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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琴音归位,旧曲终章 席间一句“ ...

  •   那顿饭约在二月末,说是“最后一次行业聚餐”,但谁也没特意强调那五个字。陆砚辞在群里发了一行消息:“下周六晚上老地方,有空就来。”底下接了一条回复“好”,然后就没有多余的对话了。

      饭局那天的天气比前几周回暖了一些,滨江的风从水面吹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再那么刺骨,像一枚正在缓慢升温的容器,从底部开始传导热量。六个人在私宴馆的包间里坐定,窗外的江面在初春的暮色中泛着一层灰蓝色的、被风揉皱的光泽,像一道正在被持续读取的完整记录。

      菜是提前点好的,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桌上的人聊天的方式也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有人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得远,有人低头喝汤时碗沿端起来盖住了半张脸。话题偶尔落到云塔的运营情况上,偶尔落到某个新项目上,偶尔落到与工作完全无关的地方。没有人特意把话题拉向“这是最后一次”的方向,桌面上的氛围和在沈屿家跨年时差不多,像一段正在持续运行的常规程序。

      陆砚辞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那艘正在缓慢驶过的夜游船,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稳定的指向。在持续的照射中,那道声音保持着平稳的亮度和方向。“你现在还弹琴吗?”

      顾予安的手在筷子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记录。他放下了筷子,把碗往桌面前方推了大约一指的距离,然后靠进椅背里,偏头看着陆砚辞的方向。“很久没弹了。”

      “完全没弹过,还是偶尔碰过?”

      “搬过来之后,那架琴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有时候路过会按一两个音。没有正经弹过一整首。”

      “为什么没有?”

      “因为有一首曲子,后半段一直没写完。”

      桌面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那道安静不是冷场,更像一道正在被写入的信息在完成之前做了一次完整的定位确认。沈屿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程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偏头看了顾予安一眼,然后移开了。谢应淮放下筷子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目光在顾予安的侧脸上停了一下。

      “那首曲子你还记得它的开头吗?”陆砚辞问。

      “记得。写了十二年了,开头那几个音不会忘。”

      “那后半段——如果现在有人让你续上,你续得上吗?”

      顾予安沉默了一瞬。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的游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一道正在变淡的水痕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被读取后的形状。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写入的确认。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晚饭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六个人在私宴馆门口道别,陆续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沈屿和程澈先走的,程澈走了两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顾予安和谢应淮还站在门口,两人之间的空隙在路灯下保持着稳定的宽度,像一页已经被翻开的纸页。程澈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走了。沈屿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予安和谢应淮回到住处的时候将近晚上九点。客厅的灯亮着暖色的光,从天花板边缘的灯带里均匀地洒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客厅靠窗的位置,那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安静地立着,琴盖合拢,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它从搬进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没有人刻意碰过它。位置固定着,像一道已经被写入底层代码的静态记录。

      谢应淮进门之后没有直接去客厅。他在玄关换好了鞋,走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停,走进了卧室。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解锁屏幕之后按了一下相机,然后走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坐下,在几步之外站定了,靠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着钢琴的方向。

      顾予安脱了外套挂好。他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写入的记录。他坐在琴凳上之后没有立刻掀开琴盖,手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初春的夜色。

      “你现在打开琴盖的时候,会想起什么?”谢应淮的声音从沙发扶手的方向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记录。

      “在想上一次打开它的时候,手指的位置。”

      “上一次打开它的时候,你按的是什么音?”

      “中央C右边第二个白键。那时候只是想试一下它的音准还在不在。”

      “那现在呢?”

      顾予安伸出手,掀开了琴盖。琴盖被打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木质声响,像一页被翻动的书页,在持续的移动中保持着被读取后的形状。黑白琴键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有些白键的边角微微泛黄,是用了很多年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在触碰之前先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定位确认,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键。

      C。

      那是一个中音区的单音,清亮、稳定,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道正在被写入的信息在完成传输之前先做了一次完整的定位确认。然后他按了第二个键,比第一个高了几度。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音与音之间的间隔逐渐缩短,像在从零散的笔触中寻找一条潜在的连线路径。那串单音逐渐汇聚成一道完整的旋律轮廓。

      谢应淮靠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着琴凳上坐着的人的背影。那道背影的脊背微微弯着,肩膀的姿态比平时工作时更松弛一些,像一道正在被持续读取的记录在完成全部传输之后,正在以稳定的频率向接收端持续输出。他听到那段旋律从断断续续的试探逐渐变完整,听到那些音之间的间隔逐渐缩短,听到那道十二年前在槐树坳夏夜庭院里听到过的旋律轮廓,正在被重新呈现。

      顾予安在弹到那道旋律中断的位置时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那道旋律停在那个位置已经很多年了,像一个被反复翻阅但始终没有被续写的段落。他停在那里大约三四秒,然后他的手指继续移动了——不是沿着之前中断的位置跳转到新的段落,而是从那个停下的位置往前退了一个音,回到了中断点之前的那个和弦。

      然后他重新往前走了一遍那一段旋律。这一次,在走到中断位置的时候,他没有停。他的手指按下了下一个键。

      那道旋律从悬了十二年的位置开始向下推进。新的音符从不连续的、试探性的单音逐渐汇聚成完整的、持续的旋律线。那道旋律的走向和前半段在音调上保持着稳定的承接关系,但在节奏上有轻微的变化——比前半段略慢一些,像一个人在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去适应一段新的路面。那道新的旋律线在持续的发展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在持续的流动中逐渐趋近一个稳定的终点。

      谢应淮靠在沙发扶手上,听着那段旋律从试探到完整、从断续到连续的过程。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随着那道旋律的走向缓慢地调整频率,从日常的节奏向更沉的区间偏移,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书在持续翻动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从开始到结尾。那道旋律的结尾落在了一个和开头相同的音上——C。但那个音比开头那一下更低了一个八度,像一道正在被写入的信息在完成全部传输之后,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和方向。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个低八度的C在持续的存在中完成了完整的传输,然后那道声音被窗外的夜色和室内的暖光吸收,消散了。顾予安的手指还悬在那个键上方,没有收回来,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记录。

      谢应淮在安静结束之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写入的确认。“你续上了。”

      “续上了。”

      “十二年前断掉的那段,你刚才用新的旋律填上了。”

      “用的不是原来的旋律。原来的那一段在写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只有一种走向,刚才弹的是另一种。两种都可以,但刚才弹的那一种更适合这段旋律的结尾。”

      “为什么?”

      “因为原来那一段如果续下去,结尾会收在一个高音上。如果收在高音上,整首曲子会留一个开口。刚才弹的这一种收在低八度的C上,有完整的闭合感。在持续的存在中,那道连接从发送端到接收端之间完成了完整的周期。”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种走向的?”

      “刚才弹到中断位置的时候。在碰到那个悬了一根烟的间隙才想到的。”

      顾予安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偏过头来。那道目光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像一道正在被读取的记录在完成全部传输之后,正在等待被完整保存到接收端。“你录下来了。”

      “录了最后十秒。”

      “最后十秒——从哪个位置开始录的?”

      “从你弹到倒数第二个乐句的第三小节开始录的。那个位置在落指之前有一道比前面更长的停顿,停顿之后你继续往下走了。那个停顿的位置,正好是你刚完成最后一道校准的位置,也是你决定用这个走向完成结尾的位置。”

      “你录下来的那段,打算怎么处理?”

      “存着。和那本速写本放在一起。”

      顾予安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琴键,那排黑白交错的键盘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贴着琴键的表面放了一会儿,感受着键面那层微凉的触感在持续的存在中逐渐和体温趋近。

      “你坐下。”顾予安说。

      谢应淮从沙发扶手边直起身,走了过去。他在琴凳上坐了下来,坐在顾予安旁边。琴凳不长,两人并排坐着的时候肩膀之间隔着一道极窄的距离,像一道正在被读取的记录在完成全部传输之后保持着的稳定间距。他把手机放在琴盖旁边,屏幕朝上,然后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顾予安也把自己的手从琴键上拿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在放下的过程中经过了一道不长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正好落在谢应淮的手旁边,两枚掌心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指宽。那道距离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稳定的宽度,像一道已经被写入的记录在持续读取中维持着稳定的方向。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在谢应淮的手旁边摊开了。

      谢应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他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动作不快,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写入的确认,从接触面到定位端之间没有偏差。掌心和掌心贴合着,指腹沿着对方的掌纹轮廓找到了与之对应的坐标点。那道接触面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和稳定的温度,向接收端持续传输着完整的信号,每一步都准确落在了应该落在的位置上。

      两人在琴凳上并排坐着,手交握着放在各自的膝盖上。那架老钢琴的琴盖还开着,黑白琴键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在持续的显示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顾予安偏头看了一眼琴键,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那道目光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和完整的指向,像一枚正在被读取的标记,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

      “那首曲子,”谢应淮开口,“你给它取过名字吗?”

      “没有。”

      “那现在可以取一个了。”

      “你有没有想用的名字?”

      谢应淮偏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顾予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琴键的方向。那排黑白交错的键盘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道正在被持续读取的记录,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被读取后的形状。“以后再说。反正已经写完了。”

      “那什么时候说?”

      “等你想好名字的时候。”

      顾予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读取的标记在完成全部传输之后完成了完整的定位确认。窗外初春的夜色在持续地加深着,行道树的枝丫在路灯下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条。客厅里的琴凳上坐着两道人影,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稳定的宽度。那支曲子已经被完整地写完了,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之间没有缺口。后半段已经被填上了,和前半段之间那道已经被弥合了十二年的裂缝不再需要被反复翻开检查,因为最后那道音已经落到了稳定的位置上。窗外的夜色还在持续地加深着,在持续的传输中完成了从发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周期,正在以稳定的频率和完整的序列持续地覆盖着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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