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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重逢38 隐秘 ...


  •   其实周屹想这件事很多次了,他前几天去看吴菲,吴菲提了几次,还说:“我有个女学生,前几天来看我,她刚从伯克利毕业回来,她家条件就不错,和你也适配,长得也漂亮,比你小三岁。”她在平静的时候,脸部仍然有挥之不去的尖锐之色,但面对周屹语气十分柔和慈爱,“妈现在寻思着死前可以给你找个好媳妇,你爸那人也靠不住,你以后有个自己的小家庭,多好?”

      这一家三口的信息差很大。
      吴菲和周敬印不知周屹看见了DNA报告,周屹也没这么快打算告诉他们。他还不想把吴菲气死。

      他和言家路的爱情遍地都是绊脚石,世俗、伦理,家庭,好像好不容易跨过一座山,后面永远还有一座更高的屹立着。

      “结婚”二字,在过去对周屹而言本身就是另一种世俗的束缚。拜吴菲和周敬印所赐,他不相信婚姻。
      他知道他们以前也是相爱的,旧照片和录像带里有过很年轻的吴菲,也有过不像现在这么令人讨厌的、样貌儒雅潇洒的周敬印。他们恋爱、结婚,生子,也曾相信这一生就是彼此,最后仍然把日子过成了争锋相对你死我活。

      爱会变质,承诺会过期,婚姻只不过替已经变质的关系增加更多无法挣脱的东西。

      周屹以前想,自己绝对不会掉进这个陷阱。

      可如果那个人是家路,他就愿意,愿意往后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多考虑另一个人的人生,周屹原本最厌恶被无形的东西捆住,现在却觉得倘若绳子的另一端是言家路,好像拴得再紧一点也没关系了。

      有很多事他其实从来没有告诉过家路。

      比如事故,比如他还在军航的时候,有一次飞机失控,他险些坠毁。

      并非故意求死,但事情发生时,周屹看见自己对这个世界并无留恋。

      仪表、警报、失重,天地在视野里完全翻转,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有过一阵极短的走马灯,短促地袭来,自己抱着言家路从草坡上滚下去。

      天旋地转犹如此刻,鼻间全是被压碎的青草味。

      不知为何,那股气味忽然又回来了,在短暂的毫秒中挽救了他。

      第二次是在芬兰,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命了。

      身后坐着那么多人,周屹被责任死死拽住脖颈,连放任自己坠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周屹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太过顺遂才会受到一些考验,他聪明,身体好,外貌优越,从小到大只要想得到什么,最后总能得到。父母给他的那些折磨放进漫长的人生里,算不上多么惊天动地的苦难。

      可也正因得到一切太容易,他很长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应该追求什么,没有多大新鲜感,没有竞争欲,言家路离开后,很长一阵他对后来的人生都不再有欲//望。

      于是周屹看书,运动,训练和飞行,把时间填进所有的生命缝隙。

      家路离开的一年半里,他一次又一次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在宿舍用没有网络的旧电脑播放言家路小时候比赛的录像,翻看他练琴的视频,冲印的照片,一些画质很差、甚至已经有雪花点的旧影像。

      周屹靠着这些东西又熬过春夏秋冬,又一个秋冬,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他明明知道不该看,知道言家路已经不要他了,还是会在深夜里翻出来,数着这些点滴,像啃食一点余温都没有的冰面包,变得被动的恨和爱。

      言家路离开他以后,第一次主动电话联系,是2022年的1月。

      刚过元旦,日历上,言家路生日也快到了。周屹那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给他发一句生日快乐。

      他开学后一直有封闭训练,手机统一管理,不能随便使用。周屹也不爱用手机,无聊了他可以看书和训练,他不需要上网,反正都是些无聊的新闻,他不爱收到父母的消息,也鲜少有人真的关心他。

      犹豫了很久,最后周屹还是在元旦节申请把手机拿了回来。

      屏幕刚亮没多久,微信视频突然弹出来。

      备注还写着小兔。

      屏幕振动个没完。周屹清楚地看见屏幕倒影里自己的下颌用力绷紧,他拿起手机大步走到阳台,关上门戴上耳机,入目有些模糊,随即看见言家路烧得通红的脸。

      周屹眉头一下皱起来。

      北京郊外的冬夜刺骨的寒冷,风从周屹的衬衫领口灌进去,远处香山只剩一片沉在夜色里的轮廓,更远处偶尔有飞机沿航路经过,红绿航灯缓慢地在天际移动。

      “怎么了?”周屹感觉他可能生病了,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的嗓音。

      言家路没回答,镜头晃得厉害,他好像躺在床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眼睛都睁不开,呼吸很重。

      周屹把耳机按紧了些:“家路?”

      “嗯……”

      “你怎么了?”

      “发烧了……应该是。”

      周屹脸上的神情倏忽变了:“多少度?”

      “我不知道。”他仍然表情是迷茫的,估计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喊了声周屹的名字。

      周屹沉手指收紧:“你感染了?马上量体温,你有药吗?”

      “我不知道……”言家路闭着眼睛,声音含混不清,“我可能会死吧。”

      “别再胡说呢?”

      周屹已经转身去拉阳台门,想立刻打报告飞去看他,他闭上眼睛,靠在门边,被恐慌支配了情绪,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周屹看着屏幕,问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公寓,问他有没有认识的同学和室友,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没,有时候说有,已经是烧糊涂了,终于回了句吃了药,周屹让他给自己看看药盒,言家路摇摇头:“我起不来了,哥。”

      周屹抿紧嘴唇,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两步:“家路。”

      言家路不动。“嗯。”

      “你起来。”

      “困。”他嗓音嗫嚅着。

      “先别睡。”周屹嗓音低沉了下来,耐心地说,“听话,小兔,把药拿给我看。”

      镜头终于晃起来。

      言家路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和脖子都泛着病态的红。镜头乱晃和抖动,他赤脚踩在地上,走了几步,拿回来几盒药,一盒一盒对着镜头给他看。

      周屹看完,让他重新量体温,又让他喝水。

      那一晚两个人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没有意义的话,周屹知道他迷糊不清,质问他为什么走,他也摇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言家路烧得迷迷糊糊,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马尼拉没有前途,他知道,所以他得去其他地方,还说让他别怪吴菲,声音越来越轻。周屹靠在阳台栏杆边,时不时应一声,当下听他那些含混不清的话其实有所怀疑,但周屹追问也没有得到清晰的解释后,就找了烟出来抽。

      冬夜的风吹得他指节发僵,他始终没有进去。

      后来言家路半闭着眼,屏幕扣在他脸颊前面,忽然睫毛动了动,嗓音很哑地问:“哥,想你了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周屹垂着眼。

      耳机里只剩对方发热时沉重的呼吸。

      他喉结滚了一下:“嗯。”

      “那你之前总是不接我电话是为什么……”

      周屹一动不动,眉心蹙紧了。

      “我以为……你……”言家路停了很久,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力气说完,鼻音重重的,翁翁的,表情也是,“你不爱我了。”

      周屹抬起眼。浓墨般的夜色下,远处一架飞机正从香山上方缓慢经过,航灯明灭,一闪,又一闪。

      他眼神凝在那边,烟夹在指间。“别乱想。”周屹低声说,“学校管得严。”

      言家路安静下来。

      周屹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他眉骨压低,牙关很轻地咬了一下,要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后周屹告诉他:“爱的。”

      耳机里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周屹垂下眼睛。

      “睡吧。”

      言家路很久才“嗯”了一声。

      电话没有挂。

      后来镜头彻底黑了,大概是手机倒在了枕头边。周屹偶尔还能听见一点翻身的声音,或者很轻的咳嗽。

      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四十几一点点往下掉。凌晨以后,风像刺骨的薄刃,周屹靠着墙坐下,两条长腿屈在身前,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始终是黑的。他隔一阵叫一次家路的名字。

      有时言家路会含糊地应,有时没有,没有的时候,他就再喊一遍。

      直到通话突然断掉。

      周屹低头看手机,意识到是言家路挂断的,也许是没电了,他立刻重新拨过去,电话无人接听。

      周屹从地上站起来,在阳台上走了两圈,又拨了一次。

      没有人接,他一直等到天快亮,一个晚上没睡觉。中间查了几次直飞奥克兰的航班,又查入境政策。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种身份不可能买张机票就走,他没有签证,凌晨三点多,还是给教员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紧急私人情况,想申请临时出境,明早能不能当面汇报。

      早上六点多,教员回:什么情况?中午来吧,我正好今天在。

      北京冬天的晨光是淡墨晕染的,香山的轮廓从黑色变成灰蓝,宿舍楼下开始有人经过,放假大家都回去了,只有很少的人还在学校。周屹低头看了眼时间,又拨过去。

      还是关机。

      上午,电话终于响了,几乎只震了一下,周屹就接起来,问他:“好了?退烧了吗?”

      言家路刚醒,嗓音还是哑的:“嗯。”

      “体温多少?”周屹问他。

      “36.5。”

      周屹靠在桌边,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低头捏了一下眉心。

      他肩膀松懈了下来。

      “你呢?”言家路低低地问,“在家吗?你有好好防护吗?”

      “没出门。”周屹说,“在学校。”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家路轻轻地不安地问:“我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周屹说没,说完,短促地沉默了几秒钟,他又问过去:“你记得多少?”

      言家路声音里有明显的迟疑:“我……说了什么吗?”

      周屹看向窗外,有一只灰色麻雀掠过,他说:“没什么。”

      他很快把话题岔开:“退烧了也别出门,疫苗打了吗?”

      “嗯,打了的。”言家路翻了个身,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还是很虚弱,“哥你呢?”

      周屹的呼吸凝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眉骨压下来,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打了两针。”他起身。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你注意安全。”周屹手指已经在挂断键了,说了句,“有什么事打我电话。”随后挂掉。

      中午,周屹被叫进办公室训了快一个小时。他一个国防生,在校期间出境受严格限制,更何况当时外面是什么情况,学校封闭管理,他要真非走不可,后果不是请几天假那么简单。

      教员最后问他:“到底什么事非去不可?”

      周屹站得笔直,沉默了一会儿:“我对象在国外。”

      教员抬起头打量他。

      “他一个人,生病了。”周屹解释。

      “你对象?”

      周屹嗯了一声,教员显然知道一点他的事,皱着眉问:“不是分手了吗?”

      因为听说大领导的女儿喜欢周屹,大张旗鼓追到校外了,周屹一直说自己有对象,但他室友走漏了风声,说没见过女方,估计是分手了。

      周屹想起联系不上家路的那几个月,下颌绷了一下:“嗯。”

      “分手了你他妈跑过去有什么用?你是医生还是你是冰雪女王去了她就能退烧?”教员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叉着腰,“打电话。人家需要什么,你想办法联系当地的人帮忙。你现在出去,学还要不要上了?周屹你想退学啊?你退学那我不拦着,你想清楚。”

      教员又抄起报告打在他身上,狠狠皱着眉:“不可理喻,滚回你的宿舍。”

      周屹抿唇站了很久。

      最后他沉默地、弯腰把报告拿回来。

      如果一定要退学才能走呢?这个念头停留了很短的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没走成,周屹在操场绕着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日落的时候,又给言家路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好一点,他们时差不大,夏令时只有两个小时,那边回好了,周屹的手机也被没收了。日复一日的训练,让他只能在很少的时间里想到家路。

      他看见一个说法,如果爱一个人应该放他走,他先是认为这是狗屁,又开始强迫自己认同,但最后很遗憾,他很爱且无法放手且认为这句话是就是本世纪最大的放狗屁。

      发明这套理论的人,难道不会在放手那一刻感觉到精神和肉//体的分崩离析和被撕扯的支离破碎吗?

      因为提到了结婚这档子事,言家路就稍微盘算了下,还是不能让吴菲知道,万一她气死了咋办,周敬印倒是出院了,九月底正式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那天他专程飞了纽约,西装革履又一派儒雅地站在时代广场的Nasdaq MarketSite,身后是公司名字和股票代码,左右站满了高管。敲钟前还有十几分钟,他侧头正在听CFO说认购情况,手机却一直拿在手里,他给两个儿子都发了消息。

      周屹刚下班回来,回了个恭喜,言家路没理周敬印。

      言家路这会儿刚起来,问周屹:“结婚只能先瞒着吴老师,你爸现在知道了,但他肯定不会参加,万一他带着俩跟我们俩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到场就很滑稽了。另外我妈现在也不知道你的事,我还在琢磨怎么跟她说呢。”

      周屹一边脱衣服,露出背肌,一边侧头说:“你弟不是在帮你吗?她不知道你就不能结了?”

      “也可以不跟我妈说,以后再说。”言家路也头疼着,“小五和小秋联系着,让小秋给我妈妈做功课。”

      周屹进了浴室,门半开着,声音传出来:“小秋是哪个?”

      “我妈正在谈婚论嫁的叔叔的女儿,她说她嗑什么二次元,三次元本来是不嗑的,看我俩长这么帅才嗑,还同意帮忙。”言家路就靠在浴室谷仓门外,一边低头在小群里噼里啪啦地发消息,一边抬眼对周屹说,“那咱们计划一下国庆回去?但你国庆应该在飞吧。”

      周屹“嗯”了一声,洗了一会儿,出来才说:“国庆我调个班飞长宁,能休息一两天,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柜吧?”

      周屹穿上浴袍,黑发湿润往下滴水,他脖颈搭着毛巾,言家路抬眼看,看他浴袍穿一半露一半的,练得恰到好处的胸膛露出大半来。

      言家路就喜欢看这个,天天看也不腻,但他知道周屹刚飞回来得补觉……现在去抱着他胸肌啃也不是个好主意啊。

      周屹在对着镜子刮胡茬。

      “我还有件事要问你呢。”言家路说,“你这三个月复飞,没有出现过异常状况吧?”

      周屹侧头,眉眼轻微地一挑:“你指什么?”

      “失控?”

      他说没:“我是副驾驶。”

      言家路看着他:“就是因为你是副驾,如果你是机长,我肯定不同意让你复飞的。”

      “你是太平洋警察吗,你不同意我就不飞了么。”周屹刮完胡茬了,一边把剃须泡沫擦掉了。

      言家路站旁边来气:“你还嫌我管得宽?你自己什么心理状况你不知道吗?”

      周屹语气毫无波澜:“我承认以前可能有点问题,但现在没有了。”

      言家路说:“你对你们飞行部的心理评估员都撒谎,谁给你下的证明证明你没有问题了?”

      “我自己诊断的,自愈了。”事实上他有了言家路后,根本不可能产生那种不切实际的坠毁欲。周屹擦干头发,走过来说:“要还有问题,你妈妈不是认识神医吗,带我去看看,我抓两副中药。”

      言家路低头一看他在动作慢条斯理地拽浴袍的腰带,嘴角难压:“……我看你是应该抓中药。”

      “你应该不出门吧?”周屹弯腰把他抱到床上,膝盖抵在他腿侧,温热的指尖落在家路的脖颈上,言家路就弯着眼笑,眸光望着周屹的脸和还湿润的墨发,道:“我要出门呢,约了彬彬,他要来接我,你十几分钟能完事吗?”

      “不太行,”周屹去摸他的手机,放他手里说,“你给潘彬彬打电话吧,让他过半小时出门。”

      “我多大脸让他等我半小时。”言家路说。

      周屹:“你不还要他给我们结婚免费伴奏吗,我看你也没有把他放眼里。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没有啊,他得给我礼金啊,不是免费演。”言家路一边打字跟彬彬说晚一会儿,嘴里一边说:“我们关系他是怀疑过,问过我,我顾左而言他。”

      周屹拉开了床头柜抽屉,一边亲吻像羽毛那样落下来,一边低哑着嗓音问他:“他怎么问的,你又怎么顾左而言他的?”

      言家路丢开手机,抱着周屹的后脑勺,手指顺着捋进他湿润的发间,因为这些密密麻麻落下的吻而急促呼吸着,断断续续说:“他怀疑我是不是Gay,说我跟你关系太不正常了,比跟他好。”

      周屹就嗤:“他跟我比?”

      言家路:“你和彬彬也竞啊?”

      言家路让他咬疼了一瞬,呜地一声:“周屹……”

      周屹说怎么,又变成了一个慢条斯理的亲吻。

      言家路仰着白皙泛红的脖颈,侧着头,窗外光线照在脸庞和睫毛,让他忍不住地闭眼,还在描述:“我说他误会了,他让我别装了,说他当年早就看出来了。我说你只知道嗦粉你能看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重逢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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