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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声哥,半步偏置的书页 软黏一声声 ...

  •   第二天一早,谢应淮是被蝉鸣吵醒的。

      乡下夏天的蝉嗓门大得不像话,趴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吱吱吱地叫,中间不带换气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三秒又掀开了——太热,被子底下像蒸笼。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隔壁那个人今天在不在家?

      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自己先在心里“啧”了一声。什么毛病,才见一面就这么惦记。

      但惦记就是惦记。谢应淮不擅长骗自己。

      他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全程动作比平时快了起码三分之一。走到堂屋时姥姥正在灶台边忙活,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粥在锅里,咸菜在碗橱里,自己盛。”

      谢应淮“哎”了一声,盛了一碗粥稀里呼噜喝完,碗一放就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屋里翻了一圈,翻出一本崭新的暑假作业——封面都没怎么折过的那种,因为从放假到现在压根没翻开过。

      他把作业本夹在胳膊底下,跟姥姥说了一句“我出去转转”,就推开了院门。

      隔壁院子的大门虚掩着,灰蓝色的铁皮门板上刷了一层旧漆,边角有点锈。谢应淮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一点力道。门板在他敲击下微微晃动,透出一条窄缝来,从那条缝里能看到院内的水泥地面和一截灰白色的石桌桌角。

      谢应淮犹豫了两秒,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他侧身挤进去半个身子,目光扫过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石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和几页白纸,桌角搁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人不在。

      谢应淮站在院门口有点进退两难。正要退出去的时候,堂屋的门开了。

      顾予安站在门框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棉布短袖,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发梢还有一点点湿,软趴趴地垂在额前。没有了昨天那种被槐树阴影衬出来的疏离感,站在日光底下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个高,肩宽,眉眼生得很好看但没表情。

      他看了谢应淮一眼。

      谢应淮脸上已经堆好了笑:“早上好!我又来了!”

      顾予安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胳膊底下夹着的作业本上,又移回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线条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谢应淮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表情。

      “进来吧。”顾予安侧了一下身,端着搪瓷杯走到石桌边坐下了。

      谢应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生怕顾予安反悔,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坐到石桌对面,把暑假作业往桌上一放,坐姿端端正正,像一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但自觉没犯错的好学生。

      顾予安没看他,低头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东西。谢应淮探头瞄了一眼——白水,没放茶叶没放糖,纯的。

      “你写作业?”谢应淮找了个话头。

      “嗯。”

      “写什么呀?数学吗?”

      “物理。”

      “物理好呀,物理有意思!”谢应淮把暑假作业翻到第一页,“我也写,咱俩一起写。我不会的你教我呗?我脑子还行,一教就会。”

      顾予安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谢应淮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教你了?

      但谢应淮已经把笔帽拔开,埋头开始写暑假作业的第一道填空题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第七题……x的平方减三x加二等于零……好家伙分解因式,我看看啊……”

      顾予安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题。石桌上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谢应淮又开口了:“予安哥。”

      顾予安笔尖没停。

      “予安哥,这个题怎么解啊?”

      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画线,像没听见。

      “予安哥——予安哥——”

      “予安哥你看看嘛,这题不是很难的,但我好像哪里漏了一步……”

      “予安——”

      “你喊够了没有。”顾予安把笔放下了,声音平平的,但尾音微微往下坠了半度,听起来不像生气,更像无奈。

      谢应淮把作业本转过去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那道题:“这个,分解因式,我做到第二步卡住了。”

      顾予安低头看了一眼,五秒钟之后把本子转回去,铅笔在“-3x”下面画了一条线:“你把符号看反了。括号里是正三,不是负三。”

      谢应淮低头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恍然大悟:“哦——哦哦哦,我说呢,难怪算出来不对。”他埋头改了两行,嘴里嘀咕着“予安哥厉害啊”。

      顾予安没接话,但也没反驳这个称呼。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往下算那页受力分析图,笔尖画出一道工整的弧线,标出一个力的方向箭头,在旁边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F=mg·sinθ”。字迹工整清瘦,横平竖直,和他本人一样板正。

      谢应淮改完那道题,又把本子翻了一页,这回没急着写,趴着看顾予安演算。

      他看得很认真。顾予安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很浅的旧黄色硬皮,靠近关节的位置。他握笔的姿势比别人低一些,笔杆靠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拇指从侧面压住,写起来很稳。

      谢应淮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好几秒。不知道那是怎么磨出来的。

      他刚想问,顾予安抬了一下头:“你看我干什么。”

      被抓包了。谢应淮嘿嘿笑了一声:“看你写字好看。”

      顾予安没理会这个评价,继续低头写。但谢应淮注意到他把手里的书往左推了大概半页的距离——他那支笔之前几乎是搁在桌子的中线上的,现在偏到了靠近谢应淮那边的那一侧。很细微的一个动作,如果不是谢应淮全程在偷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应淮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姿势,左撇子,他从小惯用左手写字。顾予安把书推到左边——正好是他左手够起来最顺的那个方位。

      他抬起头,顾予安已经转回去看自己的题了。神色如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应淮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抿了一下,没说出来,但心里记下了。

      “予安哥,”他又喊了一声。

      “说。”

      “你以后都在这边写作业吗?”

      “嗯。”

      “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啊。”

      顾予安笔尖停了半秒。

      “……随你。”

      谢应淮咧嘴笑了一下,低头写题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没放下去。他写得比刚才快了不少,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头顶槐树叶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夏天的风穿过院子,把石桌上一张白纸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

      写了一会儿,谢应淮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顾予安握笔的手。

      中指内侧那个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形状圆圆的,压着笔杆的位置刚好。

      他又看了一眼。

      “予安哥。”他说。

      “嗯?”

      “你手上有茧。写作业磨出来的?”

      顾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语气淡淡:“做题做的。”

      “好厉害。”谢应淮由衷地感叹了一声,“我写作业写得最多的是虎口那位置,握笔握太紧了,磨出个印子来,但没你这么厚。”

      顾予安没有接这句话,但他把笔换到了左手,右手翻了一页书,翻书的时候中指从页边擦过去,那枚茧在纸边上刮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响。

      谢应淮听到那个声音,低头笑了一下,用笔帽戳了戳自己的下巴。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又写了大约半小时。谢应淮做完了六道因式分解,两道应用题的设列,中间卡住过两次,每次都直接把本子推过去。顾予安每次都会看,看完就推回来,有时画条线,有时写个公式在旁边,有时只说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

      但每次都会看。

      第十次谢应淮喊“予安哥”的时候,顾予安连头都没抬,左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指尖点了点谢应淮那页作业的最下面一行:“第四步符号错了,自己改。”

      谢应淮低头一看,果然。

      他把那个负号改成正号,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嘴角翘起来收不住。

      他不知道顾予安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他那一页的,但那个人就是留意了。

      院子外面有邻居的大嗓门在吆喝着什么,远处田埂上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槐树叶子被风翻来翻去地响。谢应淮坐在石桌边,身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坐着一个不太爱说话、耳朵会偷偷变红的隔壁邻居,桌上摊着两本内容完全不同的作业,各自往各自的方向歪着,中间那本被推过去的参考书,横跨了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谢应淮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看天。槐树荫移了一点,已经快遮不住石桌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铺在桌面上。

      顾予安正在收自己的东西,册子合上、笔帽盖上、书摞齐,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又安静。他把东西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谢应淮那本摊开的暑假作业。

      谢应淮正低头收拾,余光瞥见顾予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他抬起头:“嗯?”

      顾予安看了他两秒,淡淡地开口:“明天下午别太早来。上午我补课。”

      说完转身走了。

      谢应淮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下午别太早来。意思是明天下午可以来。

      他合上暑假作业抱在怀里,从隔壁院子走回姥姥家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姥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着他哼着小调推门进来,问了一句:“捡着钱了?”

      “没有,”谢应淮把作业本往屋里一放,路过姥姥身边的时候弯了弯眼睛,“比捡钱好。”

      姥姥拍着被子角的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应淮端着碗坐在堂屋门口吃,面朝着隔壁院子的方向。姥姥端着粥碗走出来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的墙头,又看了看他的侧脸,慢悠悠地问:“隔壁那孩子,理你了?”

      “嗯。”

      “难得。”姥姥嚼着一口咸菜,“那孩子性子倔,以前村里也有小孩去找他玩,没一个待得过半天的。”

      谢应淮把碗沿抬起来喝了一口粥,含糊地说了一句:“那是他们不对路。”

      姥姥“哦”了一声,嘴角弯起来不说话了。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心想,自家这个外孙怕不是第一天就撞上什么了。但她没说出来,老人家心里明白有些事不能点破,一破反而就散了。

      下午蝉鸣声越来越大,热浪一阵一阵地从院墙外面滚进来。谢应淮趴在堂屋的风扇下面看漫画,翻了半本忽然坐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在自己那本暑假作业封面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

      “予安哥说下午可以找他。”

      写完他端详了两秒,又把“下午”划掉改成“明天下午”,搁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他耳朵会红。”

      写完这两行他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重新趴回去翻漫画。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漫画书页吹得哗啦响,他眯着眼,一会儿觉得这一页的字在晃,一会儿又觉得窗外那片槐树荫底下少了一个人。

      不太习惯。明明才认识一天。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漫画书盖在脸上,在风扇的风声和蝉鸣声里闭了一会儿眼。

      风扇的叶片转过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光从正午的白亮慢慢变成午后偏暖的橘黄色。

      谢应淮摘掉脸上的漫画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朝隔壁院子里望了一眼。

      那边没人。石桌空着,书也不在。

      但他看到那棵槐树底下的地面上,有两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是上午搬椅子时拖出来的印子,一个椅子腿的痕深一些,另一个浅一些,两个并排挨着。

      谢应淮看着那两道印子,靠在窗台上笑了一下。

      他喊了一声“予安哥”,声音不大,隔壁院子当然听不见。

      但喊完之后他心情很好。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面,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亮,像什么东西刚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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