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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速写尾页,十二年心事 翻开速写本 ...

  •   调查组结案报告正式归档之后的第三天晚上,谢应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再次从最深层的抽屉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皮质速写本。

      他拿得很顺手,像从桌面上拿一支笔那样自然。封皮上的划痕还在,边角磨得比上次翻看时更圆了些,封底的金属包角已经脱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边缘。他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封面朝上,指腹沿着那道指甲划痕的轮廓缓慢地走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客厅,顾予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侧脸的轮廓。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先落在谢应淮脸上,然后往下移动,落在他手里的速写本上。

      “你把它拿出来了。”

      “嗯。”谢应淮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封面朝上,“想翻一翻。”

      顾予安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锁屏放到茶几上,侧过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你想翻到哪里?”

      “最后一页。”

      顾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速写本拿了过来,翻开封面。前面那些画他已经看过了,没有再看,直接翻到了末页。纸页的边角微微卷起,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厚一些,因为谢应淮在它上面写了不止一次——那些被收进封底夹层和纸页折痕之间的内容隔着纸面,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凸起痕迹,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他把纸页平摊开来。铅笔的字迹在暖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的银灰色,边缘微微泛着光,像一道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痕迹正在被重新照亮。那些字笔画收得紧,每一行的间距都比正常的写字习惯略小一些,像一个人在落笔的时候有意把内容缩进尽可能小的区域里,怕被发现。

      顾予安看了第一行。那行字的位置在页面右上角,字迹比后面的几行略轻一些,像落笔的时候还在试探应该用多大的力道。“他今天弹琴了。好听。下次还想听。”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你写的这些,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个人。”

      “嗯。”

      他继续往下看。“予安哥——我今天没喊你。字里补上了。”下面隔了两行是“今天他又赶我走。没走。”再下面是“阳光很好他在槐树底下翻书的样子很好看。”再下面是“有点想他了。他就在隔壁。”最后一行是“他走了。没跟我说再见。”

      顾予安的手指在最后那行字上面停了一下,指腹贴着纸面,像在读那道铅笔线条的深度和角度。“你写这些的时候,你在哪里写的?”

      “在卧室。窗台对着院子的方向,能看到你那边窗户。”

      “每天晚上?”

      “不固定。想写的时候就写。”

      “写了多久?”

      “从认识你第一天到搬走之后。”谢应淮偏头看着他,声音不高,“搬走之后也写过一阵。后来停了。因为落笔的时候字迹开始变轻了,像在画一个已经离开视线很久的人,每次下笔轮廓都淡一分。”

      顾予安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纸页最底下一行字上——“他走了。没跟我说再见。”那道笔迹比其他行重一些,比前面任何一行都更用力。他用指腹感受那道铅笔印痕的深度。“你写这行的时候哭了。”

      谢应淮的呼吸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微微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字尾的笔划比前面所有字都重了一倍。下笔的时候力道没有控制住,后来也没有修改。说明写的时候手在抖。”

      谢应淮偏头看着他,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焦点深度。“你读我的字,比我写的时候还仔细。”

      “因为这是你写的。”

      两人之间的安静并没有被打破,那段空隙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谢应淮的嘴唇在开口之前微微动了一下,像在传输一道已被完整编译的指令。他坐在那里,在沙发靠背和沙发垫之间的夹缝里,那道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像一层正在缓慢覆盖的液态金属,在持续的沉积中不断增厚。他伸出手,把速写本从顾予安手里接过来,翻到了末页的背面。纸页背面有一片被反复压过的区域,铅笔的痕迹在正面写的时候太用力,在背面留下了凸起的凹槽。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那些凹槽在纸面上形成一道隐约的、断续的轮廓。

      “你看到这些了吗?”

      顾予安凑近去看。那些凹槽在纸面上形成一排浅浅的、凸起的线条,因为被反复压过而比周围的纸面略高一些,像一道被反复加固过的结构轮廓。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像在读一道已经被反复刻入、正在等待被读取的信息。“等我——”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我划了,划了很多遍。但背面留下了痕迹。”谢应淮说,“你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墙根底下坐着的时候写的。写着写着觉得不该写,就又划掉了。”

      “你写的什么?”

      “写的是——等我回来接你。”

      顾予安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反复压过的区域,在白纸的背面形成一道持续存在、但需要被专门照亮才能看见的轮廓。

      “你写了这个,又划掉了。”

      “因为当时觉得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一直在回来。每次偷偷回来放猫粮、看栀子花、站在墙外看灯亮着。你做的这些,把当年那行划掉的字重新补上了。”

      顾予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纸页边缘收回去,落在膝盖上,像在做一道已经被完成、正在等待传输完成的确认。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反复压过的区域上,那道光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色温,把那些凹槽照得清晰可辨,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稳定的、完整的轮廓。

      “谢应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我当年走的时候,你蹲在墙根底下哭了多久。”

      “不知道。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你站起来之后,去了哪里?”

      “回了屋里。把那本速写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书包最底层。”

      “你看到我留在速写本里的那行字了吗?”

      “没有。我当时没有翻到那一页。”

      “那你后来什么时候翻到的?”

      谢应淮偏过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在回答之前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走之后第三年。暑假,我回了槐树坳。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翻的时候,翻到了末页,看到了你留下的字。”

      顾予安的呼吸在他开口之后变得比之前的节奏更慢了一些,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程序在调整输出参数。“你看到的时候什么感觉?”

      “看到的时候蹲了下来。蹲下来之后没有站起来。蹲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书包里,走出院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很久,才沿着田埂往回走。”谢应淮停了一下,“因为那行字的笔迹和你平时写作业时不一样。更轻,像在怕自己写得太重会把纸弄破。”

      顾予安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暖色的灯光下保持着稳定的焦点深度。他的呼吸频率在持续运行中逐渐回落,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程序正在完成输出。“你后来没有再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因为我觉得你如果愿意让我看到,你走之前就会让我看。你没有。”

      “我当时没有翻开末页。我以为你会先翻开,看完之后再走。”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翻。”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正在持续地变深,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细长的暖色亮区。谢应淮把速写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封面上那道指甲划痕的轮廓,在持续接触的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压力分布。

      “你刚才说,你后来发现我一直在回来,”顾予安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回去放猫粮的时候。墙根底下那只搪瓷碟里还有水,虽然已经放了几天了,但碗底有被冲刷过的痕迹。干了的泥痕里面还有一层被清水冲过的痕迹,说明有人在这几个月内换过水。”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因为换水的人把碟子拿起来洗过之后又放了回去,放的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边缘对齐,碟沿的方向和墙角的夹角保持着一贯的夹角。只有你才会在放完东西之后调整位置。姥姥只会把碟子搁在墙根底下就走了,她不会去对齐。”

      顾予安的手指在他自己膝盖上动了一下。“你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安心了。”谢应淮说,“知道有人还在喂那只猫,就知道你还没完全走远。”

      “我没有走远过。”

      “现在知道了。”

      谢应淮从沙发垫上拿起那本速写本,翻到末页,在灯光下摊平。纸页上那行字——顾予安留的那行字——在持续的光照中被重新照亮,笔迹偏轻,收尾时微微带了一点向外的弧线,像一个人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半秒。

      谢应淮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在从平稳到略微加深的过程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转换。他偏头看向顾予安时,眼里的光像水面被风掠过之后仍然在持续晃动的水光。“顾予安。”

      “嗯。”

      “你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在想你回来后看到这行字时的表情。”

      “你当时觉得我会是什么表情?”

      “觉得你会先笑一下,然后蹲下来。”

      “那你现在觉得呢?”

      顾予安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那道暖色的光线下呈现出稳定的焦点深度和指向。“现在觉得你会先蹲下来,然后笑一下。”

      谢应淮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动作不快,但也不犹豫——膝盖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他蹲在沙发前面,仰头看着顾予安,目光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焦点深度。那道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形成一道暖色的亮边,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标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持续,像一道正在被确认的指令在持续运行的进程中保持着稳定的输出功率。

      顾予安低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持续的对视中完成了多次完整的信号交换。然后顾予安也动了——他从沙发上滑下来,也蹲在了地板上的同一道光线里,两人在面对面、近在咫尺的位置上保持着平行的高度。

      “谢应淮。”他说。

      “嗯。”

      “你写第一行字的时候,我在隔壁院子里数星星。也在想你。也是十二年前了。”

      谢应淮的眼眶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向外缓慢地漫上来,像一枚被合拢了很久的容器终于被人打开了盖子。那道液面的高度正在缓慢地上升,在暖色的灯光下保持着持续的速度。他眨了一下眼,一滴水从眼角滑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在深色的木纹表面形成一个细小的深色圆点。

      顾予安看到了。他向前倾了一下身,抬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接住了那道痕迹,力道很轻,像在做一道已经被校准、正在等待执行的操作。“以前你蹲在墙根底下哭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看到了。但那时候没有走过来。那时候觉得走进来会弄得更糟。现在知道了,走过来的话,不会弄得更糟。”

      谢应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在泪痕的边缘被暖光照亮,和之前所有被记录过的笑意一样,保持着稳定的形状和方向。

      “那现在走过来也不晚。”谢应淮说,“十二年前没走完的路,现在走完也来得及。”

      顾予安的手掌从他眼角移开,落在他的脸颊侧面,掌心贴着他颧骨下方的轮廓,拇指沿着那道湿润的痕迹缓缓划了一道弧线。然后他向前倾身,把嘴唇贴在了谢应淮的眼角。力道很轻,像在做一道正在被写入、正在等待被保存的确认指令。那道吻在谢应淮的眼角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沿着他的颧骨向下移动,经过他的鼻梁侧面,经过他的嘴角边缘,最终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谢应淮仰着头,迎上了那道吻。他的嘴唇在贴合的过程中微微张开,舌尖探入,和那道正在主导的节奏保持着同步。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扣住了顾予安的后颈,指腹贴着他的发尾下方,在接吻的过程中逐渐收拢,像在做一道持续的、正在被写入的连接确认。

      两人蹲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在暖色的灯光和窗外渗进来的夜色之间,在半开的窗帘和持续流动的街灯光晕之间,那道连接在持续的共处中不断加深着。顾予安的手掌依然贴在谢应淮的脸颊侧面,拇指沿着他的下颌线缓慢地移动,像在做一道持续的路径确认。谢应淮的手指在他后颈上保持着稳定的压力分布,在接吻的间隙中偶尔收紧一下,像在接收确认信号。

      他的嘴唇从谢应淮的嘴唇上退开时经过了大约一指的距离,在分离的过程中完成了从贴合到分离的完整过渡。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焦点深度和指向。

      “你现在还在数星星吗。”顾予安问。

      谢应淮嘴角弯了一下。“不数了。已经数到终点了。”

      顾予安看了他几秒,他的手臂依然保持着那个环抱的轮廓,在持续的存在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一道正在被写入、正在等待被保存的确认指令:“那以后不用再数了。”

      “好。”

      他们在地板上蹲了一会儿,然后顾予安先站起来,把手伸向谢应淮。谢应淮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和很多年前顾予安从田埂上把他拉起来的动作有着相似的力道和角度,保持着几乎一致的受力路径和动作轨迹。谢应淮站起来之后,他伸手拿起沙发垫上那本摊开的速写本,看了一眼末页那行字,然后合上,放进了书架中层的一排书之间,书脊朝外,边角对齐,封面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和旁边几本封面色调相似的书脊形成了融合。

      他偏头看了顾予安一眼。

      “今天翻到的这页,可以不用再合上了。”谢应淮说,“因为它写的那个结果,已经在原处完成了。”

      顾予安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从那本被放进书架里的速写本上收回来,落在谢应淮的后背上,那道目光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焦点深度,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数据包,在完成传输之前,已经先被妥善地保存到了接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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