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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良策 罪臣沈昭 ...

  •   终于等到了放榜日,榜前挤满人,水泄不通。

      苏若与苏夫人拼命往前挪动,还是挤不进,榜下有人欢喜,有人忧。忽然一阵马蹄声,停在人群后面。

      霍宴一脸风尘仆仆,身着飞鱼服,系紧衣带的腰间佩剑在人群后面显得分外冷肃。众人一见这位杀神,十分自动的噤声,为其避让出一条路,霍宴目光四处巡视,没看到苏隐,只看到苏夫人与苏若,疾步到榜前。

      霍宴仰头看着榜单,直接一眼锁定甲等榜,最显眼的位置,他声音清晰的念出来。

      “甲等,第一名苏隐。会元。”

      跟在身后的苏夫人激动的拿着手帕擦拭眼泪,苏若也连连拍手。

      霍宴辞别苏夫人与苏若,上马进宫。

      苏夫人本想着命人扎上炮竹,好好庆贺一番,又想到此番苏恒高升进京,已在朝中过于惹眼,现今苏隐又中了会元,总不好叫人觉得好处全是苏家一门占了,索性关起门来庆祝。

      落九传信来时,苏隐倒是淡定,并不意外这个名次,手中的笔一直没停下,直到苏夫人进门,才停了笔,叫落十七把写好的东西装订成册。

      最后在封面洋洋洒洒写下治水论三个字,才起身相迎。

      “感谢天爷,我儿中了会元这是天大好事,今日请了你姑母与表哥,大姐姐大姐夫一家家宴,待会璟儿下学回来一定高兴。母亲有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德。”

      苏隐握住苏夫人的手。

      “母亲何出此言,隐儿何德何能,劳母亲操劳多年,取得名次,母亲于孩儿有再造之恩。他日若孩儿有幸,定要为母亲争一个诰命回来。”

      苏夫人用袖子抹了把眼泪。

      苏隐抚了下面具,继续道:“姑母与表哥多年为孩儿筹谋,孩儿心中明白。”

      “今日你表哥也一同来看榜,看样子是刚回京。”

      苏隐惊讶:“表哥回来了?”

      “是。你好好准备着,约莫待会就到了。”

      “劳母亲操心,孩子这就准备。”

      ——

      苏家喜事,关起门来庆祝。

      席间公孙衍羡慕之情溢于言表,直说将来要将自己那抓周抓了笔杆子的孙子交给苏隐,望老天垂怜,两个武夫家里也能出个这么出息孩子。此话一出,逗的大伙哈哈大笑。

      霍宴挑眉看了眼身边坐着的苏隐,轻啄一口冷酒:

      “谁说寒门才出贵子,我长信侯府将来怕是也要出个状元郎了。”

      霍老夫人闻言,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苏隐,再回头看看似笑非笑的余白薇,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怕真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薛怀安问:“听闻第二名是周相的孙子?”

      霍宴点头。

      苏恒道:“周相教子有方。听闻周相屡次请辞告老还乡被拒,皇帝又重赏,直说周相乃国之柱石,大雍不可缺周相。”

      公孙衍道:“不止如此,陛下已将惯例一年后殿试提前至放榜一个月后。陛下这是...”

      霍宴道:“用人之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薛怀安一向说话耿直,这里又都是自己人,他有话就直说了:“当初谨王一党猖獗,如今倒是偃旗息鼓,陛下仁慈,又赦端王,只是端王如今整日闭门不出,谨王也以身体抱恙,修养身心为由,拒不见客。这朝堂波谲云诡,怕是安生不了。”

      霍宴低声道:“朝堂的风,一直没停过。”

      放榜第二日傍晚,苏隐被秘召入宫。

      高墙耸立,静谧非常。

      苏隐跟着内侍一路从侧门进入,绕了几个回廊,最终走到御书房,苏隐站在御书房门外等待通传时,整理好衣领和面具。

      皇帝密召他入宫,也未与内侍透漏半个字,是否已知晓苏家事,还是昨夜的话不小心流露出去,听进陛下耳朵。

      苏隐在心中盘算着皇帝召自己前来的种种可能,不知是哪一种,心中有些不安。

      没多久,苏隐听见了内侍尖锐的通传声,苏隐进了御书房。

      不同于灯会那次便装出席,皇帝此次身着五爪金龙明黄袍,坐在一旁坐榻上,面前是一盘残棋。

      苏隐朝皇帝行跪拜礼:“臣叩见陛下,给陛下请安。”

      皇帝朝苏隐招手:“免礼。朕听闻爱卿在民间棋会拔得头筹,棋术造诣了得,爱卿不止才学惊人,连棋艺也精湛,这一方残局困了朕许久,爱卿来替朕看看。”

      爱卿。

      苏隐在心底细细咀嚼这两个字,端方起身,站在棋盘前。

      黑子看似掌握大局,白子无生还之处,实则无比被动,皇帝这不是在下棋,这是在隐喻朝堂。

      皇帝道:“坐。”

      “爱卿说说看,黑子下在哪里,才会让白子彻底无生还可能。”

      苏隐坐在皇帝对面,端看棋盘许久。

      “陛下若想白子彻底走入绝境,要从白子方看棋局。”

      皇帝来了兴致。

      “哦?你胆子倒是大的很。”

      苏隐闻言刚要起身行礼请罪,被皇帝制止。

      “不必行礼请罪,爱卿直说无妨,朕不会治你的罪。”

      “黑子眼下大获全胜,但白子牵一发动全身,且随时倾覆,陛下此时最要紧的是以白子方看全局,若是白子下在最有利位置后,是否还可全身而退。”

      皇帝示意内侍调换棋盘。

      执白棋下在最有利位置,苏隐一个黑子落下,皇帝继续逼近,黑子由最开始占了上风,逐渐落得下风。

      最后一手绝杀端了整个棋局,挖了白子大片。

      皇帝看着手中白子良久,哈哈大笑出声。

      “爱卿果真不负‘棋圣’之名。不知爱卿师承何处?”

      “恩师名唤古韵,素来低调,只臣一学生。”

      “倒是有些东西,朕今日看爱卿的文章,《屯兵疏》策论深得朕心,朕与周相看过后都觉受益颇多。尤其是那句‘兵不屯则竭,民不屯则荒。地荒则边危,边危则国困。’真是大胆。”

      “能得陛下认可,臣三生有幸。”

      “爱卿可知,这一策论落到实处困难重重。朕要如何取信于民,以转化土地?土地多数为世族占据,盘根错节,就如同这白子一般,牵一发而动全身。”

      “纳田荫补,献田者可荫一子入国子监。此为其一。带佃分账,献田者若不愿献,可保留百顷,剩余部分代佃,此为其二。陛下圣明,深谙世族盘踞之深。而世族之富,不在田亩,在特权。陛下之强,在夺田,在夺其权。”

      皇帝朗声大笑。

      “长信侯献策‘以政治权限’换‘土地产权’,良策,但并不可行,如今朝堂水深,如此治国与卖官无异。国子监...哈哈哈哈,爱卿比你那表哥更加狠厉。”

      皇帝心情大好,苏隐起身跪在皇帝身前。

      “请陛下恕臣欺君之罪。”

      “爱卿何罪之有?”

      苏隐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雌雄莫辨的俊脸。

      皇帝看了好一会,忽的怒喝:

      “大胆苏隐!”

      苏隐心一沉,缓缓叩首。

      想象之中的暴怒没有来到,皇帝悠哉喝茶,睥睨着苏隐,语气尽显皇家威严:

      “年初灯会。爱卿遮住脸,是在防着朕?”

      苏隐低头:“回陛下,臣无此心。”

      “爱卿可知,如此莽撞行径,会将长信侯,苏家陷入怎样境地?你可知你进入朝堂,将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苏隐从怀中拿出一封宣纸,双手奉上,语气不卑不亢,临危不乱:

      “罪臣沈昭之父沈砚之为官十三载,破案八十二起,数次平冤于纯臣,留清白于世间。罪臣并非为搅弄朝局而来。罪臣本该在十年前赴死,偶得一丝生机,苟活于世间,只为寻一缕清白。沈家若得正名,罪臣沈昭纵死无悔!”

      皇帝闭了闭眼,将手中把玩的白子丢在棋盘上。

      残局已破,苏隐又献治国良策。

      陛下抬手示意苏隐起身。

      “你的脸,于你有杀身之祸。但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朕今日为你拟一道旨意。以后殿试,上朝,都要带着面具示人,不可轻举妄动。”

      “谢陛下不杀之恩。”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长信侯是个重情之人,对你的袒护声明在外,朕惜才,不想失去你这样对大雍有用之人,亦不愿失去长信侯这个把利刃。”

      “臣遵旨。”

      皇帝叹了口气,捞起一串佛珠在手中把玩,陷入回忆。

      “沈砚之一生刚正,朕还是储君时,太子妃罗家陷入官司,也是你父亲一力严查,才没叫父皇定罪。当年的事,是父皇旨意,非朕所愿。你也并未欺君。有些事,也许朕还要借你之手,才名正言顺。”

      苏隐叩首:“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朕爱民,更惜才。朕特许你秘密查探沈家当年事宜,并非为要你效忠,朕从不做交换。是曾经你父亲于朕有恩,许你查案,也是为了报恩。”

      “臣叩谢圣恩。”

      苏隐低头谢恩。豁然大悟皇帝为何能得霍宴死心塌地追随,这份胸襟,这份君臣信任,任何一位纯臣都抵不过。

      “罢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是个聪明的,知道该怎么做。退下吧。”

      苏隐走出御书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赌对了。

      只是这份名单虚实,有几处他还尚未查明,来源也没查清,但他知道,沈家的事,一定有人暗中助力,送信的人他还没查到,隐隐觉得许是当年父亲旧部,有恩之人,他猜不出来,但绝非恶意。

      苏隐看着宫墙脚下落下的尘土。

      攥着袖子的手紧了又紧。

      他与苏家霍家,羁绊太深,如果陛下事先不知此事,抬苏家进重臣位,是信苏恒,若是陛下提前知道此事,他就是陛下的一颗棋子。

      不管是以他手去对付谁,都只会牵扯苏家与侯府。

      而这些事,霍宴还不知道,有些事,霍宴不知道反而比知道更好。

      苏隐走后,皇帝对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心血来潮将棋子一个一个分好类别。

      送茶水进来的李长德说道:“陛下今儿心情不错。”

      “尚可。”

      他给周相找了个接班人,心情能不好吗?

      李长德心里暗暗记下一笔,这个会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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