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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老宅刷墙,漆痕入怀 旧墙翻新, ...

  •   二月初的周末,姥姥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电话是顾予安接的。他当时正在厨房切菜,手机搁在灶台边沿开了免提。姥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信号特有的轻微失真,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和坐在堂屋门口择菜时一模一样:“你们这周末回不回来?墙根那边有一截围墙的灰掉了,我想趁天气好找人刷刷。”

      谢应淮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听了后半句。顾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回来。周六上午到。”

      “要带什么工具吗?”谢应淮问。

      “带两把刷子和一桶漆就行。漆我已经买好了,放在堂屋门后面。你们人来就行。”

      电话挂断之后,谢应淮把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换成了直立的。“姥姥让我们回去刷墙。”

      “听到了。”

      “她说漆已经买好了。”

      “听到了。”

      “她说只刷一截墙根,但往年她从来不让我们干这种活。今年她主动打电话来了。”

      顾予安把刀放下,擦了一下手。“她可能是想让我们回去看看。”

      周六上午,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上了城郊快速路。冬末的天光比深冬亮了一些,田野里的麦苗已经开始返青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绿色。姥姥站在院门口等他们。她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她看着两辆车依次在门口停稳,没有说“来了”也没有说“路上堵不堵”,等谢应淮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漆在堂屋门后面。刷子放在桶盖上。”

      漆是白色的,外墙涂料,一桶五升装的,还没开封。旁边搁着两把新刷子和一只搅拌用的长棍。谢应淮弯腰把那桶漆提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顾予安:“你刷上面还是刷下面?”

      “你刷上面,我刷下面。”

      “你为什么选下面?”

      “你比我高。你刷上面不用踮脚。”

      两人把漆桶拎到墙根底下打开盖子,用长棍搅了两分钟。乳白色的漆液在桶里缓慢地旋转着,边缘偶尔翻起细小的气泡,在持续的搅动中逐渐消散。程澈和沈屿也进了院子,程澈把包放在石桌上,走到墙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需要补刷的墙根——大概有将近两米长的一截,墙皮确实有剥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青灰色砖面,裂缝边缘不整齐,像被长时间的风雨反复冲刷后自然形成的缺口,在持续的暴露中逐渐扩大。

      “你们带了两个人来,分工都分好了?”程澈问。

      “你们俩也有活。”姥姥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枯枝该剪了,剪刀在门后面挂着。”

      程澈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从门后面取下那把旧剪刀,又搬了张凳子出来。沈屿从他手里接过了剪刀,先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又低头端详了一下手里的工具:“枯枝集中在西北侧的树冠分叉处,从主枝往上大约两米的位置。那个角度需要先锯掉底部的小枝,才有空间处理主枝。”

      “你不用汇报流程。”程澈说。

      “习惯。”

      “那你剪的时候,需要我在下面接?”

      沈屿偏头看了他一眼。“不需要接。枯枝落下来不会砸到人,你已经站到了墙边。”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枯枝的位置之后,就已经退到了墙边?”

      “你的站姿偏后,重心放在后脚上,前脚微微靠近凳子边缘,说明你已经做好了接住意外落物的准备。”

      程澈没有再接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墙边那段路让得更宽一些,抬头看着沈屿踩着凳子爬上树冠边缘。

      谢应淮已经蹲下来在墙根前面了。他把刷子浸进漆桶里蘸了半截,拿出来的时候在桶沿上刮了两下,把多余的漆液刮掉。第一笔落在墙面上时,乳白色的漆液在灰扑扑的旧墙面上铺开,在持续的涂抹中逐渐覆盖底下的砖灰色。

      “你刷得比我想象的快。”顾予安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带着一道刚刚被调亮过的声线。他蹲在另一截墙根前面,手里也拿着一把刷子,正在从下往上刷接缝处。

      “漆刷得快是因为笔触的范围比你大。你刷接缝的时候每一笔都走得很稳,但每笔之间的重叠部分比你预想的要宽一些。”

      “你看我刷漆的时候还能看自己刷漆?”

      “我刷漆的时候余光里有东西。”

      “余光里有我在刷漆。”

      “你刷漆的时候,手腕比平时更稳。你握刷子的姿势和你握笔的姿势是同一套系统,从拇指和食指的夹角到手腕的弯曲角度,在经过持续使用后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调节方式。”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的墙根,各自蹲在自己的那截墙面前面,中间隔着桶漆和两把刷子。谢应淮在刷完一截之后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刷过的那段墙面——乳白色的漆面在日光下还没有完全干透,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又偏头看了一眼顾予安刷的那截——两人的进度差不多,但接缝处的处理方式略有不同。他的偏宽一些,顾予安的偏细一些。但两道不同走法的轨迹最终到达的位置是一样的。

      谢应淮把刷子又浸进漆桶里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换了另一个角度刷墙面上部的那片区域。他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微微发麻,在起身的瞬间膝盖顿了一下。他站稳之后继续刷墙。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尖上落了一道凉意。极轻的,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沾在鼻尖正中。他偏头的时候,看到顾予安正站在离他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手里那把刷子的刷毛尖端还沾着一滴正在往下坠的白色漆液,在日光下像一枚即将滴落的水珠。

      “你故意的。”

      “故意的。你鼻尖上沾了灰,帮你盖一下。”

      “你用漆帮我盖灰?”

      “干掉了能剥下来。比湿毛巾擦得干净。”

      谢应淮放下手里的刷子。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执行的常规操作。他站起来之后把手伸进漆桶里蘸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沾了漆的手抬起来,在顾予安的鼻尖上也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白漆在鼻梁上方形成一小片湿润的、正在缓慢向下流淌的色块,边缘微微泛着光。

      “你点偏了一毫米。漆液从鼻尖流到了鼻翼右侧,宽度大约两毫米。”

      “你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你脸上的漆还在往下流,边缘轮廓正在随着重力改变形状,范围正在扩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放着。等它流到合适的位置再处理。”

      “合适的位置是哪里?”

      “嘴角。”

      谢应淮把沾了漆的手指收回来,在持续的传输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和完整的轮廓。顾予安站在他面前,鼻尖上那滴白漆正在沿着鼻梁的侧面缓慢地向下移动。谢应淮看着他鼻梁侧面那道正在向下延伸的漆痕。他伸出手,用指腹沿着那道漆痕的路径从鼻尖到鼻翼再到颧骨上方,然后把那道漆痕抹开,在颧骨上方形成一道浅浅的、不规则的白色痕迹。

      “现在到颧骨了。”

      “还没到嘴角。”

      “那继续。”

      谢应淮的指腹沿着他颧骨的轮廓向下移动,经过嘴角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他的指腹停在那道位置,保持着恒定的压力和方向,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

      “到嘴角了。”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擦了。”

      谢应淮的拇指在他嘴角旁边轻轻擦了一下,力道很轻,在持续的接触中把残留的漆痕抹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被覆盖住的皮肤。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定了。

      “擦干净了?”

      “擦干净了。”

      “你脸上也有一道。”

      谢应淮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颊,指腹触到了一小片微微发硬的、已经半干的漆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沾过漆的那只手在碰过顾予安之后,又无意识地碰了自己的脸。顾予安看着他那道位置。那道漆痕在他的左脸颊上形成一道大约两指宽的、不规则的白色痕迹,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枚正在被缓慢读取的标记,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和方向。

      “你刚才说用漆盖灰,”谢应淮说,“你脸上那道漆现在也在盖灰吗?”

      “在盖灰。”

      “盖谁的灰?”

      “盖你手上那根白漆的灰。”

      谢应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在顾予安的嘴角旁边那道已经被擦过的地方又碰了一下,力道很轻,像一个正在被完整执行、在完成传输前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定位确认。然后他转身走回墙根前面,重新蹲下来,拿起刷子,继续刷那截还没刷完的墙面。顾予安也蹲了下来,拿起了自己的刷子。

      墙根底下那段正在被持续刷白的墙面在日光下保持着湿润的、正在变干的光泽。程澈站在院子中央,头顶上方,沈屿正踩在凳子上,用剪刀把那根枯枝从分叉处剪断。枯枝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干燥的声响,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停在了程澈脚边半步之外。

      “你提前算过它的落点?”

      “算过。你站的位置不在落点范围内。”

      “你算落点的时候也把我算进去了?”

      “你站的位置在风力方向的影响范围之外,除非突然起风。我刚才落地的时候确认了周围的地面条件,发现落点和你脚边那道水印之间隔着半米左右,正好在安全范围以内。第二根枯枝会落在第一根旁边大约五十厘米处。你不需要挪位置。”

      程澈没有再问。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屿把第二根枯枝从同一处分叉处剪断,枯枝落下来的时候和地面的旧漆桶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小的折射角,落地之后翻了个身,停在了第一根旁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

      姥姥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端着一碗切好的橙子。她在石桌边上坐了下来。她看着墙根前面那两道正在刷墙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把橙子碗放在石桌中央,自己拿了一片慢慢地吃着。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收回目光,把碗往中间推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择那把还没择完的菜。

      顾予安刷完自己那截墙的接缝处,站起来重新蘸漆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石桌的方向。姥姥正低头择菜,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他偏头看了谢应淮一眼,那道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他手里那把刷子上。

      “你刷到转角处的时候,边缘对齐了。”谢应淮说。

      “我把墙根分成等分的段落来刷,每个段落之间保持相同的宽度,最后接缝处预留了一个修正区间来对齐。”

      “你分段刷墙的时候,每段之间有没有留缓冲距离?”

      “留了。最后一个区间比前面的宽一些,可以用来做最后对齐。”

      “你预留缓冲距离的习惯,是用在图纸上的还是用在墙上的?”

      顾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刷墙的时候,刷子的转角处会稍微偏转一个角度,以保证每一笔之间的重叠部分保持在宽度一致的范围。所以你刷出来的墙面不需要预留缓冲区。”

      “我预留缓冲区是为了对齐。”

      “为了对齐图纸上的尺寸。你刷墙的时候也用的是同一套对齐方式,从你手腕的转向就能看出来。”

      “所以你在刷墙的时候也在看我刷墙。”

      “你在刷墙的时候也在看我刷墙。”

      两人在墙根前面继续刷完了最后那截墙面。最后一笔收在转角处的时候,墙根底下的新漆面在日光下形成一道完整的、均匀的白色边缘,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没有缝隙,没有缺口。

      谢应淮把刷子放回漆桶边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走到石桌旁边,也在板凳上坐了下来。顾予安也放下刷子站了起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肩侧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一贯的宽度。姥姥把橙子碗往他们的方向推了一下。谢应淮拿起一片橙子咬了一口,嚼完之后把果皮放在桌角。顾予安也拿了一片,但没有立刻吃,先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才低头咬了一口。橙子的汁水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被照亮的形状。

      顾予安偏头看了一眼谢应淮的侧脸。然后他偏头看着他,在持续的注视中完成了完整的接收和保存。“你脸上的漆还没完全擦干净,在颧骨偏下的位置。有一道约两厘米长的漆痕,边缘正在变干,已经开始卷边了。”

      “那你帮我擦掉。”

      顾予安伸手,用拇指的指腹在他颧骨偏下的位置极轻地擦了一下。力道均匀,从漆痕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在持续的接触中完成了完整的清除操作。然后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稳定的指向,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标记,保持着持续的亮度和方向。

      阳光还在从头顶照下来,在墙根那道新刷的白色墙面上形成一层被照亮的、均匀的光区。程澈和沈屿已经收拾好了剪刀和枯枝,在石桌边坐下来。沈屿拿起了一片橙子放在程澈面前的桌面上,程澈看了一眼那片橙子,拿起来吃了。阳光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均匀的色温和稳定的亮度,在墙根底下的白色墙面上形成一层完整的光晕,从墙根延伸到地面的交界处,在被风翻动的叶片边缘形成一道被照亮的、持续的边界线,向着预期的方向持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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