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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席十二年,一笔驳回 竞标会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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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市政务中心,A座三楼第一开标厅。
谢应淮站在讲台上,手指按着翻页笔。幕布上的曲面幕墙效果图正缓缓旋转,流线型的银色立面在投影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幕墙板块最大分格尺寸四米二乘两米八,整体轮廓采用三维参数化拟合。结构上,主楼核心筒偏置,裙楼悬挑十二米八,端部变形按L/400控制……”
他语速平稳,咬字清晰,每一个参数都像被反复核对过三遍才放出来。台下坐着几十号人,甲方代表、住建委技术处、总包方工程部,还有前排那五位终审专家。
他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翻页笔在指间顿住。
评审席正中央坐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领带严丝合缝,左手搁在评审表上,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坐姿很正,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落在那人眉骨上方,在眼窝里投了一小片阴影。
十二年了。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在石桌边演算数理题时一模一样。但下颌线收得更利落了,肩宽也比从前宽了一截,像一把被反复锤炼过的刀——不露锋芒,但你知道它很利。
谢应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继续讲第四页、第五页。声音没抖,词没乱,手势也没偏,唯独右手小指在讲台边缘下面微微颤着,他自己知道,但控制不了。
评审席上,顾予安始终没有抬头。
他在翻方案册,笔尖偶尔在页边划一道线,偶尔在某组数据下面画个圈。谢应淮讲到结构方案说明的时候,余光看到顾予安的笔尖停住了——中指指腹按着纸面,指节微微泛白。
中指上有茧。谢应淮记得那枚茧。
十七岁的顾予安坐在庭院石桌上画手绘结构图,握笔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少年时谢应淮偷偷戳过那枚茧,被顾予安面无表情地拍开了。后来他再也没戳过。
现在那枚茧应该更厚了。
“……风荷载下顶点最大位移控制在一百二十毫米以内,阻尼比取值百分之五,依据G□□011第5.1.4条……”
他翻到最后一页,激光点在幕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按灭了。
全场安静了两三秒。有人翻材料,有人低头记笔记。
主持人正要开口进入提问环节,评审席上那个人抬了头。
顾予安不紧不慢地拧开笔帽,翻回方案册第二部分,目光落向台上。
“谢工,悬挑构件挠度预估值多少?”
声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谢应淮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喉咙还是紧了一下。
“按风载和活载组合工况,控制在八十五毫米以内。”
“你方案三到七页的阻尼比取值,依据是什么?”
“场地类别II类,设计地震分组第二组,特征周期零点四零秒,阻尼比百分之五。”
“幕墙锚固节点选型在第几页?”
“五到十二页,节点详图B-07,锚栓采用后扩底,设计抗拔力一百二十千牛。”
顾予安问得很快,每一刀都切在谢应淮方案最软的肋上。谢应淮答得也快,数据张口就来,条文编号背得滚瓜烂熟。
一递一答将近十分钟,整间会议室鸦雀无声。
最后顾予安翻到方案册末页附录,笔尖在一栏数据上停了停,没再提问。他低头写了将近两分钟的批注,笔尖沙沙地走着。谢应淮站在台上看着他写,那人写字的时候还是不爱弯手指,中指茧压着笔杆的力道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两分钟后顾予安抬笔,翻到评审意见表最后一页,落笔写了最后一句话。
他抬眼看向台上。
“基于超限高层建筑工程抗震设防专项审查管理办法第七条,本方案暂不予通过。”
全场安静了一瞬。
谢应淮撑在讲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顾予安的眼睛看了三秒——三秒里压了太多东西。十二年前的槐树荫、石桌上那本被推过来的书、深夜厨房粥锅冒出的白汽、最后一天清晨空荡荡的书桌上那本黑色速写本。全被压进了三秒的目光里。
顾予安盖上笔帽,合上评审表,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谢工,回去改。”
谢应淮把翻页笔放回讲台上。“知道了。”
他把散落的提纲收进文件夹,转身走下台。经过评审席侧边的时候,他和顾予安之间隔了不到三米。谁也没偏头。谁也没停步。谢应淮攥紧了背包侧袋里那只黑色速写本的挂坠。铅灰色的小金属牌,边角磨出了白茬,十二年了,他还挂在这只包上。
他走出开标厅大门,走廊里的空调风迎面灌来,凉得整个人清醒了一瞬。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走廊尽头有一面落地窗,下午三点的光把瓷砖地面照得发白。谢应淮靠在窗边,把速写本从侧袋里抽了出来。
封面右下角有一道指甲划痕,是他走那天晚上蹲在墙根底下哭的时候掐进去的。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没有翻开,塞回了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谢哥,评审结果怎么说?”
谢应淮打了三个字:“被驳了。”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消防门,走下一楼。风从政务中心大门灌进来,裹着十二月的干冷和滨江水面的潮气。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和十二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那天天也这么灰,他冲出院子时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他蹲在墙根下抱着速写本哭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土,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走回了姥姥家。姥姥站在院门口择一把韭菜,看着他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把他碗里那碗粥又热了一遍。
此刻谢应淮裹紧外套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滨江高架上的车流在他头顶轰隆作响。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点火。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把背包扔到副驾上,速写本从侧袋滑出来一角,露出一道发白的边——那是被他摸了十二年的书脊。他又塞回去,踩下油门。
车汇入车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倒车镜。政务中心那栋楼越缩越小,最终变成灰白色的点,消失在高架桥的弯道后面。手机又亮了。助理说:“那咱们下周再改一版?”他单手回了一个字:“嗯。”
红绿灯口,他踩下刹车,忽然想起刚才评审席上那双眼睛。十二年没见,顾予安看他的时候眼神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冷得像冰。唯一的破绽是那只握笔的手——在他说完“八十五毫米”之后,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大约两秒才往下写。
不是没听清。
是在克制什么。
谢应淮踩下油门。他想起顾予安最后的提问方式——每一刀都精准切在他方案的软肋上,根本不是现场反应,那人分明提前把他的方案册读了无数遍,每一个薄弱节点都背下来了。
一个终审专家,为什么提前把一个建筑师的方案读那么多遍?
谢应淮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他在等下一次见面。
开标厅里人散了大半。顾予安还坐在评审席上,面前摊着那叠方案册。他没有翻,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助理小声提醒:“顾工,下午还有一场,现在过去?”
“嗯。”
他站起来,把材料理齐塞进公文包。走到垃圾桶旁边时,手里捏着一小团废纸——是刚才批注时无意识撕下来的稿纸边角,上面写了一个被划掉的“谢”字。字被划了五道,笔尖几乎把纸面戳穿了。他把它揉成一团,扔了进去。
然后推开门,走向走廊尽头。落地窗把日光铺了满地,他按下电梯按钮时,余光扫到窗台上有一枚东西。银灰色的衬衫袖扣。他弯腰捡起来,没有名字,没有标记。他看了两秒,放进了外套左侧内袋里。指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然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三跳到底层。
他走出政务中心大门时,风迎面扑来。左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枚扣子,冰凉的,硌着掌心。他没有拿出来看,走向停车场,步伐和十二年前一样快,只是左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枚旧茧在指腹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被磨了十几年。拇指按上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那道硬皮的轮廓。就像当年谢应淮偷偷戳它的时候一样,它从未改变过。
他发动了车。驶出地库的时候,滨江高架上的车流正在从午后的稀疏变成晚高峰前的前奏。谢应淮的车汇入了其中一道,那本黑色速写本还斜斜地躺在副驾座椅边缘。封面上那道十二年前的指甲划痕在穿过桥洞的时候一闪而过。尾页右下角,谢应淮十七岁那年压着尺子写下的那行小字还蜷在那里:“顾予安,我有点想你。你走了,把我也带走吧。”
十二年了。字还在。人也在。只是隔着一张评审桌。
速写本封底纸板夹层里,还有一行被划了三道也盖不住的字。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等我。”
他也写了。只是没让谢应淮看到。
现在那两行字,隔着封面和封底,隔着十二年的距离,躺在这本被反复翻开的黑色速写本里。就像他们一样。距离很近,近到中间只隔了一张评审桌的距离;但也很远,远到没有人先开口说那两个字——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