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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01 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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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家路下海有一阵了,毕竟大环境差,他前不久失业了。
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多少有点难捱,主要网络不稳定,作为一个重度网瘾患者,除了在邮轮的日常拍摄剪辑和演出工作,就是坐在甲板旁的酒吧和酒保、葡萄牙小哥聊天和抽奖,顺便用余光物色周围有无合心意的猎物。
这艘核载1450人的豪华邮轮上,不乏一些符合他审美的帅哥,他的审美不固定,白人可以,拉丁裔日耳曼都行,亚裔更好,但他对身材和脸要求相当高,以至于虽然物色到了几个,一只手能数过来的数,仍一番犹豫后,给自己找好理由作罢。
这么多年也就最近格外想恋爱,原因大概是闲了,导致他特别地想念周屹,想得到和得不到滋长了他的欲//望。
微醺过后,绯红染上了眼下和耳垂,言家路对葡萄牙小哥吐露着自己对初恋的深情。
他一年总要感慨个三百来次,明明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帅哥,怎么他偏偏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如此深情呢?
“你上次说到了,你最近意外发现他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然后呢?你有联系他么?”牙齿洁白的葡萄牙小哥Tiago一边擦着光洁的玻璃杯,一边将眼神投向吧台上靠着红着脸喝酒的男生。
对方总说来酒吧“猎艳”,不知是怂还是如他所言的深情,又迟不行动,远远挑些毛病,比如这个太高,那个看上去有浓重体毛,眼睛太蓝了,一番挑剔后埋头饮酒,殊不知自己看上去才是最大的猎物。
尤其酒后,他身上的攻击性降到了最低,气息变得软而乖,对谁都会笑眯眯的,好像任谁都可以欺负一下的。
“噢,Tiago,你问到了点子上,”言家路顶着一双既明亮又朦胧的眼睛,嘴唇抵在玻璃杯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说,“想去找他呢,但有几次打电话没打通,他是飞行员,在天空总是没有信号,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们没有缘分了吧。”
Tiago与他聊了一阵后,言家路又扭头和其他人聊了起来,他平素不爱社交,一喝酒完全换了个人似的,社交属性拉满,妙语连珠外加样貌出色,偶尔还会即兴演出一场,这位小“帕格尼尼”在这艘环球邮轮上收获了不少朋友。
酒量好的后果就是,一杯接着一杯,以及一贯幸运地中了今晚免单奖,最终,言家路晕头转向地撞向自己的暗舱单人间。
好吵,隐约间他听见有人在谈论什么“飞机失事”、“上海”、“赫尔辛基”等。半夜他接起手边振动个没完的手机,听见前上司的声音:“家路,有架从中国起飞的航班出事了,在赫尔辛基迫降。新闻你看见了吗?”
“唔……什么,听说了。”他闭着眼,喝了酒后船的晃动变得愈发明显了,他好像在坐童年的秋千,一下下被晃到顶端,爸爸推着他的后背。
“你是刚睡醒还是喝酒了?听着,我看你朋友圈了,你在欧洲是吗?这是个非常严峻的大新闻。”前上司说,“我们的人飞欧洲最快也得十几个小时。你现在能赶过去采访吗?”
言家路下巴抵着柔软的枕头,嗓音十分缱绻而柔和地说:“康总,如果你愿意送我一个活的变形金刚,那我愿意去的。”
康总皱眉:“你他妈的又喝多了,算了!等你酒醒了立刻回我。”
言家路一本正经地道:“我要擎天柱,只接受活体交易。”
康总把电话挂了。
五个小时后,上午九点半,言家路被船舱的播报吵醒,他抱怨地钻进被窝捂耳,嘟嘟囔囔:“我不想上班啊啊。”
英文男声继续播报:【……我们的邮轮即将进入赫尔辛基港口。本次停留时间为二十四小时,于明日上午离港。此外,赫尔辛基机场昨日发生一起航空紧急备降事件,港口及市区部分区域可能出现交通拥堵、媒体聚集及临时安保管制。计划岸上观光的旅客,请合理安排时间……】
言家路并不关心飞机失事,尽管他是个新闻人,但他对人类死活漠不关心,他做新闻只因他的笔墨足够犀利,常因此获奖,让他相当自得,审视自己的文字犹如武器地攻击到某些道貌岸然的资本家或政客尤能壮大他的意志,会让他认为在地球这款游戏里,又获得了某些控制权。
靠港的鸣笛声终将他吵醒,言家路抓了下头发,倦怠地打开手机,像往常那样刷了会儿短视频,第一条是不露脸的擦边帅哥跳舞,第二条就是他漠不关心的飞机失事。
新闻主播道:“北京时间上午9点,当地时间上午3点,一架从上海飞往俄罗斯圣彼得堡的航班紧急迫降芬兰赫尔辛基机场。据悉,机上350人,34人受伤。航空公司初步表示,航班因飞行途中出现技术异常实施备降,具体原因仍在调查。受影响旅客已被转移安置,后续返程及转运工作正在进行。”
言家路的视线忽地凝在现场照片里的飞机机翼上。
一瞬间酒彻底醒了。
他翻身就起,以最快速度打开微信给周屹打电话。知道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他不会接,果然如此。
他飞快地打字:
“接电话。”
“新闻里不是你吧??”
“我记得你不是这个航线。”
“别不理我!!!”
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
邮轮靠港了,十五分钟后,言家路穿戴整齐,背着相机和自己贵重的琴包下船,并在下船点抓住一位老头——老头是国际航空运输协会退休官员,由于经常调查空难事件,退休后恐飞,只敢邮轮旅行。两人此前在餐厅时聊得非常投缘。
一听说他哥哥是飞行员,极有可能就是执飞这条航线的机组成员,且看他表情迫切地快要哭了,老头不再犹豫,直接贡献信息:“航空公司不会把三百多人随便送走。这种规模的备降,一般都会集中安置。如果是这座城市……”
他给了言家路三个酒店的名字,并低声告诉他:“第三个更有可能安置机组成员,希望你兄长平安。”
言家路道谢后飞快扭头下船,身后,有人提醒他明天准时回船他充耳未闻,港口的冷风迎面吹来,耳朵在一瞬间就冻红了。
午后的赫尔辛基天光清透,海鸥盘旋低飞,游客拖着行李四散而去。言家路背着琴盒,胸前挂着相机,一路穿过人群,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报出最有可能性的那家酒店名称,同时检索三家酒店之间的距离。
很好,都很近。他有时间在四十分钟内检查三个酒店。
汽车驶离港口,他刚坐稳便拨通电话。
“康总,我在赫尔辛基了。”他开门见山,语速很快,“你多派点人手给我。”
“你醒酒了?太好了,我们的人得到消息就立刻出发了,不出意外当地时间的晚上十二点左右就能到赫尔辛基和你汇合!”
言家路说:“我需要机组人员名单。”
“还在查。”电话那头乱成一片,隐约还能听见好几个人同时说话,“运行口没有回,航司那边也没人敢确认,康总,可能采访不了。”
无用的消息循环往复,不久后,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康总!我这边有东西!”
“什么?”
“网上有人发朋友圈了,好像是今天上海飞圣彼得堡机组,在登机口拍的。”
“快发过来!”
几秒后。
康民荃把截图转给了言家路。
图片已经被层层转发,分辨率变得模糊。
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今天飞圣彼得堡咯,这机长帅我一脸!!!】
照片有好几张,第二张就是机组,是偷拍。
镜头隔着候机区玻璃拍的,画面并不清晰。
男人戴着飞行员墨镜,鼻梁高挺,墨镜遮住半张脸。身穿笔挺海蓝配象牙白的制服,正侧身和地勤交谈,只露出一半英俊的近乎冷淡的侧脸。
他身材高挑,肩背舒展,制服勾勒出利落的腰线,姿态随性惯了。几名年轻漂亮的空乘站在他身旁,不知说了什么,都害羞地笑着望向他。
照片很模糊也很清晰。
言家路全身血液凝固至冰点,瞳孔收缩。
周屹。
是周屹。
几个月前他们见过一次,但也就匆匆一面而已,比他面对瑞幸咖啡的前台时间还要短促。
怔忪着,言家路手指本能地保存,手机紧接着震了下。
康民荃发来消息:[内部消息,未经证实。]
[执飞机组:机长杨平,副驾驶周屹。]
后面还跟着几名已经核实身份的乘务员姓名。
言家路盯着”周屹”两个字,不假思索拨出那个熟悉得不需要思考的号码。
没人接听,他便有些乱了神,手指抓着琴盒边缘一下下地抠着,眼神变得茫然。他知道这样不专业,这样不好,很不好。但现在根本不是谈专业的时候了。
他焦躁地挂断电话,继续重拨。
窗外,赫尔辛基秋末的街道飞快向后倒退,海风卷着凉意拍打车窗。
直到出租车停下,言家路才惊觉自己陷入恐慌。他手掌颤抖,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接通了上司的电话,电话里,康民荃先问他有没有新消息。
他以为这边忙线是言家路在电话调查。
言家路顿了一秒。
更多记者,意味着信息渠道会更多,周屹情况到底怎么样也更清楚,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
于是他贡献出自己的消息,并用小号在其他群里放消息。
康总大笑三声:“消息保真?言家路!我就知道你厉害!”
康民荃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其他人大喊:“酒店查到了!打电话通知A组!让A组去和家路对接!”
下属说:“康总,A组现在已经刚上飞机了!预计凌晨就可以到。”
此时,酒店外围已经停了几辆采访车。
不同国家媒体的LOGO贴在车身上,摄像师正架着机器,门口拉起临时警戒线。
言家路知道,自己的速度肯定不算最快。这没办法,本地新闻记者总是有优先权。
他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没有采访车、摄影或同事,也没有媒体采访证挂在胸前,他肩膀背着琴盒,脚边有个行李箱,脖颈挂着一台富士相机,瘦削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个迷路游客。
“哟。”旁边忽然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言家路言老师吗?”
言家路还在拨电话,低着头给相机换备用电池,头也没抬地回了句是,你好。
那人道:“言大记者,听说你被新闻社开除了?现在去邮轮上当救生员了?”
周围几个记者跟着笑。因为言家路实在很有名,他想报道一则新闻出风头,却因一意孤行差点害所有人大难临头。
固然有人尊敬他这样的,但他年轻气盛难免得罪人。
言家路继续弄自己的卡和相机,说:“没事的,有朝一日你们也可以找到像我这种免费环游世界月薪八万的好工作,不必羡慕,你努力一下也可以。”
四周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谁说了句“妈的”,“被开除了还让他拿到大结果了?”和“真的有拔万?”
当然没有。
言家路在行李箱里找到一根胡萝卜,一边保持打电话的动作一边啃,可电话那头依旧只有冰冷等待音。
许多遍了,手机冻得冰冷,他右手没戴手套,指尖已泛白,骨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发青,左手则一直揣衣兜没有拿出来过。
风越来越彻骨。他站了快四小时,腿已经发麻,可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言家路要冻僵了。
……
时间已过凌晨四点半,门外的记者有的站着有的坐,言家路手机彻底没电,他想起来遗失了一个小包在出租车上,里面没什么东西,恰恰有个充电宝和一些零钱,零钱包里还夹着周屹的拍立得照片,他心里烦躁又难受。
那张照片很珍贵的。
身旁有记者无聊地过来跟他闲聊,问他怎么,又要回新闻界了么?上面允许么?不怕被调查么?
言家路吃了一块白巧,指尖冰凉地揣着兜里,白皙的脸被围巾裹着:“我这回拿钱办事而已,不和你们抢工作。谢谢你们的方便面,”他偏了下头,“回国有机会请你们吃饭啊。”话毕垂下眼帘,对方记者看见他瘦瘦白白的右手不住地挠着相机壳,心生惋惜。上次看见言记者,他还不是这种不安的状态,意气风发的犹如掌控了全世界……单枪匹马杀进体坛当卧底。如今丢了工作想必让他很难捱吧。
就在这时,酒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
不知谁喊了声,所有记者几乎同时清醒并举起相机,镜头里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酒店门前,在警戒线内停下,几名安保人员立刻围过去。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随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弯腰下车。
象牙白的飞行员制服衬得青年肩背宽阔和身材高大。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调查让他眼底泛着些微血丝,黑发搭在眉骨上方,神态是疏离且面无表情的,耳垂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红色的痣,痣的上方还有个愈合的耳洞。
人群瞬间涌上,闪光灯连成一片。周屹本来就是不是什么性格好的人,现在更是没有好脸色。
“周先生!”
“我们是中域新闻社记者!”
“国内很多同胞都很关心您的情况,请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请问事故原因是什么?”
“当时驾驶舱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保立刻上前阻拦:
“请让一让!”
“请不要靠近!”
“No question!!”
闪光灯里,周屹反手扣上了一顶黑色鸭舌帽,表情冷淡地低着头,耳尖从发丝里露出一点小麦色皮肤,在工作人员护送下朝酒店走去。
言家路站在人群最后,用力踮着脚,手指冻了太久,不听使唤而发抖,他微张着唇,嗓子眼里卡着周屹的姓名,呼吸不上来。
周屹在他不安的想象里死去活来了许多次,且他方才听说一个小道消息——有机组成员被送到了医院急救,他刚刚都快发心脏病了!
不知道哪个傻逼从旁边狠狠撞了他一下,言家路踉跄半步,终于回过神地出声,喊了一声:“周屹!”
他的声音发哑而颤抖,带着气音,模糊又清晰深刻地穿过了嘈杂的人群——
周屹原本脚步未停,忽然身形微微一顿。
几秒钟。
随后,缓缓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