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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早班高架·副驾酣眠 顾予安等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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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予安把车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六月底的早晨,太阳从东边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后面翻上来,把整条路的柏油表面烫出一层晃眼的白光。他把遮阳板翻下来,空调开到二档,然后瞥了一眼副驾。
谢应淮上车的时候说了句"我眯一会儿",系好安全带就靠进了椅背里。当时顾予安正打方向盘出闸口,只来得及"嗯"了一声,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浅灰的T恤,领口有点松,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被安全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头歪向驾驶座这边,靠着安全带上缘,颈侧绷出一道不太舒服的弧度。眼皮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有一粒很淡的晒斑,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顾予安看了两秒,伸手想去够座椅侧面的腰靠,想把那头颈垫得高一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怕吵醒他。
前面堵了。早高峰的高架入口匝道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三条车道汇成两条,两条再汇成一条,所有的车都在以不到二十码的速度往前蹭。顾予安把脚从油门挪到刹车上,轻轻压下去,车身顿了一下,稳稳停住。
他偏过头。
谢应淮还在睡。嘴角是松的,眉间是平的,右腮被安全带托着,微微鼓起一点弧度。顾予安发现他睡着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小一圈,肩膀收着,膝盖并拢,缩在副驾那张座椅里,像是把自己叠好放在那里。醒着的时候他总有某种警觉,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层很薄但从不撤走的滤网;现在滤网卸了,整张脸露出来,干净得像一张刚换的床单。
前面那辆车动了。顾予安松开刹车,车往前滑了几米,又停住。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七点二十三分。离九点的会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
他第二次偏过头去。
这一次看得更久。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那一声闷闷的"咚"。谢应淮的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着,频率比顾予安自己慢了大约一拍。他的右手搭在中央扶手箱上,指尖微微蜷着,离顾予安的手肘大概只有七八公分。那只手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是那么搁着,像随手放了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顾予安看了很久。
前面的车出去了。他前面的那辆白色SUV已经拉开了一个多车身的空档,再往前,更前面的车也在陆续动起来。他没有踩油门。
后车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试探性的。
他没动。
他还在看那只手。谢应淮的指尖垂在扶手箱的边缘,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顾予安忽然想起来上周有一天晚上,谢应淮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建筑杂志,右手悬在扶手上方,也是这个姿势。他当时走过去,把自己那杯热水搁进了那只手里。谢应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翻杂志。
后车又按了一声喇叭,这回长了,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尾音。
顾予安踩下油门。车缓缓向前滑去,他并进前车留下的空位里,车速提上来,风噪跟着大了。他把目光从副驾收回来,看了一眼路面,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睡着了,手还是搭在我这边的。"
声音不高,差不多是自言自语的程度。空调风把那句话吹散了,散在车厢的空气里,散在挡风玻璃前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谢应淮没有醒。
顾予安第二次看他,发现那个不舒服的颈侧弧度好像自己调整了一点,头往靠枕的方向陷进去一些,安全带不再勒着锁骨了。他的右手还在扶手箱上,指尖还是蜷着,位置分毫没动。
顾予安把右侧空调出风口拨了一格,让风避开谢应淮的脸。
高架上的车流在过了莲花路匝道之后终于顺畅起来。车速从三十提到四十,提到五十,最后稳定在六十出头。顾予安没有开到限速的八十,他就卡在六十上,不急不慢地跟着前车。旁边的车道上一辆接一辆地超过去,他不动,稳稳占着中间道,握方向盘的手松松的,拇指在皮质圈面上轻轻摩挲。
他每隔一会儿就往右边看一眼。三次,四次,五次。每一次看到的都一样:浅灰T恤,靠枕上歪着的头,扶手箱上那只蜷着指节的手。呼吸在持续地进出,频率稳定,没有中断过。
窗外的隔音板变成了连续的灰绿色长线,从车顶滑过去,又滑过去。天光从斜上方落进车厢,在谢应淮的膝盖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光的边缘正好停在他右手的手腕上。
顾予安看了一眼那道线,又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他转回去看路,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水面上起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平复了的涟漪。
下了高架,第一个路口是红灯。顾予安把车停稳,拉上手刹,第四次偏头。
这一次他没有看太久。三秒,五秒,确认那个头还歪着,那只手还搭着,那道呼吸还在按原来的频率进出。然后他转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两下。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秒。
他把椅背微微调直了一点,重新握好方向盘,左脚搁在休息踏板上,右脚放在刹车踏板上方悬着。车窗外,早高峰的人流正在斑马线两端聚拢,等着绿灯亮起的那一刻涌向对面。
他等了等。
余光里,谢应淮的右手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中指伸了伸又蜷回去,像梦里触碰了什么,又松开了。
顾予安没有转头。他看着红灯变成黄灯,黄灯变成绿灯,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滑过路口。
后视镜里,斑马线上的人流开始移动。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双向四车道,梧桐树在两旁撑开连续的绿荫,把天光滤成碎金,从挡风玻璃的左上角洒进来,落了一小片在谢应淮的膝盖上。
还剩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顾予安把车速又放慢了一格,保持着比限速低五码的速度,不急不缓地穿过那片碎金般的光。
副驾上的呼吸还在继续。
他伸手关掉了音响,连导航的语音提示都调成了静音。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风、胎噪,和另一道正在平稳进出的呼吸。
那道光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但这一次,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因为那只手就搭在离他手肘七八公分的地方,一伸就能够到。
他没有伸。
他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搁在中央扶手箱上,搁在自己这一侧,跟那只蜷着指节的手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然后他就那样放着,一直到下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