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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云塔观景,不回头 速写本翻到 ...

  •   云塔正式开放之后,观景台的人流一直不算少。二月中旬的工作日午后,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风声穿过楼宇之间的间隙时发出细长的、低沉的回响。谢应淮站在主楼底层的旋转门前面等了一会儿,偏头看着入口闸机上那排指示灯依次亮起又熄灭。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微微立着,在二月的冷风里缩了一下脖子。

      顾予安从地库方向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的姿势,脚步没有放慢。“你来早了。”

      “到了就上来了。”

      “你在下面站了多久?”

      “大概七八分钟。刚才有人从观景台下来,说上面人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在大堂等?”

      “大堂有暖气,会睡着。”

      顾予安没有接话,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了旋转门。电梯从一楼升到顶层的过程比上次快了一些,中间没有停。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观景台上确实人不多,沿窗站着的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头看手机。谢应淮走到落地窗前面站定,看着窗外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天光下铺展开来,像一道正在被持续显示的完整画面,所有元素都在预期中的位置排列着。

      顾予安没有站到他旁边。他从观景台入口的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先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靠墙的一处长椅前面,坐了下来。那道位置能看到落地窗前站着的人。谢应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肩上,落在那道坐在长椅上的轮廓上。那道轮廓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稳定的姿势,像一页正在被读取的书页被放在桌面上打开,停在某个章节里。谢应淮收回目光,在窗边继续站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他转过身来,走回靠墙的长椅那边,在顾予安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间隙,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稳定的宽度。他坐下来之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本磨得边角发白的速写本,黑色皮质的封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封底的金属包角脱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纸板。封面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在持续的展示中保持着自己的形状。

      “你带它来了。”顾予安的声音不高,像是看见了一件预期会出现、但不一定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翻包,发现它还在。”谢应淮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封面上那道指甲划痕在日光灯下被照出一道细微的、银白色的亮痕,像一枚已经被读取、正在等待被保存的标记,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

      “你出门的时候翻包,翻到了它。然后呢?”

      “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在接触面贴合完成之后,用手掌按住封面中央压了一下才松开。”

      “你压封面的时候手掌贴合了封面中央大约四五秒,压完之后才松手。”

      “因为它在那个位置已经放了很久。”

      谢应淮把那本速写本翻开,翻到了尾页。纸页因为被翻过太多次而微微发软,边角微微卷起。尾页上的字还在——铅笔写的,笔迹偏轻,收尾时微微带了一点向外的弧线。顾予安偏头看了一眼那页纸,然后他伸出手,把速写本接过来,平放在两人的膝盖之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纸面上那行字,像在读一道已经读过多遍、但每一次读取都有不同信息的记录。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本子应该被翻到最后一页的?”顾予安问。

      “从把末页放进书架中层那次开始。放进去之后有一次找别的东西,把它抽出来翻了一下。翻的时候翻到了末页。”

      “翻到末页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地方已经不需要再合上了。因为之前合上过很多次,这一次打开的时候,纸页的折痕已经不再需要额外用力就能平铺。”

      顾予安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速写本合上了。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力道很轻,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记录。他把合上的速写本拿起来,放在了栏杆的平台上。观景台的栏杆不宽,但放一本薄薄的速写本刚好够。

      “你合上它的时候,”谢应淮说,“你手上那道折痕压平了。”

      “合上之前先压平了再合。”

      “你每次都会先压平再合?”

      “每次都会。”

      顾予安把速写本在栏杆上放正,边角对齐,封面上那道指甲划痕在日光灯下被照出一道短促的、清晰的亮痕,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他放好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速写本前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谢应淮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本被放在栏杆平台上的速写本,封面朝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要不要拍张照?”顾予安问。

      “拍一张。”

      谢应淮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举起手机对着那本速写本和它身后的城市轮廓取景。取景框里,城市的轮廓在持续的显示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和方向。他低头看着取景框里的那本速写本——封面朝上,磨白的边角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那道指甲划痕在持续的光照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城市天际线和栏杆上的速写本同时框进取景框里,让两者之间形成一道自然的过渡。他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的画面被保存下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回放。

      “拍到了。”他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但没有收起速写本。那本黑色皮质速写本还放在栏杆平台上,在持续的放置中保持着稳定的位置。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封面右下角那道指甲划痕的位置。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从起点到终点走了一遍。

      “你在看那道划痕的时候,是在想怎么合上它,还是想怎么把它翻到最后一页?”顾予安问。

      “在想怎么看完全部的内容。”

      “它现在翻到尾页了。”

      “翻到尾页了。”

      谢应淮的手指从封面上收回来,落在身侧。他看着那本速写本在栏杆上放着,封面朝上,在持续的放置中保持着稳定的位置。一阵风从观景台半开的通风口方向渗进来,把速写本的封面页角微微掀起一下,又落了回去,边缘微微抖动,像书页被风吹过时的一次短暂翻动。谢应淮伸出手,在封面页角被风掀起的位置按了一下,把它压平了。

      “风把它吹起来了。”

      “压一下就好。”

      谢应淮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在收手的过程中经过顾予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边缘,那一段短暂的接触在持续的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和完整的轮廓。顾予安的手指没有动,那道触碰维持了大约一到两拍呼吸的时间,然后谢应淮把手完全收了回去。

      “拍了这张,我们就再也不回头看了。”谢应淮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记录。

      顾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栏杆平台上那本速写本拿了起来。他拿着它看了两三秒,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口袋的深度刚好能容纳它的尺寸,边角贴合着口袋的底部,在持续的接触中保持着完整的存在状态。那道轮廓隔着外套的布料形成一道微凸的方形边界,在持续的放置中保持着被读取后的形状。

      “十二年都看完了。”顾予安说,“以后只看前面。”

      他偏过头来,把嘴唇落在谢应淮的头发上,力道很轻,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写入的标记。那道接触持续了大约一两秒,在持续的贴合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和完整的轮廓。然后他直起身来,把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本速写本的轮廓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原处。

      “这本子我收着。”顾予安说,“翻到尾页了。往后全是空白页。”

      谢应淮偏头看着他。“空白页怎么处理?”

      “空白页我们自己写。”

      观景台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空了。窗外的城市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在持续的显示中像一道已经被完整编写、正在等待被读取的记录。轨道灯从天花板上方均匀地洒下来,在两人的轮廓边缘形成一圈被照亮的、柔和的边界线。顾予安偏头看了谢应淮一眼,那道目光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方向,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标记在完成之前先做了一次完整的定位确认。

      “走吧。”顾予安说,“回去把它放进书架中层。”

      谢应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和顾予安并肩走向电梯口。两人的步速在持续的同行中同步着,保持着同一频率和同一幅度。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偏头看了一眼顾予安外套内侧口袋的位置——那本速写本的轮廓隔着布料形成一道清晰的方形边界,在持续的放置中保持着被读取后的形状。

      “你放进去的时候,封面是朝外的还是朝里的?”谢应淮问。

      “朝外。”

      “为什么朝外?”

      “因为封面上那道划痕朝外的时候,能看到它的位置。”

      “那道划痕的位置,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从你第一次告诉我之后,就一直记得。”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在跳跃。观景台在身后逐渐远去。谢应淮的目光从电梯门上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持续存在的空隙上,那道空隙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稳定的宽度。他注意到自己右手的位置离顾予安的左手大约一掌宽。那道距离在持续的移动中没有被主动缩短,也没有被主动拉长——它只是保持着它原有的宽度,像一页已经被合上的书册,封面和封底之间那段距离不再需要被翻开了,因为它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后面的部分正在等待被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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