季淮安打断了他,声音里那份平稳终于起了极细微的波澜,"就算你没有拿出那份脉案,赵王也会找别的由头把我调走。我查到他头上的那天起,他就不可能让我留在京城坐大。"
他停了一下,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了细碎的斑。
"林闲,我今天来不只是告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旧木匣,看不出是什么木料,榫卯严丝合缝,面上没有漆没有纹,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林闲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帕子四角绣着极细的青竹纹。
"这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帕子。"季淮安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她留给我,让我送给将来放在心上的人。我本来想等半年后回来再给你——但我怕这半年里有什么变故,等不到回来。"
林闲捧着那个木匣,帕子的触感隔着匣底传到他指尖,细细的竹纹绣线微微凸起。
"季公子——"
"林闲。"季淮安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不是来逼你选。我只是来把这件东西交给你,把这句话说完——我等你。半年后我回来,如果你还是选了宋砚,我退。如果你没有选——"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林闲的身影,明亮、干净、不掺任何杂质。
"——如果你没有选,那我来选你。"
院子里安静了。晨风穿过月洞门吹过来,把石桌上那本诗集掀了几页哗哗作响。银桂从桌角跳下来踱到季淮安脚边绕了一圈嗅了嗅他的衣摆,又颠儿颠儿地跑回了林闲脚边。
林闲攥着那个旧木匣,掌心里那方旧帕子的竹纹硌着他的指腹。他抬头看着季淮安站在月洞门边逆光的身影,银灰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等你回来。"他说。
季淮安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月白的衣摆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前院,然后在世子府的大门口停了片刻——像是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外走,一直走到再也听不见。
林闲站在院里捧着木匣,掌心里那块旧帕子的触感还残留着季淮安袖口的余温。他把木匣合上收进怀里,跟那八样东西放在一起。第九样了。青玉牌、银桂花簪、旧木簪、铜钱、匿名信、铜箔、字条、季淮安昨夜的笺、季淮安今晨的帕子。九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排了三排,整整齐齐,每一排都有它的主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微微凸起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疯子。你们两个都是。"
宋砚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倚着月洞门框看着林闲收木匣的动作,没有出声。他靠着门框抱臂站了很久,等林闲把匣子收好了才开口:"他走了?"
"嗯。"林闲抬头看他,"你听见了?"
"隔了两道墙,听不太清。但猜到了。"宋砚走过来在林闲面前站定,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练。"他把什么东西给你了?"
"旧帕子。"
"我猜也是。"宋砚的拇指在他衣领上抚平了一道褶皱,"季淮安那种人,送东西一定是送有传承的。不像我——"他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小串东西挂在了林闲腰间的革带上,"我只能送你个临时打的小玩意儿。"
林闲低头一看。腰带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银铃,只有指甲盖大小,铃面上刻了一朵极细的桂花,跟簪子上的雕样一模一样。他轻轻晃了晃腰,银铃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清响。
"干吗用?"他问。
"响一下我就知道你来了。"宋砚往后退了半步,满意地看着银铃挂在他腰间的模样,"响三下我就知道你饿了。响五下我就知道你生气了。响十下我就知道你在想我——"
林闲面无表情地晃了十下腰。银铃叮叮铃铃响了一连串细碎的脆声。
宋砚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他扶着石桌边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银桂被他吓到跳到石凳上弓着背炸着毛看他。林闲站在那一串还没落尽的银铃声里,耳根微红但表情端得稳稳的。
"响了十下了,"他说,"你知道什么意思了吧。"
宋砚直起身来,桃花眼里笑出来的水光还没擦干净,嘴角的弧度却已经换成了一个柔软的、认真的、跟笑意完全不同的弯。
"知道。"他伸手握住了林闲腰间那枚银铃,拇指覆在桂花刻纹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在想我。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晨光里。石桌上的诗集被风翻到了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的背面印着一枚红章,季淮安的私印。银桂终于不炸毛了蹲在凳子上舔了舔前爪。院子远处的回廊里隐约传来周管家在收拾行囊的轻微动静——他明天也要走了,带着宋砚给他的文书和盘缠去江南重新开始。
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往前走。
唯独林闲站在原地,左边怀里是九样物件,右边腰间是一枚银铃,身后月洞门外是季淮安刚刚走出去的方向,面前石桌边是宋砚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回不去了。不是穿越回不去了。是心回不去了。那些前世加班的冰冷、出租屋的逼仄、甲方爸爸的催命和永远还不完的房贷——那些东西被这一个月里填进来的桂花香、银铃响、羹汤暖、旧帕子的青竹纹一层一层覆盖了,盖得严严实实的。
他抬头迎着宋砚的目光笑了一下。
"宋砚,"他说,"等季淮安回来,我还有个选择要做。"
宋砚的笑意收了一点点,但眼底的亮光没有暗:"我知道。"
"如果我最后选了他——"
"那我把你抢回来。"
"如果我没选他——"
"那我去他府上喝三杯酒谢谢他这半年不在。"
林闲被他逗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宋砚伸手碰了碰他发间那根银簪,又碰了碰他腰间那枚银铃,最后碰了碰他怀里的位置——隔着衣料和那九样物件,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现在别想那么多。"宋砚说,"半年呢。够我每天给你做一碗桂花羹。够我把银桂喂成一只圆球。够我给你打第十七根簪子——"
"为什么是十七根?"
"因为你昨天戴的银簪是第十六根。打到你第二十根的时候,正好够你每天换一根不重样。"
林闲听着他那一本正经的信口胡诌,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自然——在侯府里算着日子活命的时候不会笑的,在跟宋砚斗智斗勇的时候不会笑的,在赵王府掏出脉案抄本的时候也不会笑的。但此刻站在晨光里、腰上挂着一枚桂花银铃、怀里揣着九样来自不同人不同方向的物件——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银桂跳到他脚边仰着圆脑袋看他,笑得宋砚的桃花眼忽然亮了一整片天。
"宋砚,"他说,"桂花羹还有吗?我饿了。"
宋砚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响三下了。你饿了。我这就去。"
他走了一阵又回头补了一句:"但我方才听你响十下了。你响了十下那部分是认真的吧?"
林闲站在晨光里摸着腰间的银铃,铃面上桂花的纹路硌着指腹,传来宋砚亲手錾上去的凹凸。
"认真的。"他说。
宋砚大步走了。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但笑声明明朗朗地传回来,穿过院子、穿过花厅、穿过整个清晨的空气,落在林闲耳廓上像一片温热的羽毛。
林闲低头看着脚边蹲着的银桂。猫仰着圆脑袋冲他眨了一边绿一边黄的鸳鸯眼。
"银桂,"他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你爹是个话唠。你习惯就好。"
银桂窝在他臂弯里咕噜了一声。
林闲抱着猫站在满院晨光里,腰间的银铃偶尔被风撩动出一声极细极脆的清响。院子里桂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本摊开的诗集上、落在季淮安刚刚站过的月洞门门槛边。
他把诗集合上收进了怀里。第十样了。跟旧帕子和青玉牌挨着放,同属一个人的方向。
"半年。"他低头对着猫说,"很快的。"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林闲抬头望向回廊尽头宋砚消失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锅勺碰触的声响和一股重新燃起的桂花甜香。他迈步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怀里十样物件贴着他的心跳、腰间一枚银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响。
晨光把整座世子府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秋天快要过完了。冬天要来了。
但林闲觉得,自己身上揣着的暖意够过好几个冬天了。
---
下章预告:冬天来了。宋砚每天给林闲熬不同的羹汤,银桂被喂成了名副其实的圆球。世子府的日子平静得像一场偷来的好梦,直到腊月初七的夜里,一封加急密信被射在了书房的窗棂上——季淮安在江南遇刺,下落不明。宋砚看完信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林闲,林闲腰间那枚银铃在烛火里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碎的清响。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江南找他。"宋砚站起来,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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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晨光羹甜迎别客,半年约重归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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