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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日聒噪,独属的称谓 谢应淮一天 ...

  •   谢应淮这个人有个特点——认定了一个称呼,就像焊在舌头上了。

      第一声“予安哥”叫出口之后,后面的几十声、几百声就成了惯性。早上他蹲在自家院子里刷牙,看到隔壁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隔着一道墙也要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喊一声“予安哥早”。中午他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吃,听到隔壁院门响了一声,立刻把脑袋探出去喊一声“予安哥你吃了吗”。下午写作业,他每隔一会儿就要喊一声——有时候是有题要问,有时候是写累了想说话,有时候纯粹就是叫一声,等一个“嗯”。

      喊完之后他也不一定等到回应。顾予安大多数时候不接话,笔不顿、头不抬、连肩膀的倾斜角度都不变,像是没听见。但谢应淮已经学会了看别的信号——他喊完“予安哥”之后,顾予安翻页的速度会慢下来半拍。他要水喝的时候,顾予安虽然没有回答,但过了两分钟,石桌上就会多出一杯晾到刚好入口的温水。他喊“予安哥我写完了”的时候,顾予安通常会隔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本子合上,像是专门等他喊完这一声才结束今天的安排。

      姥姥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天中午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隔着那道院墙,谢应淮的喊声从隔壁传过来——“予安哥这道题你看我做得对不对!”——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扬上去又落下来,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姥姥把一件衬衫抖平,晾上衣架,把衣领翻好,然后偏头朝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另一个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回答什么。

      姥姥没有走过去看。她把第二件衣服也晾好了,转身回了屋。

      三天的观察已经够她看清一些事了——那些喊声之间没有间隙,像呼吸一样自然。那个外孙在别人面前从来不是这样的。他在爸妈面前话不多,在同学面前更少,只有在这个地方、对着这堵墙,他的声音才会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姥姥心想,大概是那堵墙后面的人愿意接住这些声音。虽然那人从来不张嘴。

      第三天傍晚,谢应淮写完当天所有的作业,把本子合上,但没有站起来。他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面朝着顾予安的方向。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膜。顾予安还在看一本旧书,书页边角已经卷了,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压着纸边,那枚旧茧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硬皮光泽。

      谢应淮趴在桌上看着他翻页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予安哥。”

      顾予安翻了一页。

      “予安哥,你每天都几点睡觉?”

      书页又翻了一页。

      “予安哥,你有没有不想写作业的时候?”

      翻页。

      “予安哥,你觉得我烦不烦?”

      顾予安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桌角,偏头看了他一眼。

      “烦。”

      谢应淮趴在桌上的姿势没变,下巴还搁在胳膊上,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还让我来?”

      “……”

      “你让我来的。”谢应淮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它钉在某个位置上,“你没有说不让来。你说了‘两点以后’,说了‘带你的作业’,说了‘符号看反了’,说了‘明天下午别来太早’。你说了很多句,但你没有说过‘别来了’。”

      顾予安站起来,端着水杯往堂屋走了两步,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有雨,带伞。”

      他走进堂屋了。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暖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谢应淮趴在石桌上,看着那道门缝里的光慢慢移动,然后他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一声。

      顾予安没有回答“烦不烦”那个问题。但他也没有否认。

      周六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就开始落,把院墙、石桌和槐树叶子都洗成一片湿润的深色。谢应淮撑着伞穿过那道窄过道的时候,伞沿被风斜着吹过来的雨丝打湿了半边肩膀。他推开隔壁院门的时候,顾予安已经坐在堂屋门框里面了——把石桌挪到了门廊下面,正好避开了雨,又能吹到从屋檐滴落的水帘后面渗进来的风。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谢应淮收了伞靠在墙边,在门框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今天没有带暑假作业,只带了自己。他在凳子上坐了几秒,偏头看了看屋檐外面那层细密的水帘,又偏头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人。

      “予安哥。”

      “嗯。”

      顾予安应了。不是翻页慢半拍那种应,是真的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嗯”,短促的、低沉的,像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不需要再额外校准的常规回应。

      谢应淮愣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雨,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让旁边的人看到。

      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谢应淮坐在门廊底下,没有刷手机,没有翻书,只是坐着,听雨打在槐树叶子上的声响和隔壁屋檐滴水的声音。他偶尔偏头看一眼旁边的人——顾予安翻书的时候手指会先在页边停一下,像在判断这一页的内容值不值得慢慢看,然后才翻过去。他端水杯的时候习惯先用掌心贴一下杯壁,确认温度,再端起来喝。他坐姿很正,但靠进椅背里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往下沉几度,像只有在雨天才允许自己多放松那么一点点。

      谢应淮把这些细微的动作一个一个地收进记忆里,没有说出来。

      雨停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天光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湿润的院子里泛着一层被洗过的亮光,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每一块地面都在反光。谢应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偏头看了顾予安一眼。顾予安也合上了书,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在湿润的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上方正在变亮的天色。他的目光在树冠和云层之间划过,像在做一道已被收录的常规校准。

      谢应淮站在门廊底下看着他——那个人的背影在雨后的光线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线,从肩线到后颈到微湿的发尾。

      “予安哥。”

      顾予安没有转身,但他偏了一下头。

      “我明天还能来吗?”

      “雨明天不下了。”

      “那还来。”

      顾予安没有回答。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像是在等谢应淮自己得出某个结论,那个结论已经被他预存好了,只等对方用确认键来完成最后的同步。

      那天傍晚谢应淮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收衣服,姥姥从堂屋出来,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开口:“隔壁那孩子,理你的时候多吗?”

      “不多。但他每次都理。”

      “每次?”

      “嗯。他说了一个‘嗯’,就不算不理。”

      姥姥把西瓜皮放在桌角,又拿起第二片。“他话少,以前也不爱理人。村里有人去串门,他坐一会儿就回屋了,不会留人坐一整个下午。”

      谢应淮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又冰又甜。“那他留我了。”

      “留了。”

      “他让我明天还来。”

      “那你就去。”

      谢应淮抬头看了姥姥一眼。姥姥没有看他,正在低头认真地啃西瓜皮上最后一点点红瓤,像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晚上谢应淮躺在床上,把“予安哥”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他想起白天雨停之后,顾予安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转身的时候肩膀比平时低了一点。他想起他问“明天还能来吗”的时候,顾予安没有回答“嗯”,但他的背影在那道问题落下来之后没有移动,停了一段时间才继续向前。他想起那句“带伞”和那句“雨明天不下了”——一个不肯说“来”,另一个也不肯说“走”。但两句话放在一起,中间被填满了被保留了时间和位置。

      谢应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不到十米的地方,那个人大概也躺着,也许还没睡。他不知道那人会不会也在想今天这场雨,想明天出不出太阳,想一个蹲在墙根底下喊了无数声的人明天还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还会喊。每一次他喊“予安哥”的时候,那道墙后面有一个人会听到,并且从不应答——但他的世界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为他留出了空间。

      第二天早上谢应淮推开隔壁院门的时候,石桌上照旧摊着一本书,旁边照旧放着一杯水,顾予安照旧坐在石桌后面翻页。他抬头看了谢应淮一眼,目光从他被晨光照亮的眉骨移到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平的弧度上,然后收回,落回书页上。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一片细碎的、晃动的小光斑。

      谢应淮坐下来,摊开作业本,写了一道题,然后抬头:“予安哥。”

      “嗯。”

      那声“嗯”落下来的时候,谢应淮低头继续写题了。嘴角那道弧度在日光下微微加深,像在做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回应——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全部内容,且整条指令已完整就位,等待被长期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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