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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根猫影,冠名小顾 投喂受伤幼 ...

  •   那天傍晚,谢应淮是循着一声猫叫找到那只猫的。

      声音很细,断断续续的,像什么小东西在受着委屈又不敢大声哭的那种调子。他本来在院子里帮姥姥收晒了一天的棉被,抱着那床厚被子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了这一声,步子就慢了下来,偏着头听了两秒。第二声传来的时候,他把被子往姥姥怀里一塞:“姥姥你先进去,我出去一下。”

      姥姥猝不及防被一团棉被塞了满怀:“哎你这孩子——”

      谢应淮已经蹿出去了。

      他绕过院墙侧面,沿着两院交界的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到围墙根下面。这里他昨天来的时候匆匆扫过一眼,没仔细打量——墙角长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靠近地面那一截被青苔覆了大半,墙体是老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的灰泥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缝隙。

      那只猫就在砖墙根和杂草丛之间的夹缝里缩着。很小的一只,大约只有成人两个巴掌叠起来那么大,毛色是黄白黑三花,背上的毛乱糟糟的,左前爪不自然地蜷着,悬在半空不敢着地,眼神怯怯地望过来,圆眼睛里全是警惕。

      谢应淮蹲下去,没敢直接伸手,先试探性地伸了一根手指过去。猫往后退了退,脊背微微弓起来,但没有逃走,也没有哈气。

      “别怕别怕……”谢应淮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看看你脚怎么了。”

      他往前挪了半寸,猫又退了一点点,后腿抵到了墙根,退不了了。谢应淮慢慢把手伸过去,极轻地碰了一下它悬着的左前爪——猫疼得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哀叫,但没有咬他。

      爪子底下有块不小的擦伤,表皮翻起来一点,周围沾着干掉的泥。

      谢应淮蹲在原地想了几秒,站了起来。一转身,看见了顾予安。

      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过道入口处,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水,应该是刚从院子里那口井里打上来的。他看了谢应淮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墙根底下缩着的那只猫,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三秒。

      “你让开。”顾予安把水桶搁在墙角,蹲了下来。

      谢应淮往旁边让了让,蹲在两步之外看着。顾予安的动作比他干脆很多——左手先伸过去让猫闻了闻,等猫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之后,右手就跟着探过去,极稳地托住了猫的整个身体,用一种谢应淮没料到会出现在这个冷脸人手里的轻巧,把猫从墙根夹缝里捧了出来。

      猫在他掌心里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顾予安把猫托起来检查了一下那只受伤的前爪,拇指极轻地在擦伤周围按了按。猫哼唧了一声,他停了手。

      “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他偏头看了谢应淮一眼,“你去屋里找点干净纱布,没有的话找块软布。”

      谢应淮拔腿就跑。他在姥姥屋里翻了一圈,找到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布毛巾——姥姥塞在柜子里的那种,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他抓着毛巾跑回来的时候顾予安已经把猫放在自己膝盖上,正用另一只手沾了桶里的水给它清洗爪边的泥。

      谢应淮蹲在旁边把毛巾递过去,顾予安接过来,三两下撕了一截长条,动作利落地把猫爪上的擦伤裹了一层。裹完之后那只猫趴在顾予安的膝盖上,眼睛半眯着,尾巴尖轻轻扫了两下。

      “好乖啊。”谢应淮小声说了一句。

      顾予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沉默了好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从猫背上慢慢抚过去一下,力道很轻。

      谢应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弯了一下。

      “它是不是饿了?”他问。

      “应该。”

      “我去拿点吃的!”

      这回顾予安没拦住。谢应淮蹿回姥姥家的厨房,翻了一圈,找到半根火腿肠。他捏着火腿肠跑回来的时候,顾予安已经从院子里搬了张小板凳出来,坐在墙根旁边,猫还趴在他膝盖上,一人一猫的姿势从某个角度看过去,有种不太相称的和谐——十七岁的少年人长得板板正正的,浑身线条棱角分明,怀里蜷着一只巴掌大的三花小奶猫,反差到有点好笑。

      谢应淮把火腿肠掰成小粒放在手心里递过去。猫嗅了两下,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探出脑袋轻轻叼了一粒,缩回去嚼了几下咽了,又探出来叼第二粒。

      谢应淮看着它吃,忍不住笑:“它吃得好小心啊。”

      顾予安没应声。他低头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几缕碎发垂到额前,在傍晚的风里晃了一下。光从过道斜上方照过来,他的眉骨投下一点薄薄的阴影,神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给它起个名字吧。”谢应淮又掰了一截火腿肠搁在手心里。

      顾予安:“……不用。”

      “叫小花?不行,它有三色,叫三花?太随意了……”谢应淮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叫小顾!”

      顾予安抬眼看他。

      “就姓顾,顾予安的顾!好听吧!”谢应淮特别理直气壮,“你的猫嘛,当然跟你姓。”

      “不是我的猫。”

      “那它是谁的?你抱了它,给它洗了爪子,裹了伤口,现在它趴在你腿上不走——”谢应淮指了指猫,“你看,它尾巴都缠你手腕上了。这不是你的猫是谁的猫?”

      顾予安低头看了一眼。猫的尾巴尖确实绕在他左手腕上,绕了一圈多,松松地搭着,像缠了条毛茸茸的细绳。

      他没再说话了。

      谢应淮见他不反驳,就当他默认了,蹲在旁边的墙根下美滋滋地喊了一声:“小顾!”

      猫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小顾小顾小顾——”

      猫嚼完最后一口火腿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圆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重新趴回去闭上了眼。

      “你看!”谢应淮压低声音欢呼,“它听懂了!”

      顾予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托着猫挪了位置,把它放到墙根下一块干燥的水泥地面上。猫在地上晃了晃站稳,前爪刚落地就抬起来了——还不敢用那只裹了毛巾的爪子着地,三只脚着地蹦了两下,重新缩回了墙根草丛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尖朝外张望。

      顾予安站起来拎起水桶,朝自家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猫粮不能喂咸的。火腿肠偶尔一次没事,别天天喂。”

      “那喂什么?”

      “……猫粮。”

      “我明天去买!”

      顾予安推开院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后,谢应淮蹲在墙根底下对着草丛里那只猫说:“小顾,你听到没?他说不能喂咸的。他关心你。”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谢应淮蹲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回姥姥家吃饭了。

      第二天一早,谢应淮真的去了村里的小卖部。村里的小卖部在村口,卖的东西不多,但好在有猫粮——一种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棕色小圆粒,包装上印着一只胖橘猫的卡通头像。谢应淮买了一袋揣在兜里,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跑到墙根底下蹲着,把猫粮倒了一小把在墙根的干净砖面上。

      猫没出来。

      他蹲了五分钟,猫还是在草丛深处缩着,只露出一双圆眼睛警惕地看。

      “你不饿啊?”谢应淮戳了戳地上的猫粮粒。

      猫不动。

      他又蹲了三分钟,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半边,实在蹲不住了站起来,把剩下的猫粮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手走了。

      “晚上再来看你。”

      下午他去找顾予安写作业,盘腿坐在石凳上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自己早上喂猫的经历,重点落在“它不吃我的粮”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上。顾予安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表情很淡,笔下的受力分析图线条画得依旧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谢应淮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冷面酷哥果然名不虚传。

      那天晚上,谢应淮洗完澡爬上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惦记着墙根底下那只猫。

      他爬起来,趿拉着拖鞋举着手电筒走到过道里,蹲下去照了一下墙角——手电光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那墙角他早上放猫粮的地方干干净净的,一粒也不剩,但旁边多了一只浅浅的白色搪瓷碟,碟里盛着清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碟子旁边还搁着几粒猫粮,和他买的那个牌子不一样,颗粒更圆更大一些,颜色也略深。

      谢应淮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搪瓷碟。碟沿干净,没有灰,没有泥,明显是新放不久的。碟里水的表面还浮着一丝细小的尘埃,证明不是放了一整天的陈水。

      他慢慢扭头看了一眼隔壁院门的方向。

      门关着。窗户里灯也灭了。黑暗中什么动静都没有。

      谢应淮蹲在那儿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搪瓷碟的边沿,凉的,指尖沾了一点水。他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顾予安……”他捏着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抿了一下,“嘴硬。”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墙根。那只搪瓷碟还在,碟里的水换过了,旁边那几粒猫粮也换了新的。猫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来,鼻尖耸动了两下,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地迈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拖着那只裹了毛巾的爪子蹦到碟子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叼起一粒猫粮缩回去嚼。

      谢应淮蹲在两米之外看着它吃完,等他走了猫才又探出来,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猫低头喝水时那只裹着旧毛巾的爪子,已经能虚虚着地了。

      从那以后,谢应淮每天傍晚都去墙根那边看一眼。碟里的水永远是满的,猫粮永远有,但他从来没撞见过顾予安放东西。有时候他故意提前去,有时候他故意推迟到天快黑了再去,但无论什么时候去,那只搪瓷碟永远是清清爽爽的,碟沿上没有灰尘,水是刚换的。

      就像有什么人掐准了他不在的每一个时间段,悄无声息地做了所有的事。

      第四天傍晚,谢应淮蹲在墙根底下和小顾(他现在已经单方面认定这个名字了)说话,猫已经对他不那么怕了,偶尔会隔着半米坐在墙根下舔爪子,圆眼睛眯成两条缝。谢应淮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予安哥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他写完了也不说话好闷啊”之类的话,余光瞥见隔壁院门那条缝里晃过一片衣角。

      灰白色的。他认得那件短袖。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对猫说话:“小顾你说是不是?他这个人吧,话少但心软,心特别软,软到晚上偷偷摸摸出来放粮都不让人看见。”

      那片衣角在门缝里顿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谢应淮嘴角压住了,继续面不改色地揉猫脑袋。猫被他揉舒服了,仰着脑袋眯着眼睛呼噜起来。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门缝合上了,一丝都不剩。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谢应淮状似不经意地跟姥姥聊了一句:“姥姥,隔壁院子的猫粮碟子是谁放的呀?”

      姥姥夹了一筷子菜:“什么碟子?”

      “墙根底下,一只搪瓷碟,给猫放水放粮的。”

      姥姥想了想:“那可能是老顾家那孩子吧。他小时候也爱在墙根底下喂猫,以前村里有个流浪的大黄猫,他喂了好几年,那猫后来老死了他才不喂了。”

      谢应淮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以前也喂猫?”

      “喂了好多年呢。那孩子小时候家里没人管他,猫就是他的伴儿,天天放学回来先在墙根坐半小时喂猫,后来那猫不来了,他就不怎么在院子里待着了。”姥姥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

      谢应淮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想起顾予安蹲下去托猫的动作——那么利落,那么稳当,明显不是第一次抱猫的人能做出来的。他想起顾予安说“猫粮不能喂咸的”时那种随口的语气,像说了一百遍的常识。他想起那只搪瓷碟干净得像新买的一样,每次去都是满的清水和新粮。

      他咽下那口饭,又夹了一筷子。

      “姥姥,”他说,“那只大黄猫——后来怎么样了?”

      “老死了。”姥姥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那孩子那天没吃饭,第二天就好了,过后也不提这事了。”

      谢应淮低头扒饭,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台上朝隔壁看了一会儿。那边的灯亮着,窗户上印着顾予安低头写东西的轮廓。他看着那个轮廓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前面,忽然觉得那个人周身那一层冷冰冰的壳下面,其实藏了很多东西——只是他不说,也从来没有人问。

      谢应淮把窗户关上,爬上床躺平了。黑暗中他想了一件事:那只搪瓷碟他明天早上要去洗干净,趁顾予安没醒之前放回墙根去。他做得出来的事,我也做得出来。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那边。隔壁那个人应该也刚躺下吧。会不会也在想墙根底下那只猫?

      他闭上眼。

      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远处有青蛙在稻田里此起彼伏地叫。墙根底下那只搪瓷碟静静地搁在砖面上,碟里新换的水映着月亮,泛着薄薄的一层白光。小顾蜷在草丛深处睡得正沉,那只裹了旧毛巾的爪子搭在碟沿上,像搭着什么很安心的东西。

      碟子旁边还搁着一粒没吃完的猫粮。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谁没吃完。

      但碟子是满的。

      明天大概也会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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