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双子星》Loveve

5、重逢05 回味

　　周屹显然是不想聊了，他看了眼手表，他和言家路聊事故聊了二十分钟，再聊下去自己瓦解的心理状况恐怕会在他那里支离破碎，这很不妙，他也想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但很显然，他精神有点问题。

　　而且他无法接受任何心理治疗，他是飞行员，出现这种异常心理状况会立刻被停飞的。

　　事实上在军航时期，他也有过一次。

　　那一年家里接连去世了两个长辈，间隔不过几个月。他照常训练和体检，飞行数据漂亮根本挑不出毛病，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过是最近睡得少了些、脾气坏了些，而且言家路喝醉酒给他打电话了，醒来又什么记不清了，他很烦。有一次训练返航，飞机在下降过程中，飞机出现发动机故障，而他也出现了极短暂的失神。

　　也不能算失神。

　　后来周屹自己反复回忆过很多次，他当时知道高度，知道速度，听得见无线电，也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只是他没有做。

　　那种感觉持续得很短，短到事后轻易被解释成疲劳、压力过大或者注意力短暂脱落。他最终及时改出了，什么事故也没有发生，事后检查，飞机有机能故障，所以不是他的问题。

　　那阵子他刚参加完第二场葬礼，于是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故障，加上他失神了几秒。

　　后来几年再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因此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所以这一次登机之前，周屹没想过它会回来。

　　更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

　　战斗机里只有他自己，可这次他身后有整整一架飞机的乘客。

　　这种情况不能允许下一次，周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已经决定，回国以后先主动停飞。

　　洗完澡出来，周屹又换了运动速干T，言家路还在沙发上啃新的胡萝卜，抬头问他做什么：“都十点半了。”

　　周屹说：“我去健身。”

　　言家路非常担心他的心理状况，所以坚定跟着一块儿去了，看他在电梯里戴耳机，他伸手道：“我也要一个，我没有手机。”

　　周屹分给了他一个，看他手里的胡萝卜，问：“今天吃多少根了？”

　　言家路：“挺多的……我本来要点酒，但餐厅说我们这层楼不能提供酒精，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们航司的，我只是作为你的家人到场的。”

　　周屹对“家人”这个词表达了顷刻的沉默，他们从血缘关系来说，确实是家人。

　　他走出电梯，刷卡开健身房的门，又问言家路：“在新西兰爱喝酒吗？你刚去的时候才刚满十九，谁带你染上的陋习。”

　　言家路：“你能抽烟我不能喝酒吗，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吗。”

　　周屹：“我戒烟了。”

　　言家路：“啊？真的吗？”

　　他点头：“真。”

　　言家路跟着上了他旁边的跑步机，两架跑步机都靠窗。健身房这个点没人，耳机里传来贝多芬的暴风雨，大片落地玻璃外是赫尔辛基沉静的墨蓝夜色，周屹只穿了件很普通的黑色速干短袖，领口贴着颈侧，肩背却把原本宽松的版型撑得很利落。大约是身高的缘故，他站在跑步机上时显得尤其修长，净身高足有一米九，腿长得过分，黑色短款运动裤收在胯骨以下，衣摆随着抬手调速度的动作向上牵引，露出窄而肌肉线条完美的一截腰腹。

　　言家路调慢速度，目不转睛地看，周屹的短袖下面的手臂并不属于健身房里刻意堆出来的夸张围度，肌肉线条十分清晰流畅，肩头饱满，肱二头肌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腕骨和手背青筋一路隐入袖口。

　　言家路冷不丁出声：“那你戒色了吗？”

　　周屹：“？”

　　周屹视线从跑步机模拟的丛林屏幕上转过头来看向他。

　　言家路表情无辜：“每天都拉着我一块儿解决生理需求的人，我走了你怎么办的？换人了吗。”

　　“言家路，你给我适可而止。”周屹表情稍显无奈。他刚洗过澡不久，头发没有完全干，额前还有几绺黑发松散垂下来。

　　言家路慢慢跑步：“不可以问吗，那我换个问法，哥，你是处男吗。”

　　周屹调大了耳机的声音，但一只耳机还不够，他伸手到隔壁：“蓝牙耳机还给我。”

　　言家路：“哈哈，不。”

　　言家路：“这很难回答吗，我觉得不难啊，我可以老实承认，我是处男。”

　　周屹眼神朝他偏移了一下。

　　言家路继续说：“我学了三年的心理学和人类学，就是为了弄清楚我是不是Gay。”

　　周屹嘲讽：“这种事需要你花三年拿两个学位来判断吗？”顿了一下，说，“你大学不是有男朋友？”

　　言家路看他跑动时微微喘气，侧脸眉骨深邃而鼻梁挺直，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干净锋利，他原本的隔离计划，便在这一秒统统忘干净了，不受控地说：“如果我说当时是我骗你的呢？”

　　周屹停了下：“什么？”

　　言家路嘴唇张了张，道：“我骗你的，我打电话的时候告诉你，我有男朋友，是假的。”

　　周屹表情变了下，按下减速：“你故意骗我的？”

　　言家路呼吸了下，说：“是……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呢，当时是想忘记他的，可是言家路不知道忘记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他想减少一些联系，自己做不到，所以逼迫周屹去做。至少期望周屹下一次不要再接他电话了，不要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发来短信祝福，会引导他犯错的。

　　周屹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朝他伸手：“耳机还给我。”

　　言家路：“好，这句话我要写进专访。”

　　周屹：“你是处男那句也写？”

　　言家路摘了耳机用力放他手心：“还给你！”

　　周屹戴上，耳机里是随机播放的RAP，音量很吵，他把跑步机速度调快，大腿肌肉绷紧而浑身流汗，周屹从落地窗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旁边的言家路甩着胳膊在跑步，眉眼在反光的碎光下，变得愈发地朦胧而不清晰。

　　锻炼结束，回到房间，周屹告诉他：“晚上我会锁门，不要装梦游来我这里。”

　　言家路说：“什么装梦游，啊？我昨晚梦游了吗？啊？你以为我是装的？”

　　周屹拿了毛巾擦汗，脸庞和发丝间都是汗水的光泽，说：“不然呢？你梦游的次数很多，我分得清。”真的梦游的话，言家路不会第一时间抱过来的，有时候眼睛还是睁开的，如果不是周屹习惯了其实挺吓人的。

　　一般是熟睡后，言家路才会蠕动过来抱他，第一次经历的时候周屹一脸莫名其妙，把他推开：“你他妈干什么？”

　　言家路不吱声，显然是熟睡了，梦话是含糊不清的“爸爸”，要贴着周屹的胸膛睡觉。

　　醒来时也呆呆的，揉眼睛，问周屹：“哥，我怎么在你床上？”

　　周屹：“你说呢？”

　　言家路抓头：“你干的吗？”

　　周屹气不打一处来：“下次我要锁门了，你怎么回事，你梦游？拿我当你爸了？”

　　言家路打哈欠说：“哦，好像是，我妈说过，不过在家里就一两次。”

　　周屹锁过一次门，发现他会持续敲门且不停歇后，半夜被折腾得够呛，就不再锁了。后面更是为了避免被他半夜吵醒，还让他来自己房间睡，想着他梦游半夜会走的，没想到后来他就好了。

　　言家路和周屹睡在一起时，再没起来梦游过了。

　　至于现在，周屹在酒店房间里，他锁上了门，后面又起来打开锁，看手机的时候，几乎是不自觉地翻找出之前被没收手机时，家路发给他而他没看见的消息。

　　他不删聊天记录，换手机也会导入所有记录，所以全在里面，他们这几年聊得很少很少，有三次比较长的视频通话，超过了十分钟，都是言家路喝醉了的行径，醒来了他还问自己：“我们聊什么了？”

　　周屹闭口不谈，说他耍酒疯，让他适可而止。

　　是耍酒疯没错，可怜巴巴说想他和示爱，也会哭和流着鼻涕喊哥哥，脸颊贴在前置摄像头面前用不清醒的声音撒娇。可是他们明明都清楚彼此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周屹看他哭，非常难受，想挂断却也做不到，所以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他想了想，说：“昨天晚上有个Homeless在我面前脱衣服，这么小。”

　　他比划了下：“你的最大。”

　　周屹无可奈何：“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的事？”

　　“今天公车罢工了，我是坐船去的学校。”他醉醺醺地高兴地说，“我喜欢坐船，尤其是在甲板上吹风，如果下雨就更好了，以后我们一起坐船，环游世界吧。”

　　周屹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少喝点酒，多吃点胡萝卜。想我也不要打电话。”

　　“不打电话怎么，我飞过去找你吗？……我好想你，周屹。”随即而来的表情又变得难过，可怜巴巴地望着屏幕，眼眸泛水，几乎快哭了。

　　周屹心如刀割。

　　两年前，他们也有过一次比较长的视频通话，那次他知道言家路已经到普林斯顿读研了，他运气很好，言家路跟他分享了原因，是他在奥大的老师，对方的丈夫是普林斯顿的荣誉教授，所以他就光荣地拿到了Offer。

　　言家路喝了很多的威士忌，他好像和人住一起，画外音的男生问他：“Jerry，你在打电话吗，那我先出去了。”

　　言家路笑得弯眼，明显状态是喝醉了，说：“跟我老公打电话，哈哈，没事，不用回避。”

　　周屹那会儿正在料理狗，牵着在外面遛，还戴着耳机，一边捡屎，一边听见了他那句“老公”，他眼神很快就回到了屏幕上。

　　可言家路看起来好像没说过一样，眼眸里含着星星和水珠，十分朦胧、明亮。

　　他倒在沙发上，看见了周屹的狗。

　　言家路打招呼：“这是小米粥啊，小米粥，Hello。”

　　周屹养了一只中型的陨石边牧，精力非常旺盛，眼睛像蓝宝石一样璀璨。言家路捧着手机说好可爱，眼睛同样十分灼亮地问周屹：“周屹，小米粥是我们的孩子吗？”

　　周屹不接茬：“我自己养的。”

　　言家路也不接茬，捧着脸望着手机屏幕，睫毛长长的，说话也可爱：“话又说回来了，他为什么叫小米？我是小弥啊，你是周屹，他叫小米粥，你看，逻辑多么完整严密。”

　　周屹被狗牵着慢跑，单手拿着手机，还拎着狗屎袋在找垃圾桶，闻言说：“我就不能是雷军的粉丝吗？”

　　更早则是七八年前了。

　　他翻了很久，看见了家路的自拍照，他当时在外地比赛，穿着正装三件套，佩戴一个字母“Y”的艺术钻石手作胸针。他刚比完还没出分，周屹的消息是：“发张照片给我。”

　　言家路回：“好啊，会场的吗？”

　　周屹：“不是，要你的。”

　　言家路拍了。是一张低视角搞怪自拍，脸在会场角落的灯光下也很白皙清晰。

　　言家路的文字消息：“想我了就直说，哈哈。”

　　周屹的消息迟一分钟：“想了。”

　　那头没回。

　　过了三分钟，周屹的新消息：“有乖乖吃饭吗，不要吃很多零食。”

　　言家路：“在吃胡萝卜。补充维生素。”

　　附赠咬着胡萝卜的自拍一张。

　　周屹的拇指停在上面。

　　消息越往上翻越密集，“相爱”的证据全部都在。

　　周屹很不想承认，他经常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