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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02 还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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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闪光灯被隔绝在外。
电梯里除周屹,还有航空公司的几名工作人员,及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白人。汉克是这家航空公司驻赫尔辛基运行负责人,已经连续处理了几个小时的应急工作,眉宇间尽是疲惫。大家站位颇为拥挤,但都不约而同地给副机长挪了个空间出来,尽量不挤着他。
汉克揉眉心,用英语低声道:“消息怎么还是传出去了。”
另一名工作人员抱怨:“这些记者来得太快了。真是无孔不入,苍蝇一样。”
有人道:“幸好酒店已经封闭管理,不是住客和工作人员进不来,否则今晚我们谁都别想休息。”
电梯缓缓上升。
周屹始终没有说话,睫毛耷着看不清眼神。
直到电梯数字跳到六楼,红光倒影眼帘,他忽然伸手按下了G。
电梯轻轻一震,重新开始下行。
几个人同时望向他。
汉克愣了一下:“Zhou?”
周屹“嗯”了声,过了两秒才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说:“我下去接一个人。”
“啊?谁?”
“外面现在都是记者啊。”
另一名工作人员诧异地望着他摇头:“不可能,外面现在上百家各国媒体,我们不能让任何记者进来,消息必须封锁,副机长,这是规定。”
周屹抬起眼:“他不一样,他可以进。”
“有什么不一样?”
周屹没答。
运行负责人看着他说:“周副机长,他是谁?”
周屹表情未变,说:“弟弟。”
很久不见面,形同陌路的“弟弟”。也许他们曾经非常亲密过,但现在已经是陌生人了。
周屹表情看不出什么动容,电梯的银色金属内壁,映照出他一双只闪烁了一瞬的长眸。
外面人群并完全没有被驱散,警戒线重新拉了起来,酒店的安保和警方联合把记者往后推搡,距离门口至少隔出了十米。各家媒体的采访车依旧停在远处,摄像师把机器架在更远的位置,镜头对准酒店大门。四下仍然吵闹。
“撤是撤不掉的,”旁边一个声音说,“不过现在人都进去了,他们不出来,我们也拍不到什么,只能蹲了。”
是熟悉的声音,所以言家路偏过头。说话的人他认识,温岁闻,比他早入行几年,本科毕业于北大新闻系,目前供职于国内最大的官方通讯社驻欧分社。
温岁闻看向了他:“说实话,Jerry,大家都很钦佩你的。”
言家路并未说话,低头将刚借来的充电宝插上手机,接口有些松,插了两三次才勉强卡进去。
“只是吧,”温岁闻停顿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好像要从他脸上掏出一丝后悔之色来一样,道,“你现在还想靠这个新闻回去?我认为不可能。你已经被封杀了。国内的事你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充电宝的指示灯勉强亮了一格,言家路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黑屏,亮屏时眼睛也跟着一亮,充耳未闻地打开拨号页面开始打电话。
一旁的温岁闻因为他不搭理,就没再言语,转头去和自己的同事耳语此次新闻的细节。
他同事复而看了眼言家路,对温岁闻道:“你以前不是跟他是同学么?他性格一直这么差吗?”他看言记者打电话和咬指甲盖的表情好像有点暴躁兼ADHD,没准还躁郁,很难想象他其实是个很优秀的专业新闻人。
温岁闻耸肩,说:“我们是合租了半年,其实不太熟。”
同事:“这么说他真是普林斯顿的?”
温岁闻:“嗯。”
随即他就听见言家路在旁边,蹙着眉对电话那头用特别难过的声音说:“你要是再不接我电话我真的会生气的。”
温岁闻挑了下眉。
任谁都看得出言家路此刻的情绪不安、沮丧和混乱,脚尖在原地轻轻踱着,动作焦躁地按着手机屏幕。温岁闻想了想,从背包里拿了一张暖宝宝出来,传给不远处的摄影,示意他:“给言记者。”
暖宝宝刚传过来,言家路愣了下,眼神在人群里找到了温岁闻的后脑勺,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社里的A组成员急匆匆地来了:“言老师!!我们是康总派来的。”
两班人马还未仔细对接,就在这时,骚动再次从人群里漫开。
门又开了!
言家路和身边的摄影师直接抬起相机。
先出来的是那个微胖的白男,他们都认出来那是航司在芬兰的运行负责人,叫汉克,言家路在刚才的窗口期里将他的面孔传回去查清楚了,此人是芬兰本地人,驻赫尔辛基二十年,周屹的所有行程都会由此人对接安排。
然后是周屹,那个臂展等于身高的肩背十分吸睛,这是他篮球打得好、攀岩也接近专业级的重要原因。
警戒线外,所有摄像机和相机的快门声同时响起,言家路不顾一切地踩在凳子上喊周屹,一只手拿过麦克风举着,犹如街头喊麦,声音非常大,四周所有人都朝他投来注目礼。
汉克在周屹耳侧低语了什么,周屹侧头,汉克:“……那个?”
周屹看过去,言家路穿棕色羽绒服,在那儿高高蹦起,浅咖色围巾绕着脖子两圈,毛茸茸地轻盈地上下,头上的画家帽落了下来,很着急的模样直直望着自己。
周屹说:“是。”
汉克感叹:“像演音乐剧的。”
人群重新骚动,喊话声此起彼伏,言家路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太规律,手持相机的手指压在快门上,没有再按下去,他确信,周屹和他对视了。
那一眼如此的缓慢而恒久。在对视的一瞬就委屈得想掉眼泪了。
“言记者,这么多人咱们怎么去采访啊?”身边的同社记者看他如此勇猛很是震撼,一边问他,但有些愁,“这么多媒体呢,咱们抢不到这个独家的,真不可能,华声和经纬都在。”
言家路望着周屹说:“放心吧,新闻是我们的。”他现在冻得都有些难受了,如果现在周屹不是出来接他的,那他将会生气!
此时,所有记者都直起了背,整理各自胸前的采访证。所有华人都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官方表态的机会,而官方最可能选择的当然是国内最大的那家。
“周副机长你好!如果要接受采访,我们华声……”温岁闻往前跨了半步,他没说完。
因为周屹的目光没有停在他身上,且那位航司的负责人和安保同事拨开了人群:“让一下……不好意思,请让。”他们拨开了温岁闻的肩膀,找到了站在小折叠凳上的男生,在几十道困惑或惊愕的目光里走过来,仰着头对他说:“先生?你能跟我进去吗?”
言家路这下已经看不见周屹了,他平复心情,收回视线,一下将相机的镜头盖用力扣上:“好。”
旁边自家记者:“What??”不免看神一样看着他,“言老师!”
听人说过这个言家路牛,没想到这么牛啊!全球记者都在场,我去啊,只喊了言家路一个人进去做专访?!
言家路朝自家一脸崇拜的年轻记者颔首,飞快道:“我的设备肯定会被没收,等下如果联系不上的话也不用急,你给国内打电话,关于专访……不要指望太多,我尽量。”话毕跟着对方往前走,穿过警戒线,走向打开的酒店大门。
周屹在门内几步远,见他过来了,没和他说话,就在他上楼梯的几步里重新转过身去,只剩个冷漠而高大的背影。
身后安静了短暂的一秒,爆发出一轮猜疑:
“哎?!”
“等等,那是谁——”
“拿相机那个!他是记者吗?!”
“怎么让他进去了?!不是,他哪家的?!”
温岁闻站在原地失神,随即快速归拢,重新挂上了礼貌克制的神情,但眼神仍透着震惊。
旁边有人凑过来,语气古怪:“……他怎么进去了,刚刚听你们说他不是离职了吗,他算哪家的?”
温岁闻没有回答,深吸了口气。
“言家路。”他嚼了嚼这个名字,“算你有本事,运气还是这么好。”
旁边那记者怔了下,忽地反应过来:“噢……这就是言家路?那个在体育界搞卧底的——”
“嗯。”
“不是,他咋能进去?”
“这是他的专访……?官方不是下达文件说不允许采访了吗!”
温岁闻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酒店大门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可能充了钱吧。
或者运气好?
温岁闻知道他运气一向特别好,有次和他去买□□,自己亲眼见证他中了五千美金。当时温岁闻看见言家路本来穷的已经混进教堂吃耶稣饭了,居然还花钱去买□□,很是费解,直到发现他轻而易举就中奖了……
他收回思绪,大脑忽地闪回某个瞬间。
……那个新闻当事人周屹、周副机长,有些眼熟。
温岁闻想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了。
两年前他在美国交换生期间和言家路合租,楼下见过的。长得非常帅,倚在车旁抽烟,漫无目的地在等人。
闪光灯打在酒店玻璃门上,映出反光,跟着影声模糊,只剩一片嘈杂和刺眼的闪光灯。
言家路挂在耳朵上的麦克风被摘了。
言家路站在了四周人默契给周屹留出来的空隙里。
言家路知道自己很想抱他。
他控制了自己。
周屹有一米九的净身高,言家路一米七七,抬头看他那会儿,鼻头是酸的。
周屹没看他也没理他,侧脸冷冷的,言家路这两分钟也没说话,就在旁边吸鼻子。
旁人不确定他们的关系,以为他是在哭,于是递给他一包纸。
“谢谢。”言家路抿了下嘴唇说,“外面太冷了。”
他擤了下鼻涕,突然出声:“周屹。”
周屹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英挺的眉眼沉静而冰冷,以一种不太想理他的方式在理他:“怎么?”
他吸鼻子,说:“周屹,我有点冷,怕要感冒了,能帮我要点药吗?”
过了一秒。
“好。”周屹说。
话音落,电梯门开了,言家路被带去做安检,他全程配合,就是不肯摘左手手表。安保问他:手表底下是什么?
摸着好像……皮肤不太正常。
言家路摇了下头,视线范围内,他确认看不见周屹,才小声说:“Please, Medical device. ”
安检人员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
随即顿了顿,又扫了一下,挥手让他过了。
出去后,言家路检查自己的手表是否有戴好,以及侧头问那个负责人:“你们副机长去过医院了么,他怎么样?”
负责人:“他没什么……”话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你是记者?”
言家路说:“我不是记者。”
汉克怀疑地看着他。
几分钟后,言家路身无一物地坐在安检的走廊椅子上,有人给他送了感冒药和热水来。
“谢谢,周屹呢?”
没人回答他。
言家路低头揉了揉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十几分钟后,言家路低着头看见一双皮鞋的黑色鞋面,随即他慢慢抬头,顺着笔直的藏蓝色裤管,看见他的肩章,和手指夹着的两张房卡。
周屹还是没说话,示意他起来,给了他一张卡。
言家路望着他:“原来你去帮我开房了。”
周屹看一眼放在旁边的纸杯道:“药吃了吗?”
“嗯。”言家路起身,看了眼房卡号码,又说,“谢谢你帮我拿的药,我们是一层楼吗?你是几号房。”
“不是。”周屹说,脸上表情很淡,“你在五楼。”
言家路同时伸手拿他的卡,看见卡套上写的数字:“你住609?”
周屹“嗯”了声,转身离开,言家路立刻跟上去,跟到了他门口,周屹单手刷开房卡,却没进去,侧头看向要和自己一起进门的男生:“你和我不是一间房。”
言家路望着他:“我知道……那我不能进去吗?”
周屹黑眸里没有什么波动,说:“不能。”
言家路几乎一眼就觉得他好像不再爱自己了,被钢针刺痛了脚趾一样,他有很多话要说。
也许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用尽全力平复了波动的情绪,小声道:“我问了,他们说你没有受外伤,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你。”
“担心我?”周屹唇角隐约有个微妙的、称不上是喜悦的弧度,眼神更是冷漠,“言家路,有的话你骗自己就够了。”
“……是真的,不然我为什么来找你?”言家路不甘地说着,余光瞥见附近的人,一伸手顺势推开他的门,低头弯腰从他胳膊下两步跨进去,在周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站在了套房入门的衣帽间门口,对他解释,“我对报道空难压根没兴趣,我不是记者,我今天之所以站在记者堆里是因为我以为这样才能最快地见到你,可是你根本不接我电话,我又不是你的仇人……”
周屹保持冷若冰霜的神情,侧首审视地看着他几秒,进门、关门。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言家路坐在了衣帽间门口的换鞋凳上,怕他赶自己走,用手抓住了门。周屹没有吱声,单手松了制服领带,喉结明显地凸起着,他的行李箱方才被送到了房间,就在换鞋凳的旁边,他扫了一眼,同时扫到言家路十分执拗可怜的望着自己的眼神,一只手抓着衣帽间的推拉门,表情隐忍又很需要倾诉的模样。
周屹的嘴唇平直而没有弧度,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进卧室换衣服。可是很快,周屹就听见他在外面哭,哭的很剧烈,像小孩一样发出气声,听得见的委屈。
周屹靠墙站了一会儿,双臂垂在身侧,叹口气,摘下了腕表放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在主卧的卫生间里找到浴袍换上,出去。
卧室门外,他看见言家路坐在衣帽间旁的地上,满脸都是眼泪,膝盖上放了黑色的纸巾盒。周屹弯腰同他对视,他抽泣着,眼眶通红一片,周屹凝视了他一小会儿,问:“什么时候割的双眼皮?”
言家路一边哭一边说:“前几年。”
周屹:“为什么?你很爱美?”以前的样子就很好看了。
言家路摇首,抽泣,鼻头通红地吸气:“不是……我中奖了。”
周屹:“?”
言家路拿纸团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眼睛通红地对他解释:“前两年和导师去韩国,我抽中了免费双眼皮手术。导师是双眼皮,只好我自己去做了。”
周屹:“……”
言家路稍微止住了眼泪,抽噎了下,手指搭在纸巾盒上问:“他们都说自然,我不好看吗?”
“不是。”周屹还是注视着他,两三秒的对视,周屹睫毛敛下,复而轻轻抬起,在几个呼吸间眼神完成了一次不明显的叹息,低声说,“要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