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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行业年会·隔桌敬酒 有人起哄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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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定在城西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顾予安到的时候,门口的签到台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低头签了名字,领了座位牌,扫了一眼上面的桌号——十七桌,靠后,不显眼的位置。他把牌别在西装前襟上,往里走。
宴会厅很大,天花板上悬着几组水晶吊灯,把底下几十张圆桌照得一片暖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餐具偶尔磕碰的脆响。顾予安穿过人群找自己那桌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前排的一号桌,那儿坐着几个穿深色正装的中年人,正举着茶杯相互寒暄。
他没往那边多看。
十七桌靠墙,坐的都是些同辈的项目经理和年轻合伙人,气氛比前排松快得多。顾予安坐下来,跟旁边的几个人点头打了招呼,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台上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发出间断的"喂喂"声。会场里空调开得很足,手腕上那截皮肤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紧。
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是同部门的小周,手里捏着杯红酒,笑嘻嘻地凑过来:"顾哥你看,一号桌那边。"
顾予安顺着他的下巴示意看过去。一号桌在最前面,正对着舞台,环形摆放,坐了大概十来个人。他一眼就看见了谢应淮——坐在偏右的位置,正在侧身跟旁边的一个人说话,侧脸被吊灯的光勾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蓝的,今天没有戴那副惯常的细框眼镜。
小周压着声音:"他们那桌全是甲方和总院领导,就他一个分院过去的。"
顾予安"嗯"了一声,收回视线。
年会的前半程是例行的。领导致辞,年度总结,颁奖,中间穿插了两段表演。顾予安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一边吃菜一边听周围人闲聊。筷子偶尔夹一块鱼肉,偶尔端杯抿一口茶。中间他抬头看了前排两次,两次都看到谢应淮在跟不同的人说话,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看向他这边。
到自由敬酒环节的时候,气氛热闹起来。人开始走动,酒从这一桌流到那一桌,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顾予安这桌的小周喝了几杯,脸有点红,晃着酒杯说要去前面转转,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你先别去,你看那边那桌——"
几个人顺着小周的视线看过去。一号桌那边,谢应淮正端着酒杯站起来,跟左侧一位领导碰了一下。他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很淡,维持着刚好不失礼的程度。
"说实话,"小周往顾予安这边凑了凑,"顾哥你跟谢工,圈里都说你们两个是……"
顾予安夹了一颗花生,没看他。"是什么。"
"就是那个——"小周比划了一下,两根手指并排又分开,"台上台下的那种。方案会上你驳他,评奖的时候他压你,但是吧——"他想了想措辞,又喝了一口酒,"好像也没真见你们红过脸。"
旁边人哄笑起来。有人推了小周一把:"喝多了吧你。"
"没喝多!我就是——"小周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顾予安,"要不,顾哥,你去敬他一杯呗?"
起哄的声音从零星变成了整齐。桌上五六个人开始拍手节奏,酒杯被推到顾予安面前,有人已经往里面倒了半杯白酒。顾予安看了那杯酒一眼,又看了一眼一号桌方向。谢应淮正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张名片,低头看,然后抬起来跟对方笑了笑。
"去呗,"旁边人起哄,"咱十七桌不能输给一号桌。"
顾予安端起那只酒杯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沿途跟几个熟人点头致意,手里的酒稳稳端着,没洒出一滴。一号桌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了他,几个认识他的中层抬手打了个招呼。他一一回应了,然后绕过桌角,停在谢应淮旁边。
谢应淮正在跟右侧的人说话,感觉到有人停在自己身侧,偏过头来。目光对上的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淡淡的弧度,眼底的亮度没多一分也没少一分。他站起来,手里也端着一只杯子,里面是红酒,大约还剩三分之一。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号桌的几个人都转过脸来看。顾予安这桌的人也在往这边望。
顾予安把酒杯端起来,杯沿往前送。
"谢工,这一年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是标准的社交口吻,带着那种刚好能让人听见又不会太突兀的分寸。谢应淮的酒杯也端起来,杯沿迎上去,两个玻璃杯身轻轻地碰在一起,"叮"一声,清脆的,被周围的嘈杂盖去了大半。
"顾工也是。"谢应淮说。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顾予安喝的是白酒,入喉的时候有热意顺着食道往下淌。谢应淮喝的是红酒,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视线从杯沿上方抬起来,看了顾予安不到一秒。
然后杯子放下了。
旁人看着这一幕,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两个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工作上唱对台戏的人,在这种年会场合按照社交礼仪碰了一杯,说了两句客套话。顾予安端着杯子往回走的时候,谢应淮已经重新坐下来,侧身跟旁边人继续说话了。
但在那只酒杯被放下来、顾予安转身的那一刻——
桌布下方的光线很暗。白色的台布从桌面垂下,把桌底的空间罩成一片浅灰的阴影。谢应淮放下酒杯的左手自然地垂落下去,搁在膝盖上,指尖向下。
顾予安从一号桌往十七桌走的路径要经过谢应淮的椅背后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步子平稳地经过那段距离。
他的右手小指的外侧,碰了一下谢应淮左手食指的外侧。
碰到了。
一瞬。大概不到半秒。皮肤蹭过皮肤的感觉很轻,轻到如果不刻意分辨,会以为是桌布边缘拂过了手背。那道触碰的温度没有来得及传递完整,就已经分开了。
顾予安的右手继续垂着,步伐没有变,频率没有乱,从谢应淮椅背后方走过去,绕过另一张桌子,走回十七桌。坐下来,把酒杯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小周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顾予安嚼着菜,表情跟刚才端着酒杯走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什么反应?"
"他说顾工也是。"顾予安把菜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周有点失望,往后一靠:"就这啊?"
"就这。"
桌上的人又笑了一阵,转开了话题。酒继续喝,菜继续吃,旁边有人开始划拳,碗碟碰撞的声音、笑声、椅子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盖过了所有的缝隙。
顾予安把右手放下来,搁在桌布下方的膝盖上。
他的小指外侧还留着一点点触感的余温,很淡,正在被会场里过低的空调温度一点一点吸走。他没有去搓那一块皮肤,也没有特意感受它,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谢应淮的左手是往下垂着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谢应淮的左手垂在椅面下方的空气里,指尖的方向是往下的,微微向外翻。那个角度,那只手等在那里,从顾予安转身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收回去。
所以刚才碰到的,不是偶然。
顾予安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吞下去。他端起茶杯的时候目光穿过杯沿上方,遥遥地看了一眼一号桌。谢应淮正在跟旁边的人碰杯,这回跟的是隔壁公司的副总,杯沿碰得干脆利落,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点。
他没有看顾予安这边。
但顾予安注意到他放下酒杯之后,左手一直搁在桌布下方没有拿上来。
散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顾予安穿上外套跟同事一起往外走,经过一号桌的时候,谢应淮正在跟总院领导握手道别。顾予安没有停,跟着人群出了宴会厅,走进酒店大堂。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谢应淮发的:"车停哪个口了?"
顾予安站在大堂的旋转门旁边,看着这条消息。周围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去,行李箱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碾出连续的低响。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东口。但你今晚不是跟领导一个车?"
发送。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东出口走。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扑上来,六月末的晚风带着白天积攒的热气,吹在脸上温温的。他在东口的台阶上站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送完了。等我。"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下方的地砖上,又被身后酒店大堂透出来的灯光叠了一层,变成两个交错的轮廓。远处高架上的车流亮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他垂下右手,小指外侧那一小块皮肤在夜风里被轻轻吹过。上面什么也没有了,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垂着,像在等着什么。
五分钟后,东口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
谢应淮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带松了,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他看到顾予安站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下来,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东口的台阶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在一起,在台阶下方的地砖上融成一个深浅交叠的灰块。顾予安没有转头看谢应淮,谢应淮也没有转头看他。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高架上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光带,在六月的夜里安静地流动。
过了很久,顾予安说:"你的手指是凉的。"
谢应淮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手指微微张开,又收回去。他说:"会场的空调太低了。"
顾予安没有接话。他把右手从身侧垂着的位置慢慢抬起来,抬到两个人中间那道空气里,悬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小指外侧,重新贴上了谢应淮的食指外侧。
这一次,贴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收了回去,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走了,送你。"他说。
谢应淮把手也收回去,没有揣兜,就垂着。他跟在顾予安半步之后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口的停车区走去。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谢应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外侧还留着一小块比周围皮肤略暖的温度,正在夜风里慢慢地散去。他没有去碰那一小块地方,只是看着它,然后把手垂回身侧,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顾予安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太慢了。"
谢应淮加快了两步,跟上去,在顾予安身侧并肩走着。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带着六月末特有的温润和一丝高架上的尾气味道。
两个人走到车旁。顾予安按了钥匙解锁,车门锁弹起来"咔"一声。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偏头看了一眼副驾方向。
谢应淮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弯身坐了进去,把外套随手放在后座上。
顾予安看了他两秒,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声在夜里响起来,低沉的,闷闷的。他挂挡,松手刹,车缓缓地从停车位滑出去。
副驾上的人在夜灯的光线里偏着头看窗外。他的左手放在中央扶手箱上,指尖微微蜷着,等着什么。
顾予安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扶手箱上。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没有看谢应淮,谢应淮也没有看他。车驶上路面,汇入高架下那条红色的尾灯光带,朝着夜色深处平稳地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