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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04 失控 ...


  •   酒店的走廊里都是人。言家路一出去,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他手里啃了一半的手指胡萝卜。

      这是言家路拨1的时候要的。

      和巴赫的平均律、和酒精一样,胡萝卜素可以让他变得平静,这项伟大发现源于他很小的时候,妈妈发现只要往他嘴里塞一根胡萝卜,他就会迅速安静下来,不再黏人和吵闹,啃着胡萝卜乖乖看电视,换成其他的黄瓜或者香蕉,都不成立,只有胡萝卜。他对这种蔬菜的热爱,犹如潮汐迷恋月亮。

      眼下整层楼都是航司的人,乘务员三三两两散落在走廊和门口之间,有人端着纸杯站着,有人靠墙发呆,有人低着头打电话,氛围十分微妙。

      言家路注意到角落里两个机组成员,穿着常服。他现在对机组了如指掌,两个空乘都卸了妆他还是能认出。两人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其中一个眼眶还是红的,膝盖上放着咖啡纸杯,另一个和她靠在一起说话。

      言家路吃完饭,无所事事,到处打听也没发现谁有酒,没人敢在工作时间饮酒。他略带失落,捡了个别人摘下来的工作牌佩戴好,姿态自若地坐到了机组成员身旁打听。对方不知他身份,迫于引导性问话,满脸懵懂的就被套了一堆话,直到言家路问题走偏。

      “女朋友?周副吗……?好像没有吧……”

      一个乘务员回神,打量他的脸问:“你是哪个部门的?”

      “心理援助组的。”言家路语气平和,表情是训练过的安慰和包容,“总部临时调过来的,今天才到。”

      他有心理学学位,表情镇定自若使人信服。

      但言家路这会儿心下已翻起惊涛骇浪。

      两个乘务员不经意间透露了重大消息!!
      机长昨天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昏迷,送去抢救了,现在情况未知。领导还说杨机长的家属已经在路上了,让她们配合后续调查,别接媒体电话,更别透露任何消息。

      情绪明显不好的女乘务员并未怀疑他是记者,声音哑着:“你是心理援助?我们已经被问询几个阶段了,周副机长现在怎么样?他昨晚……”她停了一下,“是他一个人降下来的,我们都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言家路言简意赅:“他出去了。对了,我刚刚问他女朋友的联系方式,你说他没有女朋友?”

      乘务员茫然了一下,说:“没……没听说过,我们不太熟,我和周副就飞了三次,不清楚这件事。你问这个,对心理援助有什么帮助吗?”

      言家路表情和煦,专业道:“这是常规评估。我们需要了解他的社会支持网络,包括家属、伴侣和紧急联系人,判断他回国后身边有没有人陪同,以及出现应激反应时该联系谁。你们也是一样的。”

      乘务员摇头:“这件事我确实不清楚,对了……苗苗之前说她有个朋友是……好像是,和周副住一个小区?好像有点什么……”

      大家当时听说还特羡慕来着,纷纷追问长什么样,还看了照片,那几乎是张网红照片。

      言家路“嗯?”了一声,蹙眉追问:“那苗苗人呢?”

      这个苗苗是飞机上的乘务员之一,但言家路没看见她。

      对方答:“飞机失事的新闻后,苗苗家里人也收到了消息,她妈妈好像突发心脏病了,苗苗被特批可以回国,刚刚路过那个就是……”

      闻言,言家路迅速追上去,却被拦在了电梯门外。

      作为一个记者,他其实很容易查到周屹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这件事。

      但因逃避心作祟,好像自己不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他是可能有女友也会在未来结婚生子的直男,从而避免给他打电话,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言论,甚至于一见面就忍不住,迫切想和他拥抱,想在一起,想要他爱自己。

      -

      周屹是下午三点半离开酒店的。
      他换了件灰色卫衣和黑白条纹针织外套,仍然戴着鸭舌帽,本来有点担心言家路,但以他的生存能力估计用不上自己担心,况且他给言家路留了现金,点餐肯定没问题。

      车里很安静,汉克给他看了一份文件,是杨平家属的基本信息,妻子,一个十一岁的女儿。

      他没什么表情,这件事对周屹来说根本不是可以用表情来处理的。

      他将文件看完,还给汉克,不发一言。
      窗外赫尔辛基的下午光线干净,街道行人稀少,和昨晚的港口是完全不同的城市。

      杨平的妻子已经到了,在医院的一个接待室里等他,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身边有一个航司的心理援助人员坐着。她站起来看见周屹,没有说话,就看着他,已经泣不成声:“我们家老杨,最后说了什么?”

      周屹在她对面坐下来,嘴唇微微抿着,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冷脸。
      他其实已经尽量和煦了,可这种事无法面带笑容。

      他交代杨平最后的状态,他做了什么,他说没说话……尽管杨机长什么也没说,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三言两语就能概括。且杨平的状况是突发且急转而下的,没给家属留下任何话。
      周屹不希望出于安慰而编造一些东西,所以对话很快结束。

      随后,周屹就被安排了另一段问询,仍然芬兰方面主导。他永远也无法直说,对于自己最后在飞机上的状态,只能一遍遍地撒谎,告诉别人自己的冷静和责任,有过恐惧吗?他回答没有,因为发生的太快了,来不及去恐惧,他要对飞机上三百多人的生命负责。直到本次谈话结束,他出来,看见杨平的老婆和年纪不大的女儿还在对联络员哭泣和被人安慰、安慰她的人是他们机组的一个空少,跟杨平飞的次数更多。

      对方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窗外已经黑了。

      周屹没和再和杨平的妻子女儿说一句话,问了句飞过来处理事故的航司负责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国?”

      对方透过窄窗望了一眼杨平的夫人简茉,回答:“应该就这几天吧,芬兰当局还要对你进行下一轮问询,但杨平机长……也要送回去,入土为安。”

      回到酒店是晚上九点三十三分。
      走廊冷清,大部分人已经回房间了,橙黄色的灯光照着地毯上细密的花纹。
      周屹在房门口停了一下,用磁卡开门。

      门内没有开什么灯,环境昏暗,他下意识看了眼言家路的鞋是不是还在一旁。
      不在了。

      周屹脚步停在玄关处,等待了两三秒,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的脚步声,言家路穿着白色袜子跑过来了:“周屹!!你回来了啊,你们问询要这么久吗?”

      “嗯。”周屹看见他穿着睡衣出现才脱鞋,弯腰放下购物袋,“买了几件衣服,可能还要在酒店待几天。”

      他推开衣帽间的小门,垂眸注意到言家路把鞋放在里面鞋柜了。

      言家路看了眼购物袋,就知道不是便宜的东西,是挺贵的外套。问了句:“你回来有被拍到吗?”被拍到的话他担心被记者做文章。

      周屹漠然地说不知道,他不关心这个,径直开灯走向屋内,也不看他:“有你的,你自己找。”

      这么多年过去,周屹爱给他买东西的习惯还是改不了,昨天言家路安检,他带过来的东西很少,暂时都被扣留了。

      言家路愣了下,说:“谢谢你给我买衣服,虽然我穿你的也可以,可能你的对我来说有点大。”他蹲身翻找,里面有两件,款式类似,都是保暖的羊绒外套,咖色是那件明显是给他的。他马上就换上了给周屹看,周屹也没给出点评,言家路还从底下发现了儿童牙膏,惊喜地拿出来:“缤纷水果味!你给我买的牙膏吗?”

      周屹不置可否,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言家路显得高兴,但转念一想,门外记者太多了。

      他抬头道:“周屹,你回来肯定会被拍的,你提着这种上万的奢侈品袋子。”
      周屹抬眼说:“怎么了?”

      言家路在这方面比他敏感的多:“你永远不知道记者会怎么写你。”
      “我管他们写什么。”

      言家路想了想,说:“你把手机给我,我没有,我的被没收了。你卡里有钱吗,你现在是有钱人吗?”
      “当然。”周屹把手机给他了。

      言家路找到LP附近门店的电话,拨打过去,用英语说:“你好,我刚刚在你们店里消费了两条羊绒外套,价格加起来是4698欧,我想补单,买12条一模一样的黑色围巾,款号是A11xxxxx,嗯,对……明天送货?行,请记住是补单,开张同一张小票上。我有在店里询问过这条围巾。”

      旁边的周屹:“?”
      周屹:“你是长颈鹿吗你戴十二条围巾。”

      言家路说:“微信我能打开吗?”
      周屹说不能,然后拿了回来。言家路就站旁边抄着兜望着他。

      周屹抬着头看他:“你想查我聊天记录还是要做什么。”
      言家路告诉他:“你现在去机组群里发一条消息,说赫尔辛基降温,让觉得冷的同事来找你领羊绒围巾。”

      周屹隐约从他这些举措里知道他在预防什么,却是摇头:“完全没必要。”
      言家路很固执地看着他:“你得这么做。”

      周屹和他对峙了几秒钟,妥协:“好吧,我发。”

      监督他发完一条完全不像是他的消息,言家路才松口气,问他今天咨询了什么,他说还是那样,言家路问:“哪样啊?应该……不是简单的问询吧,”他眼神飘到周屹的脸上,“我听说你们机长的事了。”

      周屹看向他:“你写报道了?”
      “……当然没有,一,我不会写,这理应保密;二,我今天去问了三遍手机也不还给我,这真的合理吗?”

      周屹还是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我三个月前是记者,打探消息我还不会吗?”他没解释消息来源,坐在周屹身旁,“芬兰方是怎么问的,你可以告诉我,我有说过我有心理学学位吗?”

      周屹后背靠在沙发背上,一言未发。
      此前当局的问询,对他来说过程很像被审,他当然知道原因,但不能说。

      言家路看向他,夜晚房间灯光很昏暗,落在在周屹冷淡的骨骼分明的脸庞上,眼下光影是轻微凹陷的,眉骨和鼻梁清晰地显露,微仰头的状态喉结突出的明显。言家路注视着他,出声:“肯定还有下一轮的,我可以先替你做心理评估和模拟问询,你再去面对。”末了补充,“我有专业的心理学学位。”

      周屹抬眼:“不是上网课拿的学位证吗?”

      言家路语塞:“……是,但那是我交了学费获取的正经学位。你同意接受我的问询吗?”
      周屹平静地侧头:“来吧。”

      言家路:“那我接下来可能会比较犀利,你如果招架不住,我会告诉你怎么回答。”
      周屹表情无所谓地点头,好像并不认为他会犀利到哪去,也不认为自己可能会招架不住家路。

      言家路盘腿坐在他面前:“我开始了啊……”跟着他想起什么,问了个不相干的,“你吃晚饭了吗?酒店餐厅十一点就关了,现在我们还可以点餐的。”
      “吃了,”周屹说,“开始。”

      言家路翻开本子,先问:“从你第一次意识到飞机出现异常开始,把之后发生的事情完整说一遍。按照你记得的顺序说,不用解释原因,也不用判断谁对谁错。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做了什么,就说什么。”话毕,他补充,“还有,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记不清就说记不清。但一会儿我要把你所有说记不清的地方重新问一遍。”

      周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简单描述:“飞行中出现异常,驾驶舱出现警报,我和机长按照程序处置,决定备降赫尔辛基。后来杨机长失去意识,我接管飞机,第一次进近没有完成,复飞,重新进近,落地。”

      言家路昨天进行过航空知识的突击补习,知道他说的大概都是什么意思,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言家路:“那我要问细节了,第一项异常是什么?”
      这很好回答。周屹:“我只能说当时仪表显示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言家路又说:“你认为发动机发生了什么?”
      周屹侧脸鼻骨高挺,语气懒散:“我不判断故障原因。我能确认的是当时出现了哪些警告,以及飞机发生了什么响应。”
      言家路说:“你这种回答很好。”以及:“你什么时候发现杨机长不对劲?”
      “进近前。”

      又问了几个问题。

      言家路话题转得很快:“当时害怕吗?”
      周屹顿了下,看向他,答:“没。”

      言家路看向他的眼神,黑漆漆的倒映着一点很黯淡的光,情绪的波动很细微,言家路觉得……他好像真的没害怕,他继续问:“我是问,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周屹没回答。

      言家路说:“害怕,震惊,脑子空白,或者什么都没有。哪一种?”
      “记不清。”

      言家路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在纸上随便记了一笔:“好,第一个记不清。这张纸你等下可以销毁,我不会给你写报道的,我们只是模拟。”

      周屹说:“为什么不写?”

      言家路:“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人谈话。”

      周屹保持那个靠着的姿势,偏过头来,眼眸仍然没那么亮,漆黑而幽深:“哦,你可以写,我不在意。如果这项专访可以让你回去上班的话。”

      这下换言家路沉默了,直直和他对视说:“你怎么知道我上司给我的条件是这个?我没告诉你吧。”

      周屹说:“这很好猜。还问吗?”
      言家路:“继续啊。”他又换了几个问题,追问细节,周屹叙述了下:“杨机长失去意识以后,我接管飞机,后来高度过低,我执行改出。”

      言家路马上:“你等一下。”
      周屹:“什么?”

      言家路握着笔:“中间少了一段,退回去。”
      周屹不说话。言家路说:“你发现机长失去意识,到你决定拉升,中间发生了什么?”

      周屹眯眼看他,言家路马上意识到了问题:“之前问你的时候你也这样回答了吗?你的回答如果有逻辑问题,会出问题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会高度异常?”
      周屹扫了一眼他写字的右手,说:“记不清。”

      他不知道言家路比他想象的专业很多,这其实是个很大的破绽,他现在的叙述如果被录音,被人听出来,他一定会被停飞的。不过,当时被问询到类似问题的时候,周屹第一天的回答是:“我能确认的是,我对高度偏差的反应晚于正常情况下应有的反应。至于那十几秒里具体的主观状态,我现在无法可靠还原。我不想用事后的判断替代当时的记忆。”

      完美得滴水不漏。他只是在家路这里被抓住了破绽而已。

      言家路:“能记得就别说记不清。”
      周屹:“知道,别教我。”

      言家路有点不高兴,但知道他这人就是不爱被教做事,所有事都这样,尤其自己年纪比他小半岁,周屹就有点儿当哥的病。

      “你等一下。”言家路抿了下唇,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帮周屹圆这个回答,他右手握着笔,“如果,如果他们下一轮这样问你,你就说:‘我知道自己的反应出现了异常延迟,这是客观事实。关于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延迟,我目前没有足够可靠的记忆作出判断’。”

      周屹表情显得很不在意:“他们已经问过了。”
      “问过了??”言家路顿了一下,“你回答了记不清吗?”

      周屹撩了下眼皮道:“我回答的是,无法可靠还原。”
      这个回答从形式上没有明显漏洞。

      言家路就问他:“那你为什么对我说记不清?”
      “你说的,我可以回答记不清。”周屹语气带着倦怠,他今天已经很累了,偏头时,从他的角度看见家路的头发黑而柔软,耳尖也是泛红的,其实长相不像什么专业记者,但偏偏确实专业犀利。

      言家路感觉他在撒谎,在隐瞒什么,但可能是隐瞒害怕,不方便道出。言家路轻声:“我可以继续问你吗?高度异常的时候,飞机还能控制?”

      “能。”

      言家路:“你知道在下降?”
      “知道。”周屹说。

      “警告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你知道应该拉起来?”
      “知道。”

      言家路停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没拉?”
      周屹没回答,微微仰着头单手搭在后脑勺,墨发略微凌乱,侧脸轮廓犹如雕塑般完美。

      言家路眉头已然皱起:“你的机长失能了,你当时呢,也失控了吗?是没有反应过来么?”
      他的问题其实非常致命,但周屹面对他时和对面官方问询时的回答方式不同,导致了进一步的致命。

      周屹想了想,回答说:“不是。我反应过来了。”

      言家路也跟着反应过来了,他原本还松散地盘腿坐着,闻言瞬间抬起眼:“什么意思?”
      “警告我听见了,高度也知道。”周屹语气仍旧平静,再次瞥了眼他握着笔的右手,“该怎么处理,我也知道。”

      言家路:“那你为什么没拉?”
      周屹没有回答。

      言家路盯着他:“你刚才说,不是没反应过来。”
      “嗯。”

      “所以你当时意识是清楚的。”
      “算是。”

      言家路:“飞机在下降,你也知道。”
      “知道。”

      “警告在响你也知道。”
      他点头:“嗯。”

      言家路音量变大了:“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
      周屹眼睫微垂:“知道。”

      会有354人同时死亡,无数个家庭失去他们的父母、爱人、朋友、孩子。

      言家路紧紧抿唇,瞳仁禁不住地微微收缩。他刚才替周屹准备的所有答案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认知过载、急性应激、短暂解离,至少得有一样东西让周屹在那十几秒里失去了正常判断,可周屹现在告诉他没有!

      言家路声音低下来:“……那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屹顿了下,这回有了动作,坐起说行了:“我去洗澡。”
      言家路心里一阵后怕,忽地丢开笔拉住他的胳膊:“周屹,你就继续无法可靠还原,不是你的问题。”

      周屹侧过脸,看见他脸上的担忧。

      跟着言家路顿了一下,又改口:“不对。”
      他盯着周屹:“我刚才是准备教你怎么回答他们。”

      周屹毫无表情地说:“没这个必要。”
      他知道怎么做,短时间内他不会执飞了。

      “我管你需不需要。”言家路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的,“……但现在我得先弄清楚,你到底怎么回事。”
      言家路:“为什么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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