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垒》半砚清秋

2、槐序晚风，隔壁的冷脸少年 寄养姥姥家

　　谢应淮这辈子最恨的东西有两样：一是暑假作业，二是被爸妈像行李一样塞来塞去。

　　七月中旬，霖市已经热成了一口蒸笼，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都有点黏。他爸妈把他和一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起扔上城际大巴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交代都没说完——他爸手机响了，他妈急着去赶一个会，两个人站在车站入口朝他挥了挥手，就像送他去三天两夜的夏令营似的。

　　“在姥姥家乖一点，开学前我们来接你。”

　　这句话说完他们就走了。

　　大巴开上城郊快速路，窗外的高楼慢慢变矮，玻璃幕墙被一片一片的青灰色矮楼取代，再后来连楼都少了，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和零星的农家院墙从车窗外慢悠悠地滑过去。谢应淮靠窗坐着，脸贴在玻璃上，外面的热气隔着玻璃传进来，烘得他半边脸发烫。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歌单循环到第三遍的时候，大巴拐进了一条窄窄的乡道，两边种着两排老槐树，树冠互相交错，把头顶的天空遮了大半。

　　司机喊了一声：“槐树坳到了！”

　　谢应淮提着箱子跳下车，脚踩上泥土路面的瞬间，整个人被一阵热浪裹住。乡下的热和市里不一样——市里是闷，是混凝土和尾气蒸出来的燥热；这里是烘，是土地和草木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往外蒸腾的那种热气，闷着青草和干泥巴的气味，不讨厌，但有点晕。

　　他姥姥家就在槐树坳最里头那排平房的最末尾一间。院子不大，围墙是用青砖垒的，墙根处长了一层青苔，墙头上爬了半面绿油油的藤蔓植物，开着几朵小黄花。院子门口搁着一把竹椅和一个小板凳，竹椅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捏着一把韭菜正在择。

　　“姥姥！”谢应淮拖着箱子跑过去。

　　姥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但嘴里说的话毫不客气：“瘦了，又没好好吃饭。”

　　谢应淮嘿嘿笑：“吃了吃了，食堂的饭哪有你做的香。”

　　姥姥放下韭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往屋里拎。谢应淮跟在她身后跨进院门，脚步刚迈过门槛，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他偏头看过去。

　　隔壁院子。两道围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空隙，大约半米宽，中间那堵墙比两边的矮了一截，顶端铺着一层青瓦，墙根下面种着一丛不知道是什么的灌木。隔壁那家的院子比自己姥姥这边大一些，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探过围墙，把两边的院子都荫了一小块。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靠着。那人背靠树干，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低头看着什么。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和发顶落了星星点点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光斑就晃一下。

　　谢应淮停了一下脚步。

　　他看不太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个子比他高出一截，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在灰白色的短袖衬衣下面绷着，腕骨从袖口露出一小截，骨节分明。那人握着一支笔，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道线，动作很轻，笔尖掠过纸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姥姥走到门口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应淮？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谢应淮收回目光，几步跟上姥姥，跨进了堂屋的门槛。

　　姥姥给他腾出了东屋那间小卧室，窗台对着院子，推开木窗能看到隔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谢应淮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塞进老式木柜里，放完最后一双袜子的时候，他已经把隔壁那个树底下的人想了七八遍。

　　他决定去看看。

　　下午两点半，太阳正毒。谢应淮端着一碗姥姥切好的冰镇西瓜走出院门，装作漫不经心地踱到两院相接的那道矮墙边上。他探出半个身子朝隔壁院子里望了一眼——那棵槐树底下的人还在，姿势和刚才差不多，只是换了本册子，左手下面压着几页散开的稿纸。

　　谢应淮清了清嗓子。

　　那人没反应。

　　他又清了清嗓子，大声了一点。

　　笔尖停了。那人偏过头来。

　　谢应淮第一眼看到的是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深一些，在槐树荫下几乎带着一点沉沉的墨色。那双眼看向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好奇都没有，只是平平地扫过来，像在看一件没什么兴趣的东西。

　　“你好！”谢应淮举了一下手里的西瓜碗，笑得露出虎牙尖，“我是隔壁的，今天刚搬来。”

　　那人看了他三秒。

　　“嗯。”

　　然后转回头，继续写他的了。

　　谢应淮端着西瓜碗在墙边僵了两秒。两秒之后他笑了一声，把碗搁在矮墙的墙头上，两只胳膊肘撑上去，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看着隔壁院子里那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啊？”

　　笔尖又停了。

　　“我叫谢应淮，感谢的谢，应该的应，淮河的淮。我妈说这名字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做个知恩图报的人——不过我猜她就是翻字典随便挑了两个笔画少的。”

　　“……”

　　“你多大啦？看着比我高不少。你上高中吗？在哪个学校？”

　　“……”

　　“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啊？数学？我看你一直在写写画画，是练习题吗？”

　　笔搁下了。

　　那人偏头看向他，这回多看了两秒。槐树叶子的影子正好落在他眉眼上，光斑跳过他的眉心，又跳到鼻梁上，明明暗暗的。

　　“顾予安。”

　　谢应淮愣了一下：“啊？”

　　“名字。”那人把笔帽扣上，“顾予安。安静的那个安。”

　　然后他站起来，把册子和笔夹在腋下，转身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墙头上那碗没动过的西瓜——“你的碗。”

　　谢应淮低头一看，碗还在那儿，冰镇西瓜沁出的水珠在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送你的！”他喊了一声。

　　顾予安已经走到门口了，没有回头。他推开堂屋的木门时侧了一下身，一只脚踏进门槛里面，另一只脚停在外面，偏头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了。”

　　门关上了。木门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谢应淮把墙头上那碗西瓜端回来，蹲在墙根下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很甜，冰凉沁甜的汁水淌进嗓子眼，甜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嚼着西瓜抬头看那棵探过围墙的老槐树，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穿过来，晃得他有点眼花。

　　“顾予安……”他小声嘀咕了一下这个名字，把勺子在嘴里含了一会儿，“予安，予安。”

　　念了两遍之后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笑了。

　　傍晚的时候姥姥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方桌，摆了三道菜一锅粥。乡下天黑得晚，快七点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把院墙和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谢应淮坐在桌边端着碗扒饭，扒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那边的院子里也亮起了灯，黄黄的一团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窗台上搁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

　　“姥姥，”谢应淮夹了一筷子菜，“隔壁那家姓什么呀？”

　　姥姥正在盛粥，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姓顾。老顾家，住了十几年了。那家就剩一个孩子和一个他爸，他妈……走了好几年了。”

　　“走了是……？”

　　姥姥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半个调：“离了。那孩子跟着他爸过，他爸常年在外面跑工程，十天半月也不回来一趟，那孩子就一个人住。”她把粥碗端到谢应淮面前，“怎么了？”

　　谢应淮低头搅着粥：“没怎么，就是下午打了个照面。”

　　姥姥“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孩子不爱理人，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谢应淮把一口粥咽下去，嘴角翘了一下，“挺酷的。”

　　姥姥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说话。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搁进谢应淮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第三筷子的时候谢应淮终于把碗端起来躲了：“够了够了姥姥，碗里堆不下了！”

　　“多吃点，太瘦了。”

　　“我在长身体！”

　　“长身体更得吃。”

　　夏夜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动和远处田野里断断续续的虫鸣。谢应淮坐在院子里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端着空碗去厨房洗，路过那面矮墙时他停了一下，朝隔壁院子里望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窗户上印出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映在玻璃上。

　　谢应淮把洗好的碗扣在碗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自己卧室的窗前推开窗，夜晚的风裹着槐花的淡香灌进来。他趴在窗台上朝隔壁看了很久，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那个人偶尔翻一页纸，偶尔停下笔，偶尔抬手揉一下后颈——揉后颈的时候会仰一下头，后脑勺抵着椅背，闭几秒眼再睁开。

　　谢应淮看着那扇窗户里那个人仰头闭眼的动作，忽然觉得乡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他缩回窗台里面，把窗帘拉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转着下午那个名字——“顾予安，安静的那个安”——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隔壁院里那棵槐树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往下扎根了。这时候还谁也看不见，连那个往下扎根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明天早上应该再端着碗去那堵墙边站一站。

　　理由是还没想好，但先去再说。

　　夜色浓下去，虫鸣一阵一阵的，那扇亮灯的窗户在十点半的时候灭了。黑暗中谢应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想了一件事——那本数学册子上的字迹很工整，笔画利落，每一道线都画得端端正正。

　　人看着挺冷的，字倒是不丑。

　　他闭上眼睛。夏天的风吹动窗帘，隔壁院子的槐树叶子在月光下翻着银白色的背面，沙沙地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