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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夜路·等一盏红灯 顾予安把车 ...

  •   车从酒店东口驶出去的时候,顾予安没有开导航。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八年,大部分路都认得,尤其从城西回城东这条线,走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他握着方向盘打左灯,并进主路,车速均匀地提上来,然后维持着比限速低五码的节奏,稳稳地跑着。

      副驾上的人没有声音。

      顾予安在红灯前停稳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谢应淮靠着椅背,头微微朝着车窗那一侧,但眼睛没有闭。他在看窗外,右臂搁在窗沿上,手背撑着下巴,路灯的光从外面滑进来,又滑出去,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

      "你累不累?"顾予安问。

      "还行。"谢应淮没转头。"白酒多少度?"

      "五十二。"

      "难怪有热感。"

      绿灯亮了。顾予安踩下油门,车重新滑出去。夜里高架上的车比白天少了将近一半,视野开阔了很多,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平行的光链,从挡风玻璃上方往后滑去。他把音响打开,调到一个低音量放纯音乐的频道,钢琴声从喇叭里出来,很轻,刚好压住风噪和胎噪。

      副驾上的人换了个姿势,身体往中央扶手箱这边侧了一点。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扶手箱的皮面上,手指半蜷着,像一只半开的贝壳。

      顾予安看见了,但没动。

      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握着,食指轻轻叩了两下皮圈,然后他松开右手,垂下来,搁在扶手箱上。

      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那块巴掌大的皮面上,中间隔着一根食指的宽度。

      车在高架上平稳地行驶。钢琴曲换了一首,速度更慢了一些,音符和音符之间隔着很长的留白,像有人在深夜的房间里一枚一枚地摆棋子。

      顾予安说:"你刚才说'等'。"

      谢应淮没动,但他的右手在扶手箱上微微张开了一些,像一只贝壳慢慢打开了壳缝。

      "是等什么。"

      车窗外路灯光一段接一段地滑过。谢应淮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不高,被钢琴声盖了一小半,但字是清楚的:

      "等你自己问。"

      顾予安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压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然后是右后视镜,再转回来。高架上的车流很稳,前方两百米处有一辆白色的SUV,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掉。

      他没有立刻说话。车继续往前开了大概半公里,过了下一个匝道口,他才开口:"那我现在问了。"

      "嗯。"

      "你写的那个'等',让我等什么?"

      谢应淮把右手从扶手箱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顾予安的手背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贴着地面。他的手指在顾予安的指节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重新搁回扶手箱上,拇指搭在了顾予安的拇指旁边。

      顾予安的手没有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没有收紧,还是原来的力度。

      "等我下次去你那儿的时候,你把那张纸夹回哪一页。"谢应淮说。

      顾予安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你也不知道我夹在哪一页。"

      "我知道。"谢应淮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事实。"你夹在第三页。"

      顾予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住了。

      第三页。他确实把那张写着"等"字的A4纸对折之后夹回了方案册,但不是随口塞进去的。他把纸夹在了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的那道缝里,因为第三页就是他在评审会上写"在"的那一页。

      谢应淮从办公室里把那本方案册拿回去之后,翻过。

      顾予安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扶手箱上。这一次,他没有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他把自己的手背贴上了谢应淮的手背,两个手背的温度叠在一起,在扶手箱的皮面上共用着一小块空间。

      "你翻我方案册了。"顾予安说。

      "你把我写的纸夹在你写的字旁边,不就是让我翻的意思?"

      顾予安没有反驳。

      车驶过高架上一个缓弯,挡风玻璃前的城市夜景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远处的写字楼群亮着零星的窗灯,像一幅被打翻后重新排列的棋盘。

      "其实那页我后来拍了一张。"谢应淮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叙述一件普通的事。"拍的时候手抖了,对焦不太准。"

      顾予安把车并入右侧车道,前面两公里就是下高架的匝道了。他打了右灯,车往右侧偏过去。下坡,路面接缝处"咚"一声过去,然后是一段平直的地面道路。路边开始出现梧桐树的影子,路灯被树叶切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从车顶和挡风玻璃上轮流滑过去。

      "你拍那个干什么。"

      谢应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你收回。"

      车在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还有三十多秒。顾予安拉上手刹,转头看向副驾。

      谢应淮也正在看他。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顾予安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说完了,正在等对面的人接住。

      顾予安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把右手从扶手箱上抬起来,伸过去,手掌覆在谢应淮的左手手背上。这一次是完完整整地握住了——拇指压在手背上,四指扣进掌心里,把那只手包在当中。

      "我不收回。"他说。

      谢应淮的手指在顾予安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指尖抵在顾予安的掌纹上,像在确认一条路的走向。

      红灯还有十秒。顾予安松开手,放回方向盘上。但他的右手没有立刻握紧方向盘,而是先在扶手箱上停了一瞬,拇指蹭了蹭皮面上刚才两个人手贴手留下的那一片温热的区域。

      然后他挂挡,松手刹。绿灯亮了。

      车平稳地滑过路口,驶入一条种满梧桐的双向四车道。路灯在树叶间隙里被切碎,光斑一片接一片地从车顶落下来,落进车厢,落在副驾那人的膝盖上,落在顾予安握方向盘的右手上。

      谢应淮在副驾说:"前面第三个路口右转。"

      "我知道你家。"

      "不是。"谢应淮顿了一下。"是去你那儿。我的车今天限行,停你那边了。"

      顾予安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路况,打了右转灯:"你什么时候停的?"

      "下午。开你车的备用钥匙。"

      顾予安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备用钥匙你什么时候拿的?"

      "上次你放在门厅鞋柜上,我走的时候顺手带了。那天你没锁门。"

      顾予安想起那天晚上,他煮了两碗面,谢应淮吃完站在门厅穿鞋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刷锅。水声盖住了钥匙被拿起来的声音。

      "那你今天不开了?"

      "明天再说。"

      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街景变得熟悉起来,路边的便利店、水果摊、那棵歪脖子槐树依次从窗外掠过。顾予安把车速放慢,在小区门口刷卡进门,沿着内部道路开到底,在单元楼前停下。

      熄火。引擎安静下来。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立刻推门。仪表盘的指示灯还亮着几秒,然后依次熄灭。车厢里陷入完全的暗,只有楼栋入口的感应灯从外面透进来一线白光。

      谢应淮先动了。他解开安全带,但没有推门,而是侧过身来看着驾驶座的方向。

      顾予安也侧过身。两个人的视线在黑暗里对上了。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两个座椅之间的那段空间,隔着中央扶手箱上方已经没了温度的空气。

      "你那个'在'字,"谢应淮说,"是告诉我你在那里。对吧。"

      顾予安点头。

      "那我那个'等'字——"

      "我知道。"顾予安打断他。"你让我等你先迈那一步。"

      谢应淮看了他一会儿。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着一点从外面借来的光,像两颗很淡的星。然后他推开车门,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把车厢里积攒了一路的暖气冲散。

      他站在车门旁边,等着顾予安也下来。两个人一起走到单元门前,顾予安掏钥匙开门,谢应淮跟在后面。楼道灯亮起来,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顾予安走在前面的那一级。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谢应淮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顾予安回头。

      谢应淮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着脸看他。楼道灯的白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谢应淮说。

      顾予安看着他。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树上夏虫断续的鸣叫,和头顶哪户人家电视机隐隐的声响。他伸手,手掌摊开,朝谢应淮的方向递过去。

      谢应淮握住那只手,上了一级台阶,又上了一级,站到了顾予安同一层。

      然后他松开了,从顾予安身侧走过去,先一步上了三楼。

      顾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掌心,然后跟上去。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本书被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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