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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鞋柜·每天摆正 "你每天摆 ...

  •   顾予安醒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横在地板上,正好从床脚切到衣柜门的下沿。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后有一道呼吸正在平稳地进出。他没有翻身,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个节奏,像听一段已经放了很久的音乐。

      然后他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鸟声比平时早了一些。他走到鞋柜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两双拖鞋散在柜门前的空地上。深灰色的是他的,摆在靠门那一侧,鞋头朝内。浅灰色的那双在另一侧,歪着,鞋头朝斜外方,左脚比右脚靠前半步,像是被随脚一蹬踢到那里的。

      他蹲下来,把浅灰色的那双捡起来,鞋头对齐,放回鞋柜最下一层,摆正了。两只鞋并排靠着,中间留出刚好一根手指的空隙,和旁边那双深灰色的形成一个整齐的直角排列。然后他合上柜门,站直,往厨房走去。

      把米下锅,开了小火。水烧开之后转成最小的火苗,锅盖留一道缝。他靠在灶台边上等粥好的时候,又往鞋柜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两双拖鞋正并排摆着,鞋头对齐,一个深灰,一个浅灰,中间隔着固定的距离。

      粥煮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关火,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然后他转身回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一侧,眼睛还闭着,但睫毛在动。

      "粥好了。"顾予安说。

      "嗯……"

      谢应淮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睡得还没全醒的那种沙。他磨蹭了几秒,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起来。头发翘了一侧,T恤领口歪到了肩膀下面。他揉了揉眼睛,脚在地板上摸索了两下找拖鞋,没摸到。

      顾予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脚趾在地板上蹭了两圈,然后说:"在鞋柜那边。"

      谢应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门口。然后他站起来,赤脚走过卧室木地板,经过顾予安身侧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玄关拉开了鞋柜门。

      两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自己的那双拿出来,穿好。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左脚伸进去,右脚伸进去,踩了踩地面,确认跟脚。然后他把柜门合上,回身往餐厅走。

      粥已经晾了一会儿,温度刚好。谢应淮坐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粥熬得稠,米粒全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

      顾予安坐在他对面,也端着自己那碗慢慢喝。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进来,在餐桌一角切出一块三角形光斑,正好落在两碗粥之间那道空档上。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光柱里扭动着往上飘。

      谢应淮把粥喝了一半,放下勺子,忽然开口:"你每天早上都这样?"

      "哪样。"

      "摆拖鞋。"

      顾予安端着碗没抬头,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予安想了想,把碗搁下来,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大概你第二次来住的时候。第一次你走的时候,鞋柜门没关严,拖鞋歪在门槛上。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了,顺手摆正了。"他顿了顿,"后来就一直这样了。"

      谢应淮没有接话。他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发梢照得有些发亮。他嚼完了,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手交握着放在下巴底下。

      顾予安被他这么看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对上谢应淮的目光,又低下去看自己碗里剩的那半碗粥,然后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你每天摆拖鞋的时候,"谢应淮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那个没睡醒的沙度,"在想什么?"

      顾予安的勺子停在碗里。热气从粥面上浮起来,贴着碗沿往上爬,在他面前扭了一个圈就散了。他握着勺柄,拇指在柄端的瓷面上刮了一下,然后他说:

      "在想你会不会又踢歪。"

      谢应淮看了他两秒,嘴角有一点弧度,还没完全成型就被他自己用嘴唇压回去了。他低下头去继续喝粥,碗沿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点很淡的、被阳光照到的暖意。

      "我没故意踢歪。"他说,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就是习惯了抬脚一蹬,走的时候不回头看。"

      顾予安重新舀了一口粥,说:"我知道。"

      "那你明天还会摆吗?"

      顾予安抬眼看他。谢应淮已经把碗放下了,正看着他,目光很平,表情也是平的,但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一个答案。餐桌上的阳光从他们之间的光斑往顾予安这边挪了一小寸,把顾予安握勺子的那只手的影子拉长在桌面上。

      "会。"顾予安说。

      谢应淮低下头,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角纸巾。他把纸巾抽出来擦了擦嘴,折了两折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他端着空碗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搁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餐桌那边的顾予安。

      顾予安还在慢吞吞地把最后两口粥喝完。碗端起来的时候遮了半张脸,阳光在他手背上落了一小块,指节被照得微微透红。

      谢应淮靠在灶台旁边说:"我昨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了鞋柜一眼。"

      顾予安放下碗。

      "门口的位置有两双拖鞋摆着,我以为你昨晚没穿鞋进屋,后来才反应过来是你早上摆的。"

      顾予安把碗端起来走到水槽边,从谢应淮身侧挤过去冲碗。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片刻的安静。他把碗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面对面,中间隔了半臂不到。

      谢应淮伸手碰了一下顾予安的袖口。那里有一小块刚才洗碗溅上的水渍,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把那点水痕蹭掉了。

      "明天,"他说,"我穿完鞋会看一眼,如果踢歪了我自己摆回去。"

      顾予安低头看着他拇指蹭过的那一小片布料,水渍被抹开之后颜色深了一小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想摆。"顾予安说。声音很平,表情也没变,像在陈述一件跟今天天气一样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他侧身从谢应淮旁边走过去,回到餐桌边把自己落下的手机拿起来,锁屏又解锁,看了一眼时间。

      谢应淮还站在厨房门口。他盯着顾予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玄关。他蹲下来,拉开鞋柜门,看着里面那两双并排摆好的拖鞋。深灰色和浅灰色,鞋头对齐,间距固定,像两道平行的短划线。

      他伸手把自己的那一双拿出来,又放回去,调整了一下位置——鞋头往右偏了一点点,紧挨着旁边那双深灰色的,两双鞋的鞋帮轻轻碰在一起。

      然后他合上柜门,站起来。

      顾予安从餐桌那边绕过来,经过玄关准备去卧室换衣服。他走过鞋柜旁边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柜门——谢应淮刚才动过的那道缝已经合严了,看不出痕迹。

      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顾予安停了一步。他偏过头,看了谢应淮一眼。谢应淮正站在客厅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在他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圈白亮的光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尖上慢慢搓着,像在回味什么触感。

      顾予安没有问他动了鞋柜没有。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换衣服。换到一半的时候他走到穿衣镜前,看到自己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弯度,还没来得及平复就消失了。

      他穿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然后解开,又松开了一粒。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转身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谢应淮已经离开了窗边。他坐回餐桌前,拿着手机在翻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客厅对望了一眼,一个站在玄关这边,一个坐在餐桌那边。

      今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要处理。还有项目会,还有图纸要改,还有客户电话要回。那些东西都会按部就班地来,然后按部就班地走。但鞋柜里的两双拖鞋会在那里,被摆正,被碰在一起,被合上的柜门挡着,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除非有人想看。

      顾予安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偏头对餐厅那边说:"走吧,送你。"

      谢应淮收了手机站起来。他走到玄关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鞋柜门,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那道闭合的缝隙。然后他穿上自己的鞋,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等着顾予安锁门。

      顾予安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口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转角的小窗落进来,一格一格的,照在扶手上,照在台阶上,照在前一个人后脑勺的头发上。后一个人的影子叠着前一个人的影子,叠了一会儿又分开了,下一道转角再叠在一起。

      走到一楼的时候,谢应淮在楼道口停了一下,偏头对顾予安说:"你今天别摆第三次。"

      顾予安推开门让外面的光涌进来,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今天白天可能会再回来一趟。"谢应淮从他身侧走出去,站在单元门口的阳光里,回身看着他。"拿个东西。到时候你人不在,鞋柜里那两双鞋应该还在。"

      顾予安站在门框里,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楼道墙上。他靠着门框,看着外面那个站在光里的人,手指在车钥匙的齿棱上刮了一下。

      "那你回来的时候,别踢歪。"

      谢应淮转身往停车位走去。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点被阳光晒热了的、半真半假的随性:

      "不一定。"

      顾予安锁了门跟上去。两个人走到车旁,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在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副驾方向。谢应淮已经坐进去了,正在低头系安全带,左手搁在中央扶手箱上,指节微微蜷着。

      顾予安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引擎的低响在早晨的光里散开。他挂挡,松手刹,车从停车位滑出去,驶过小区内部道路。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单元楼的轮廓正在玻璃里慢慢缩小,缩成一个灰色的方块,被楼前的树冠遮去了大半。

      那扇鞋柜的门大概还是合着的。里面的两双拖鞋,可能正在以某种他还没想好的方式重新排列着。

      他看了一眼副驾的方向。谢应淮正偏头看着窗外,光在他脸上流过去,嘴角有一个很淡的、被他自己压住了的弧度。

      顾予安转回去看路,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搁在中央扶手箱上。

      旁边那只手没有挪开。它们隔着大约半根手指的距离,在同一个皮面上安静地放着,谁也没有往对方那边靠,谁也没有收回去。

      车驶入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斜上方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明亮而温暖。新的一天像一本刚被翻开第一页的书,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轻轻翻了一下纸角。

      还有什么没有写完的。还有几页没翻到。但今天先到这里。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汇入早晨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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