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镜前留影,最喜此张 程澈个展, ...

  •   程澈的个人摄影展定在一月底。

      场地还是滨江艺术中心三楼的展厅,和上次联展同一个空间,但布展的格局变了。白墙、灰地、轨道灯,沿着墙面挂了二十多幅作品,全部是程澈过去半年拍的建筑空间摄影。有云塔工地不同阶段的全景记录,有老城区改造片区的立面细节,有几幅空镜头——无人经过的走廊、被脚手架切割过的天空、雨后积水的工地地面映出塔吊倒影。沈屿帮着布展那天,站在展厅中央看了一会儿墙面上的作品分布,问了一句:“第三幅的位置比上一次联展低了两公分。”

      “这次的主体偏中下,挂低了两公分之后视线落点刚好在画面重心上。上次是帮别人布展,按照主办方的标准高度来挂。这次是我的展,高度自己定。”

      沈屿没有再问。他退后两步,偏头看了一会儿程澈蹲在地上调整画框下沿的位置,蹲姿和他在工地上调三脚架时差不多,肩膀微微弓着,手指在画框边缘来回比划了两道,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确认了效果。

      “你布这面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哪一幅会被看得最久?”沈屿问。

      程澈站在那幅作品前面,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一下。“那幅。”

      他指的是展厅靠里的一面墙,单独挂着的一幅黑白作品。画面是一栋在建建筑的局部——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外立面还没有安装幕墙,钢筋混凝士的骨架裸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但地面上有一道被框住的积水区,水面倒映出建筑轮廓的暗面。那幅画面里没有任何人。

      沈屿看了一眼那幅作品,又看了程澈一眼。“你觉得它会被看得最久?”

      “因为它是空的。空的画面会让看的人自己走进去。”

      开幕那天下午,程澈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站在展厅门口,把入口处的导览牌又摆正了一次。沈屿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程澈正站在那幅空白作品前面和一个观众低声说着什么。沈屿没有走过去打扰,自己沿着墙面的顺序慢慢看了一圈。

      看到第三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幅作品是彩色的,拍到的是云塔工地的一个局部——塔吊的缆绳从画面左上角斜垂下来,底部没入一片正在施工的混凝土表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缆绳的边缘照出一道细长的亮边。灰白色的天空作为背景,画面里塔吊和混凝土和光线之间的关系被压缩成了一张紧密的网,每一道线条都有它自己的走向。

      沈屿在那幅作品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展厅深处走。走到展厅内侧那面单独的展墙前面时,他停下了。那面墙上只挂了一幅作品,尺寸比其他的大了一圈。画面拍的是云塔工地的黄昏——光线从西侧斜照过来,在基坑边缘的钢筋笼和混凝土表面之间形成一段暖色的过渡区。画面的构图很规整,近处的钢筋和远处的塔吊保持着平行。但在画面右侧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取景框的边缘框进了两道人影,模糊的、被裁掉了一部分的,像在拍全景的时候意外收进去的边角。两个人的身形在画面中偏小,站得很近,有一道轮廓正微微朝另一道轮廓的方向倾斜着。

      沈屿认出了那两道人影。他站在那幅作品前面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走过,在离他几步的位置也停下来看了那幅作品,又走开了。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他没有转头。

      “你看到了。”程澈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

      “看到多久了?”

      “从你站在这里停下的那一刻开始算的。”

      “这幅照片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夏天。云塔停工之前。那天工程部收工晚,我沿着基坑边缘走了一遍,最后站到东侧的机位上拍了一张全景。拍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画面右侧有人。回到电脑上导片的时候才看到。当时想把右下角裁掉,裁了几次之后觉得如果裁掉了,画面的重心会偏左。”

      “所以你留着它。”

      “留着它。留到现在。”

      沈屿的目光还落在那幅画面上。在他偏头看向程澈的侧影时,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画面右下角那两道人影上。

      “他们当时在说话。”沈屿说。

      “没有。我当时以为他们在说话,但放大看了之后发现没有。左边那道轮廓的下颌线和右边那道轮廓的肩线之间的夹角大约三十五度,如果是在对话,夹角应该在四十五度到六十度之间。三十五度说明他的头偏的方向不是朝向另一道轮廓的嘴部方向,而是朝向一个更低的点——可能在等一个动作完成。”

      “什么动作?”

      “我不确定。但拍完这张之后大约过了二十秒,左边那道轮廓的下颌线抬了几度。可能是等到了。”

      沈屿没有说话。他转回头,重新看着那幅作品。展厅里有人在远处低声交谈,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偶尔响一下又停住。轨道灯的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在那幅作品的表面形成一层被均匀照亮的区域。

      “你觉得来参观的人会认出他们吗?”沈屿问。

      “如果认识他们,会。如果不认识,会以为是两个路人。”

      “那你希望他们认出来还是认不出来?”

      程澈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稳定的姿势。“我拍这张的时候没有打算把它展出来。后来选片的时候选到这一张,导片的时候看到右下角有人影,犹豫了几天。”

      “那后来为什么选了?”

      “因为如果把它撤掉,我找不到另一张能填补这个位置的作品。这个位置的尺寸是专门为这幅留的,其他作品放进去之后构图都会偏。如果换一张尺寸合适的,画面和留白之间的比例就打破了。”

      “所以你选了它是因为尺寸合适。”

      “选了它是因为尺寸合适。留着它是因为拍的时候没有裁掉。”

      沈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程澈的侧脸上停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拍这张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画面右侧有人。”

      “我当时蹲在基坑东侧,机身架在脚架上,用的是广角,取景框边缘的事确实没有注意到。”

      “那你后来看到这张片子里有人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第一反应是放大看是谁。放大了之后认出来了。然后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之后呢?”

      “又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修片。”

      沈屿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头,看着那幅作品。展厅里的光线依然稳定地持续着,在画面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亮区,把右下角那两道人影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伸手碰了一下画框的下沿,力道很轻,像在做一道不需要被确认的常规校验。

      “这幅位置挂得比旁边那幅略低一些。”沈屿说。

      “因为右下角的人影偏下,如果挂高了,人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挂低一些之后,视线自然落点正好在画面重心上,看完整幅画面之后会顺着那道光亮线的走向自然滑落到右下角的人影,整个过程是流畅的。”

      “你调整这个高度的时候,用了多久?”

      “试了两次。第一次挂了标准高度,退后看了之后觉得不对,放下来重新往上打了孔。”

      展厅门口有人进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一下。程澈偏头看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他点了一下头,算打了招呼。他转回头来的时候,注意到沈屿还站在那幅作品前面,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姿势。

      “你今天晚上的日程,安排的几点结束?”沈屿问。

      “大概七点半之后。如果人走得慢,可能会到八点。”

      “那我在展厅里等你。”

      “你已经在这里了。”

      “对。我在这里了。”

      开幕后的客流比程澈预想的要多一些。有行业内的同行、有以前合作过的甲方代表、有几个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展览信息之后过来的建筑爱好者。展厅里不时有人在那幅带有人影的作品前面驻足,有人站在前面看了几秒就走了,有人站得久一些,偏头看了一眼作品旁边的简介标签。程澈站在展厅的角落,偶尔和过来打招呼的人说话,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挂那幅作品的那面展墙前面,停留的人比展厅其他任何一面墙前面停留的人都要多。那些站在它前面的人停留的时间有长有短,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有人退后两步又走近两步,像在做一道需要被反复确认的路径。

      展厅人流渐渐散去之后,程澈站在展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灯光还亮着,地面上的脚印在持续的光照中留下不规则的痕迹。他走到那面单独的展墙前面站定,看着那幅作品右下角那两道人影。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画框的下沿,指腹沿着那道边缘线慢慢走了一遍。

      “你想撤它?”沈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做一道需要被写入的确认。

      “如果撤了,这面墙就空了。”

      “空了就空了。空墙也可以。”

      程澈的手指还停在画框边缘,听到声音后微微停顿了一下。“展厅里所有的作品都有人看过了。只有这幅,从开幕到现在,有人站得最久。那面墙前面的人停留时间,比展厅里任何一面墙都长。”

      “因为他们在想那两道人影是谁。”

      “也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只是觉得画面里有人比没有人的照片更容易被记住。”

      “那你自己想不想撤?”

      程澈的手指从画框边缘上放了下来。他偏头看着沈屿——那人站在他侧后方,距离不远不近,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那道目光在展厅暖色的灯光下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标记,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焦点深度,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

      “那天在工地,我拍了这张照片之后,”程澈说,“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后来在电脑上放大看到那两道人影的时候,在屏幕前面坐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是多长?”

      “三四分钟。时间不长。”

      “那三四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在想为什么拍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沈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作品。展厅里已经没有人了,轨道灯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稳定的输出,在画框边缘形成一层被照亮的、持续的边界线。“撤不撤都可以。”沈屿说,“如果撤了,我可以把这一页翻过去。如果不撤,它也会留在那里。”

      程澈没有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画框的下沿,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写入的标记。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展厅里保持着清晰的指向:“你说得对。”

      沈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哪一句?”

      “不撤也可以。”程澈把手指从画框边缘收回来,在持续的传输中完成了从接触面到定位端的完整回传。“因为如果撤了,我会一直记得这面墙是空的。”

      “那就不撤。”

      “那就不撤。”

      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逐渐减少,展厅尽头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导览台。沈屿看了一眼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作品,目光在右下角那两道人影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来,落在了程澈的侧脸上。

      “你刚才说,你拍这张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画面右侧有人。”沈屿说,“那你觉得,那两个人知不知道自己被拍到了?”

      “知道。因为如果不知道,他们不会站那么久。”

      沈屿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那幅作品前面,在持续的光照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方向。那道连接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和完整的轮廓。展厅里正在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已经关了门厅的灯,只保留着展厅内部轨道灯的光线。程澈站在那幅作品前面没有动。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道正在注视着他的轮廓,那道目光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方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做一道已经被完整编写、正在等待被执行的指令。

      “沈屿,我明天来的时候,这幅画的位置还在。”

      “嗯。”

      “那你明天也来。”

      “明天也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