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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03 虚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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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像是一个问题,却是一个回答,因为周屹没等他回答就弯腰抱了言家路,这个抱宽宽的,并不紧密,周屹摸了把他的头发,手掌搁在他的后脑勺道:“好了,别哭了,吃胡萝卜吗?”
言家路闷头无声流着眼泪,一边用力地加深了这个拥抱,他用尽了全身气力回抱住周屹的后背,努力将脑袋埋进他怀里,因为周屹穿的是浴袍,他鼻间抵住的是他温热的皮肤,有非常强烈的个人气息,是他眷恋的温度和宽阔,像是做梦一样……
过了很久,言家路才闷声说一句:“周屹……我是又中奖了吗?”
周屹慢慢“嗯”了一声:“你指什么,你买了□□?”
言家路摇头,低着头呼吸,言语还是沙哑的、前言不搭后语:“没买,我是说你,我是说,你,你是□□。”
周屹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并不吱声,他知道家路为什么突然离开,是后来知道的,知道的时候就原谅了他。
只是不可能在一起了。
约莫十几分钟过去,言家路腿麻得站不起,一只手搭着他的胳膊苦着脸在地毯上缓慢复健,解释说:“我在海上待了两个月,有点缺维生素……”
周屹:“在海上当船员吗?”
“差不多吧,”言家路不怕他知道自己没出息,“我之前被裁了。”
周屹知道。
周屹问:“为什么。”
言家路言简意赅地解释:“没什么,想做个新闻,捅娄子了。”
周屹看他一眼:“当船员也不错,会开心吗?”
言家路:“还可以,船上有很多……”“帅哥”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周屹眯眼:“很多什么?”
言家路:“很多抽奖机会。”话毕看向他,“但我不能浪费好运气,不常去抽奖。”
周屹慢慢松开他:“能走了?”
言家路紧紧抓住他胳膊:“别别别……还是有点麻,我走不动,你别走。”
然后周屹就丢开了他,言家路瞬间握住他的手腕,抿着嘴唇抬起眼皮。
周屹垂眸说:“我得去洗澡,下飞机已经盘问了我一天一夜了。”
言家路说:“那我和你一起。”
周屹说:“不可以。”
言家路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
当今社会,没有兄弟是会一起洗澡的。
周屹指了指:“那边还有卫生间,你自己去洗。”
“我腿麻,我不去。”
周屹:“我不管你。”
言家路看他走了,急忙道:“我不洗的话是不是不能上你的床?”
周屹声音淡漠:“你洗不洗都别跟我一个床。”
言家路:“那我去洗了!!!”
周屹回头,看见言家路已经飞快窜入套房的另一间浴室。
两人各自冲澡,水声蔓延。
周屹单手捋过湿透的发丝,水迹顺着后颈滑下,越过伸展的背肌,没入腰间。他阖上眼,花洒落下来的水变得很重很黑,一阵阵砸在耳膜上,渐渐与驾驶舱里尖锐的警报声重叠。
前舱玻璃之外,大海铺陈至视野尽头,阴沉平整,风平浪静,没有边界。飞机持续下降,海平面在玻璃中缓慢上升,仿佛不是坠落,而是那片深蓝正安静地迎他回家,像他每一次独自起飞跃向蓝天时一样的节奏轻快,近乎有施特劳斯《蓝色多瑙河圆舞曲》高潮迭起的交响乐背景在刹那响起。
机长昏迷倒在旁,呼叫没有回应,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扭动。周屹的手搭在操纵杆上,却有那么几秒没有动作。
没有来不及。
他只是又陷入了同一种寂静。警报声和机身震颤的轰鸣,全都退到了远到天际的地方,他甚至看见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白光,如同一条落地跑道,只要再往前一点,再坠落一点,放下起落架……
这种念头对周屹而言并不陌生。
开战斗机时也有过一次。在高度急速流失的时候,周屹的手抬起,并不在操纵杆上,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人冷眼旁观,等待大地追迎上来覆灭一切生机。
事后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飞机失控,可他知道失灵的根本不是飞机。
直到副驾驶座旁垂落的手臂随着机身晃动,重重撞上中控台。
蓝色多瑙河奏乐戛然而止,巨声闷响骤然将他从对无数次坠毁的浪漫想象中拽回,后舱弥漫着乘客的恐惧尖叫。
周屹瞳仁缩紧,猛地一收手指,推力杆被一把推至前位,另一只手用力带起机头。发动机轰鸣陡然拔高,过载的压感将他死死摁进座椅,强烈的冲击力引来,海面在玻璃前剧烈地倾斜,近得几乎能看清浪尖,又在下一秒被强行甩向机腹下方。
飞机攀升时,周屹的整个手掌都在颤抖,也没有松开。
最后,飞机顺利迫降在赫尔辛基。
花洒下,周屹骤然睁开眼。
水流漫过眉骨。他双手撑住冰冷的墙面,手臂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指骨因用力而隐隐发白。
“周屹?周屹。”
门口有人喊他。
“你洗好了吗?”
周屹关掉花洒,侧头看见卫生间门推开一条缝,言家路没进来,周屹听见他穿着拖鞋在门口踱了几下,跟他说:“我都洗完了。”
随后就是他坐在床边,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响动,窸窸窣窣的,言家路在拽被压在床垫下的被单。
周屹围了条浴巾出去,看见言家路已经在床上躺好了,身上只穿自己行李箱里的干净长袖衬衫,露出双腿,皮肤洁白而柔软,脸还是有哭过的痕迹,皮肤雪白泛红,看起来很柔软的黑发垂顺在脸上。
而他带来出差的睡衣则放在床角,言家路坐起身来指道:“睡衣和内裤我都给你拿出来了,我穿了你的,不介意吧?”
“嗯。”周屹拿起,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赤着上身袒露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开门出去,“我睡次卧。”
言家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一直有梦游的习惯,今夜没有梦游,但他假装梦游了,两人分开有半小时后,他就闭着眼睛走到次卧的床边,站了几秒钟,趴了下去,房间昏暗无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周屹没说话,看了他一下后,翻身让开一条空间。
言家路直直地平躺,闭着眼摸索被子盖上,装成平素睡着的样子平稳均匀地呼吸着。
可是只伪装了三分钟不到,他便侧过身,手臂缓缓绕过去从身后抱着周屹的腰,随即脸贴在他温热的宽阔的后背上。
周屹没说话,也没推开他,闭着眼却也没睡着,不知在想什么。
静谧蔓延了一会儿。
他听见言家路用呓语的语气很轻地呢喃:“对不起啊……”
周屹仍然保持沉默,睫毛很不明显地垂落。感受他的手臂圈在自己身上,非常熟悉的温度。
他对家路的拥抱太熟悉了。
他们很多次地相拥而眠,保持这种胜过朋友、像恋爱也不是恋爱的语焉不详的暧昧关系有一年多。
周屹很清楚那可能不是恋爱,但是是爱。
很久之后,久到周屹知道他睡着了。
他才翻身,借着时钟指针的一点光,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色,手指慢慢伸过去,轻轻抚开言家路眉心的一条折痕。
他看家路脸上褪去婴儿肥的变化,清秀单纯的五官,和性格一样人畜无害,耳朵高高的尖尖的,是他聪明的标志。
又过了一个小时,周屹起来拦腰抱着言家路,和记忆中差不多的重量,他身材的变化不大,周屹把他放回了另一张床上,替他掖被角和关门。
……
翌日苏醒,言家路发现自己的梦游计跟发梦一样,因为他此刻正睡在主卧的大床上。
身旁没有人,隔壁次卧房间也没有人。
“周屹?”
他茫然四顾,注意到被自己弄乱的房间又恢复了干净,卫生间门开着,台面上的东西被重新码得整齐,连言家路昨晚随手丢浴缸的衣服,也叠好放洗衣袋了。
百分之百是周屹。
他有整理癖。
言家路声音沙哑地喊了好几声,才确定周屹是出门了,鞋被穿走了,桌上留了上便条和几张欧元现金,还有感冒药。
便条内容是手写的:[点餐拨1]
言家路拿起来:“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要1?”
他拍了拍自己额前伫立的呆毛,扭头看了下床头时钟,是下午四点半。
他估计周屹是去接受调查了,按照了解的常理推算,CAAC的调查员假如昨晚落地,考虑到飞行员的状态,今天上午才真正开始工作,今天下午应该是他们的主要问询时段。周屹作为副驾驶,这一轮肯定轮到他。或是航司法务和公关团队现在要和他谈对外口径?因为媒体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再或者是更正式的航空心理评估?
言家路神色懊悔。
他有个心理学学位,知道这种事会给周屹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昨晚他不应该让周屹睡觉的,怎么自己先坚持不住睡着了。
言家路打开迷你吧拿了牛奶喝,以及打电话叫餐,等餐时他独自待在房间里复盘。他是个逻辑很好的聪明人,根据现状,他推测周屹对自己余情未了,这很明显,他们还有很大的几率。
只是……
言家路想起在医院里躺着输液的老师……
病入膏肓的吴菲老师,当初声嘶力竭地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撕碎了他的琴谱,摔出去的玻璃杯砸得他满脑门血。
言家路抱着强烈的负罪感,被一纸经济舱机票送到了菲律宾,他花了五个月时间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把自己用全奖送到了奥克兰读大学。
言家路苦恼抓头,如果眼下不是吴菲还活着,他早对周屹下手了。
从他知道真相那一刻,他就想回头了。
确切来说,不知道的时候,每每痛心间却抱有难以启齿的思念,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却反复想起和梦见,挣扎于回忆的细节。最终他选择咀嚼这份求而不得的痛苦,并通过存在主义心理学,告诉自己有限性让生命显出价值,所以,当不可避免的痛苦到来时,他仍然可以从中寻找意义,这种意义恰恰也是美好的,如冬日飞鸟掠过了他窗前的枯枝。
他许多次去找家附近的神父,在忏悔室里用中文对他说道:
“既然疼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那就不必阻止它发生在我身上,对吗。”
神父戴着口罩怜悯地注视他,以为他是刚来的、说不好英文、因疫情所迫无法回国看望家人的小可怜。
“我很想他。”
“但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会避免想念他的。”
“我很坚强。”
言家路擦干净眼泪,在神父的安慰和朗诵圣经后,领取了教堂的免费白人饭,最后打包带走了两袋黄油吐司。
七年前,言家路刚落地奥克兰不久,入学的第二周,政府就宣布封锁,学校发来邮件通知上网课,言家路独自居住在学生公寓,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只和同一层楼一起去洗衣房的中国人,说过几句话。
封锁期间,起初,他待在公寓里很少出门,随着他发现大街上人来人往地游荡,没人真的听话,他得了孤独症,靠看书看哲学和写作业打发时间,长期吃干面包和果酱有些营养不良,他为了避免自己从学生公寓的窗户跳下去,言家路戴着口罩坐车到海边。人前所未有的多,不用上班反而解放了人群。
他上午去,看完日落后在公交车上吃着面包回家,穿着在海里走路而浸湿的鞋子,裤腿的水哒哒地落在干净的地面。
生病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吃药抗了过去,昏昏沉沉烧了好几天,不受控制地给周屹打了电话。
周屹听他浑噩不清的语气,着急地说:“你感染了?”
言家路说:“我不知道……我可能会死吧。”他下巴埋在被窝里,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话,周屹也说了很多,可是都记不得了。手机持续通话到没电了,烧退了,他充电后打开手机,周屹的电话一秒就弹了出来,他心头一跳,像弹珠顺着下坡路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们通话。
他:“你好了?退烧了吗,体温多少?”
言家路听见周屹嗓子是低哑的。
“嗯,烧退了,36.5°,你呢?在家吗,你有好好防护吗?”
他说没出门,也没事,在学校。
言家路默了默,问他:“我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周屹先说“没”,又问,“你记得多少?”
言家路不确定地问:“我……说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没什么,退烧了就别出门了,疫苗打了吗?”
言家路低声“嗯”了下,虚弱地翻身道:“打了的,哥你呢?”
周屹闻言,呼吸倏忽屏住,眉骨一敛,眉心不受控地一蹙。
“打了两针。”周屹终止了话题,“就这样吧,我还有事,你注意安全。”
“那……”言家路欲言又止,就听见了忙音。
就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自己高烧不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呓语出声问周屹:“想你了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周屹的回答是“嗯”。
言家路浑身是汗,喉咙刺痛着,很痛苦且迷茫地断断续续说:“那、那你之前总是不接我电话是为什么……我以为、你……你不爱我了。”
周屹的回答是:“别乱想,学校管得严。”顿了顿,呼吸声蔓延过来,周屹低低的嗓音、却也听不出情绪地、仿佛上下嘴唇很艰难地轻轻碰了下道:“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