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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评审会笔记·暗号批注 顾予安在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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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审会定在上午十点,十七楼的大会议室。
顾予安到的时候,桌子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投影幕布亮着,屏幕上是一个项目总平的鸟瞰图,灰蓝色的底,白色的建筑体块在上面排成不规则的网格。谢应淮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正在跟坐在首位的合伙人解释某个建筑退界的逻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每说完一句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听的人跟上。顾予安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方案册翻开,笔搁在右侧页边。
谢应淮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一眼,目光从幕布上移过来,落在他身上不到一秒,又转回去了。顾予安低下头,拇指蹭过纸面,把方案册第一页的角抚平。
评审的前半程是例行的。各专业提意见,结构、机电、幕墙、景观,轮着来。顾予安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在页边记几个关键词,笔尖沙沙的,不重。谢应淮站在幕布旁回答每一个问题,偶尔用激光笔在图上画一个圈,红点跳来跳去,落在一个又一个节点上。
轮到顾予安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惯例——顾予安的发言通常放在后半段,因为他提的问题往往最细,也最不好答。他清了清嗓子,把方案册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帧立面展开图。
"这个转角处的幕墙分格,跟裙房檐口的交接方式,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热胀位移?"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谢应淮,目光很平。"方案图上画的是硬碰,但实际工况下檐口铝板的变形量不会小。如果交接缝没留够,半年之后这里会裂。"
谢应淮看着那张图。他没有立刻回答,眉心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翻自己的册子,翻到对应的那一页,指尖沿着图面上那道交接线划了一下。
"考虑过。"他说。"檐口铝板后端有一个滑动支座,图纸上有,但构造层没展开。我在大样图阶段会补。"
"补了之后发我一份。"顾予安说。
"好。"
对话到此结束。干净,专业,没多余的字。旁听的几个人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没有人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异常——顾予安提问题,谢应淮给答复,标准的评审流程。甚至有人觉得顾予安今天比以往温柔了,少追问了两个细节。
只有谢应淮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顾予安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右手握着笔在那帧立面展开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时候没有低头看纸面,目光一直停在投影幕布上,像在打量那个转角。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从右往左,不到三厘米的长度,然后轻轻一提,收住了。
那是一个字。
谢应淮看见那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只是把目光从顾予安的方向移开,落到自己手里的册子上,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讲下一个节点。
散会是十二点一刻。
人陆续往外走,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闷响。顾予安走在最前面,跟合伙人边聊边往门口去,手里的方案册夹在腋下。谢应淮在幕布前收激光笔,把投影关掉,然后弯腰把散在桌上的几份图纸摞齐。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会议室,他把门合上,重新坐下来。
翻开方案册第三页。
顾予安写的那行字就在右下角。很小,被页边的一个小箭头引向立面展开图的转角交接处。第一眼看过去,像是针对那个构造问题的一句补充备注。但那些字确实不够专业表述的格式,太短了,短到只有三个笔画。
一个"在"字。
谢应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悬在那里,像是怕一碰就会把墨迹蹭花。
那个"在"字的最后一笔——横折钩收尾的地方,没有直接提笔,而是在钩尖处往回带了一下,留下一个细若游丝的倒钩。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谢应淮认得。他太认得了。
十二年前,大三那个冬天,他把自己的速写本翻到末页,用同一支用了半年的针管笔,在那个空白页的正中间写了一个"在"字。那天外面在下雪,寝室暖气烧得烫手,窗玻璃内侧结了厚厚一层水雾。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书架最底层,然后忘了这件事。
但那个收笔他记得。因为他当时笔尖顿了半秒,墨水多洇了一点点,在钩尖的位置积成一个小黑点。他以为瑕疵,后来想了想没改,就那样留着了。
顾予安写的这个"在"字,收笔的地方一模一样——横折钩的回带,末尾那个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小小余势,甚至连墨水在纸上停留的时间造成的细微洇染都像。
他不是随手写的。
谢应淮翻到方案册的扉页,看了一眼版权页上的印刷日期。最新一版,上周刚出的。顾予安不可能提前拿到这个册子,也没有必要。他今天才翻到这一页,才看到这帧立面展开图,才在那三分钟的问答间隙里,用笔在页边写了这么一行。
一个别人看了只会以为是批注索引标记的字。
只有他能看懂。
谢应淮把那一页从册子里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方案册,站起来。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和交谈声,有人喊他去吃饭。他应了一声"来了",把册子夹在腋下,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日光灯在头顶白晃晃地照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六月中午的热光。
他没有回头再翻看那个字。没有掏出手机拍照。没有问顾予安"你什么时候翻过我的速写本"或者"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只是把方案册放进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关了抽屉门,然后在门口站了两秒。走廊另一端,顾予安正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倒水,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从衬衫下面微微凸起来。
谢应淮看了一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但他走之前,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在空气里做了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是拿着什么很轻的东西,往右上方轻轻一带,回钩,收住。
那是十二年前他写那个"在"字的最后一笔。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走廊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步。走道墙上挂着一面公司的金属标牌,光面,模糊地映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看着那个倒影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一粒很小的雨滴击中,又立即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
全行业都看到顾予安今天在评审会上驳了他一条幕墙构造意见。没人看到页边那行字。但谢应淮知道那行字在那里,被折了一角,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抽屉里,像一件十二年前就写好、今天才寄达的信。
他推开食堂的门,热气和饭菜的气味涌出来。他拿了餐盘,排在队伍的末尾,没有回头。
午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顾予安发来的消息,三个字:
"看到了?"
谢应淮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嗯。"
没有多的了。他锁屏,把手机面朝下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
餐盘里那碗汤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沿着碗沿升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散开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在食堂白色的地砖上,明晃晃的。他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手机黑色的屏幕,屏幕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条只有两个字的消息还待在里面,发送和接收之间的时间差不到三秒。
他吃完了午饭。收拾餐盘的时候,他忽然记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夜,他在速写本末页写完那个字之后,合上本子之前,好像还写了一个日期。日期写在角落,小小的,铅笔写的。
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起来那个日期具体是哪一天。
但他确定顾予安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