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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图纸复盘,行业定论 调查组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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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塔项目的最终调查报告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发出的。
住建委的签收系统显示文件于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正式归档。程澈当时正在滨江艺术中心的展厅里调整下周个展的灯光角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沈屿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报告出了。”他站在一幅已经装裱好的黑白照片前面,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调整射灯的角度。但他在调整的时候把那盏灯往右偏了大约两度,比刚才更准确地落在了照片正中央的位置上。
谢应淮收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工作室改最后一批裙楼节点图。他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通知,发件方是市住建委工程质量管理处的归档系统,标题写着“云塔文旅综合体项目桩基工程质量问题调查结案报告(全文)”。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屏幕上方的通知栏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松开鼠标,靠在椅背里,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喝了一口。他没有立刻点开,先保存了当前正在修改的图纸文件,才把鼠标移到那封邮件上面,点了一下。
报告正文一共四十七页,分成了七个章节。开头是项目基本信息和调查依据,然后是核验过程的技术描述、证据清单、相关责任方的陈述摘要。第六章是结论部分,分成了三个段落——第一段陈述了桩基检测数据的偏差事实,第二段认定施工方在施工过程中存在篡改记录的行为,第三段明确了评审方和设计方在本次事件中无履职过失。
他翻到了第六章的第三段。那段只有四行字,但他在那四行字上停留了超过阅读其他人任何一段时所用的时间。然后他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第七章——处理措施。
第七章第一行写着:“施工方霖市建安工程有限公司处以工程合同价款百分之八的行政罚款”。第二行写着:“项目负责人吴某某执业资质吊销三年”。第三行写着:“涉事勘察单位列入行业黑名单,三年内不得承接霖市范围内政府投资工程项目的勘察业务”。
谢应淮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点了一下保存键,把这份邮件连同附件一起存进了云塔项目的专属文件夹里,命名格式和之前所有文件保持一致,在文件名的末尾加了一串日期编号,然后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滨江大道的行道树已经绿了大半,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排被修剪整齐的、深浅不一的绿色方阵。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顾予安发了一条消息:“报告看到了。”发完他又补了一条:“你呢。”
大约过了一分钟,顾予安回了一条:“看到了。我正在填归档表。”
谢应淮看着那行字,收起手机,拿起外套走出了工作室。
他到住建委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春天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白色变成了偏暖的橙色,把政务中心门口的台阶和立柱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人已经认识他了,没有拦,点了点头就让他进去了。
走廊尽头那间评审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灯光,偏白,和窗外的暖色日光形成了对比。谢应淮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推门,像在做一道需要被完成的确认。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顾予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只深灰色的文件夹和几页打印出来的表格。他手里握着一支签字笔,正在低头填一张评审归档表。桌角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听到门响之后抬头看了谢应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回那张表格上,继续往下填。“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收到消息之后就直接过来了。”
“报告你看到哪一部分了。”
“看完了。”
“第七章也看完了?”
“看完了。”
“罚款金额看到了?”
“看到了。”
“三年。”
“看到了。”
顾予安把最后一栏填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回笔筒里,把那张归档表合上,和文件夹一起放在桌面右上角。他做完这些之后才重新抬头,身体微微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谢应淮身上。
“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
“有一个。”
“你说。”
“他那个三年吊销期结束之后,还能不能重新申请?”
“可以。但需要重新考试。”
“你觉得他会重新考吗?”
顾予安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那个选择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谢应淮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窗外的橙色光带正在从正午的偏白向傍晚的暖红过渡。
“你填归档表的时候,”谢应淮说,“在评审结论那一栏写了什么?”
顾予安伸手把那只深灰色的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把纸面转过来朝向谢应淮的方向。表格上“评审结论”那一栏里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清晰:“设计方方案合规,评审方审查流程无疏漏。本事件不涉及设计及评审责任。”
谢应淮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纸页的边缘,指腹沿着那行字的底部划了一道弧线,力道很轻,像在做一道正在被写入的确认指令。
“你这几个字写了多久?”
“三分钟。”
“写之前想了多久?”
“从调查组开始查这个项目的时候就在想。”
“想了这么久,最后写出来的只有一行字。”
“这一行字就够了。”顾予安说,“其他内容都已经在报告里了。”
谢应淮收回手,靠进椅背里,看着桌面那页摊开的归档表。暖色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区,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顾予安脸上。那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姿态和平时差不多,但肩膀的线条比之前低了大约一指的宽度,像一枚被持续拧紧了很久的螺栓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松动回它最初的紧固状态。
“报告出了之后,”谢应淮说,“你今晚是不是可以早一点回去了?”
“可以。今天下午没有别的会了。”
“那我等你填完表。”
顾予安把那只深灰色的文件夹拿回来,翻到前面几页,继续核对表格中的其他信息。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比平时稍慢一些,但在持续的运转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谢应淮坐在对面,也没有再说话,偏头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地定影的画面,细节正在一层一层地沉淀进底片里。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顾予安合上了文件夹,把它放在桌面一角,站起来拿外套。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一片暖色的傍晚天空。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没有说话。
谢应淮在走出政务中心大门的时候偏头看了顾予安一眼。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投出两道被拉长的影子。“顾予安。”
“嗯。”
“你刚才填归档表的时候,笔尖在报告编号那一栏停了一下。你在确认那份报告已经被编号入册了,不会再有任何变更需要附在底页后面了。”
顾予安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你坐在对面看我填表?”
“从你翻开第一页看到你写完最后一个字。全程。”
顾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形成一道暖色的亮区,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标记。“你数了我停了多久?”
“大约两秒。比填写其他内容时略长,说明你在确认归档编号的位置是否正确,像在确认那道被修正过的数据不会再发生新的偏移。”
顾予安没有说话。他走了两步之后偏头看了谢应淮一眼,那道目光在傍晚的光线中保持着稳定的输出功率。“以后不用担心了。”
“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上次你说随便的时候,我做了清炒时蔬。你还说还好。”
“那次是还好。”
“那这次换一个做法。”
他们走向停车场。傍晚的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裹着四月末特有的温暖湿润的气息,在行道树的叶片之间穿行,发出持续的、温和的沙沙声。已经不需要再等另一份通知了。那些数据已经被正式编号入册,不会再被修正液覆盖,不会再有另一组编号需要被反复核对。只需要沿着已经铺好的路面继续向前走,不需要再停下来确认方向。风还在吹,行道树的叶片在持续的光照中翻动,像一排正在被同步翻动、正在被逐一记录的页码,在持续延伸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已经被妥善编号的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