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双子星》Loveve

45、重逢37 无错

　　这段旅程虽然发生了点儿意外，让言家路担惊受怕，但总体而言，是让他少了些焦虑。

　　回家后，言家路生活照旧，他上次北京场的演出，上半场略拉，不值一提；下半场确实发挥超神，一滴泪的切片全网传播，加上他那舅和亲爹的投资支持宣发，营销架势很大，都说他这场拉二是杜鹃泣血，是拉赫本人上身，他是下一个吕思清。

　　于是很快定了后面两场的演出。

　　一场是十月深圳，和十二月成都。

　　其实言家路时至今日，都不明确自己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当个指挥家也行，回去做新闻也可以，只要领导愿意给他发记者证，当流浪歌手他也不在意，在家写点儿段子也无所谓，只要有点事做，吃喝不愁，和周屹在一起，他好像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物欲很少，唯独对爱的需求很多。宇宙终将热寂，那他能留下什么呢，一点功名利禄和作品？一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天崩地裂的爱意余温？

　　言家路毕竟有两个人类学学位，能接受“没有永恒”这件事，认为存在本身即是意义，过程里的声名显赫和璀璨辉煌他并不过多在意，死去后无非一纸头衔，所以言家路需要在有限的生命过程里拥有尽可能多的意义和爱意。

　　也就是所谓的他知道末日终将来临，即使不是现在，他和周屹都会死亡，终点是恒定的必然的，那终点前呢？

　　这阵子，周屹只要一去上班，言家路要么去找彬彬吃饭，要么和小五、或和乔明征。

　　对于这个舅舅，言家路已经接纳了许多，每次和舅舅吃饭都是单独聚餐，他再也没单独带过乔城出来，言家路对这个原因隐隐有些猜测，也不敢问，反正不见更好。

　　而言家路的焦虑症源头，生父周敬印，这阵子还在间歇性地骚扰他。

　　言家路很少回应，看见他发来消息，说这几天要去医院做肾脏手术，说有百分之三十的不成功概率，希望家路可以来看看他。言家路叹口气，还是去了一次，因为周屹在飞机上，他总得替周屹尽孝吧。

　　周敬印见他来了，精神立刻好了不少，聊了没几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张卡递给他，眼巴巴地望着儿子：“家路，这个你拿着用，里面给你存了几百，你看看要买什么。”

　　言家路拒绝了他的副卡馈赠，周敬印也没气馁，又打开平板，给他介绍公司的项目计划：“我们现在做的拟人实体机器人，可以定制外貌，上个月科技展的时候反响非常热烈。”

　　言家路本来只是礼貌性地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看见了周屹的脸。

　　“……”

　　周敬印还在往下划：“这个模型已经采集得差不多了，身高、骨架、体态，包括面部数据都有。你看，这个是周屹款，不对外销售，就是给你用的。”

　　言家路缓慢地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采集的？”

　　“以前的数据，不重要。”周敬印又划了一页，“这个是你的。”

　　言家路看见自己的脸，脑袋里已经很多问号了：“为什么还有我的？这违法了吧。”

　　“给周屹啊。”

　　“……”

　　周敬印理所当然：“你们一人一个，我又不卖。”

　　言家路觉得他真的疯了。

　　“周先生。”

　　“你听爸爸说完。”周敬印把平板拿回来，认真给他展示参数，“现在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外观非常接近真人，主要还是触感、运动精度这些方面差一点，但发展很快。我估计到2030年，你就可以用上定制的……周屹。”

　　言家路闭上了眼睛，周敬印是疯得挺厉害的，已经研发得走火入魔了，还一本正经地说：“家路，这个项目真的很先进。”

　　“这些东西你删掉，太恐怖谷了，我先走了。”他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有一种因为时代进步太快而看不懂事态发展的感觉。

　　他带来的果篮留在床头，周敬印伤心地从里面挑了个桃，啃了两口，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分明已经很为两个儿子考虑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接受？

　　周敬印拿起手机给周屹发消息。

　　“儿子，爸明天手术。医生说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

　　“有空来看看我。”

　　周屹那时候还在飞机上。

　　手术最后很顺利。只是术后第二天，周敬印起床时血压突然掉了很多，出现了一阵心律失常，人差点栽在病房里，被重新按回床上观察。

　　下午特助给周屹打电话，周屹才刚落地。

　　“周总有一份以前的心脏病历，还有保险那边要的几个原件，都在公司办公室里面的私人柜里。我进不去，周总现在状态也不太好，问他密码他说了两遍都不一样。我问了您母亲，她也……”

　　吴菲听见也只是大笑，让周敬印去死。

　　周屹看了眼时间，只好说：“我去拿。”

　　他知道密码，周敬印的私人柜用了很多年，密码一直是他的生日。

　　倘若不是周敬印，他可能无法在母亲的高压下活到今天，尽管在青春期和叛逆期，他都非常憎恨父亲对家庭的背叛，也厌恶他混乱的私生活和许多为人处世的方式。可等周屹真正长大以后，这种憎恨里又逐渐掺进了别的东西。

　　周敬印不是一个好丈夫，很难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可他确实做过一个尽责的父亲。

　　很多周屹小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的保护，都是二十多岁以后回头看才逐渐明白的。
　　他可以讨厌周敬印这个人，却没办法否认自己人生里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安全感，确实来自这个父亲。

　　周屹到公司时已经快七点，特助在楼下等他，把需要的东西列了个单子。身份证明、商业保险材料、以前住院的病历，还有一份盖过章的授权文件。这些文件并不难找，他打开柜子，看见里面几个文件袋摞在一起。

　　周屹按标签往外拿，翻到近期医疗资料的时候，里面夹着几张没装订的纸，一抽就跟着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看见最上面写着几个字：亲权鉴定意见书。

　　周屹知道言家路是周敬印的孩子，以为是他们那份，准备直接塞回去。

　　然而纸翻过去之前，他忽然扫见了下面的名字。

　　被鉴定人：周敬印。
　　被鉴定人：周屹。

　　他的手停住了，蹙了蹙眉。

　　办公室空气凝固了一会儿。

　　周屹低着头，重新把那张纸拿回来，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过，很快看见最下写着一行：排除周敬印作为周屹生物学父亲的可能。

　　霎地，周屹浑身血液近乎倒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确认上面的名字是他和周敬印。然后他飞快抽开那张纸，在同一份文件袋里很快找到了周敬印和家路的，看见了周敬印和言家路经那一份，鉴定意见那行写：支持周敬印为言家路的生物学父亲。

　　以及后面还有好几份一模一样的，层层叠叠，他和言家路的鉴定报告——

　　周屹翻到最后，看见一行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字眼：
　　现有遗传学检测结果不支持周屹与言家路存在所假设的父系半同胞关系。

　　周屹瞳仁一缩，近乎半分钟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三份报告按照顺序摆在桌上，从左到右重新阅读了一遍。

　　周敬印是家路的父亲。
　　周敬印不是他的父亲。
　　他和家路不是兄弟。

　　三条结论，被盖章定论。当这些信息进入脑海被他理解时，周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震惊和荒谬只维持了几秒钟，没在脸上停留太久，
　　因为另一个念头很快覆盖上来，死死侵占了他的所有意识——家路不是他弟弟。

　　周屹低头又看了一遍第三份报告，不是、真的不是！

　　他嘴角轻微动了一下。

　　周屹低下头，用手机拍照，但没有第一时间传给家路，这是好事，他得想想怎么跟家路说。他拿了文件给特助，去医院看了一眼周敬印，看见了他的恐怖谷机器人计划，周屹把他的平板没收走，就打电话给了言家路。

　　言家路这会儿已经回家挺久了，说正在喂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马上，在开车，刚去医院看了我爸。”他说完稍一停顿。心里知道了周敬印不是他父亲是一回事，可嘴里一下不知道怎么正确去称呼了。

　　算了，周屹没管这个，道：“回来再给你说件事。”

　　“是好事吗？你给我买好吃的了？”

　　“好吃的买了，还有别的事。”周屹看了眼后视镜，手背压了下嘴角，他在红灯前停车，眼眸抬起，扫了眼中央后视镜，看见自己脸上近乎轻松的神色。

　　他手腕的镣铐解开了，落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比起来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周敬印亲生的，是不是吴菲出轨了，还是别的什么真相，真相他压根就不在乎。

　　原本周屹把这辈子能违背的东西都违背了，现在发现一开始就弄错了，他的枷锁蒸发了。

　　言家路还在电话那头猜，猜了半天都没猜到，开着免提去打开烘干机，取衣服出来，说：“算了我不猜了，你回来再告诉我吧，还有我给你买的新内裤到了，已经烘干了，你回来试试。”

　　“行，怎么想着买内裤给我，是哪种？”他其实联想了一下会不会是情趣的。

　　“显大的。”

　　“？”

　　周屹：“我需要穿这种吗？”

　　“哈哈，没有，我给自己买的显大的，给你买的显小的。”

　　周屹：“也不要买显小的吧，我不穿。”

　　“那显大的给你。”言家路说。

　　周屹说：“我不要。”

　　“那你别穿了。”

　　“……我在家里本来也不穿，那显小的给我吧。”

　　言家路就说：“行你回来试试，开车不接电话，我不跟你多说了，你别分心了。”

　　周屹说行，看了眼时间：“可能十几分钟我就到了，在家等我。”

　　言家路说给他点外卖，然后挂了电话。

　　接着，周屹打开车载的音乐软件，放了一首流行乐，一路几乎都是绿灯。

　　到家的时候外卖还在路上，言家路听见门响，从沙发上爬起来和狗一起跑过去开门：“你回来啦！”

　　“你的外卖还在动，刚才显示剩八分钟，现在又变十二分钟了。”

　　周屹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一边没理狗子，一边进来拎着后领口脱了黑T。

　　“你怎么这么高兴？”言家路探头问他。

　　“有吗？”

　　“有啊，你脸臭不臭挺明显的，日常就是没啥表情，但现在高兴。”

　　周屹说：“回家见你就是高兴的，我哪次回来见你有不开心过？”

　　言家路说也是，然后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抱去洗衣房，塞进洗衣机，回来时周屹已经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食指搭在唇边，眉头微锁像是思索。

　　而后抬眼看了下家路：“你看我手机。”

　　言家路在他旁边坐下：“我不查你手机啊。”

　　“不是。”周屹把手机递给他，“给你看个报告。”

　　言家路接过来。

　　周屹看着他表情：“今天我爸特助让我去他办公室拿几份文件，在保险柜里看见的。”

　　言家路低头，映入眼帘是周屹刚刚拍下来的鉴定意见书。

　　他看见周敬印的名字，又看见周屹。

　　言家路瞳孔猛地一缩。
　　周敬印怎么会去查这个？

　　他继续往下看，看见结果是：排除周敬印为周屹生物学父亲的可能。

　　言家路彻底卡壳了，几乎是有点空白的，连忙看周屹的表情。

　　但他发现周屹脸上一点不开心都没有。

　　“还有。”周屹把屏幕往下划。第二份是周敬印和言家路，支持亲生父子关系。
　　第三份是他们两个，不支持存在所假设的父系半同胞关系。

　　言家路盯着那几行字，脑子转得飞快。
　　周敬印知道了，不但知道了，还把他们两个也验了，估计是为了拆散他们使出的昏招，谁知道把自己绿帽子翻出来了。

　　事实推理的很快，但就算这么快，他也很难反应过来怎么面对。

　　“你……”言家路一下表情不知道怎么摆了，好在他是个心理学大师，懂点演技，知道自己要表现大震惊，又害怕自己演技不好，就支支吾吾地低头捂着脸：“你怎么……”

　　周屹正在看他。

　　言家路从指缝里睁开眼睛：“周屹，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这是什么反应？”周屹发现他反应有一点异常，但具体哪里怪他说不上来。

　　“周屹。”言家路怕自己演失败，赶紧埋到他怀里，闷声说，“这个报告说你不是你爸的孩子。”

　　“我知道。”

　　“那你怎么……”

　　周屹垂首，也看不见家路的表情，所以只能捧着他脸让他抬首，他看着家路：“你不会高兴吗？”

　　言家路表情愣住。

　　周屹眼睛注视他：“家路，我们不是兄弟，真的不是。”周屹低头抵着他的额头，直到现在还觉得这件事好得有些不真实，“我们没有错。”

　　“你……你听见，你的身世，不难过吗？”言家路发问。

　　“应该没。”周屹垂眸，想了想，语气是轻松的，“挺奇怪的。二十七年了，突然告诉我不是亲生的，肯定奇怪。但无所谓，这些事顺其自然就好，我们一家三口本来都不正常，现在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明显好处比较大。”

　　言家路认认真真地琢磨他的表情，发现他是半点伤害都没受到……亏自己忍这么久瞒着不说，结果周屹0负伤？！

　　言家路完全没这个预料，现在还有点懵，又有点回过神了。

　　“这个报告我觉得挺好的……”他组织了下语言，用张艺谋一生在寻找的演技来表演了仓惶的震惊之色，捂着嘴说，“我刚刚其实就是怕你受伤，毕竟，这个报告，我也完全没想到……”

　　谁会想到这个？

　　周屹安静了一会，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有些事我明知不应该还要做。”周屹低头垂眸，密长的睫毛扇动，注视着家路说，“我想过以后别人知道怎么办，你会不会后悔，世俗的眼光伤害你怎么办？就算什么事我都承担，我是哥哥，是我先做了错事，我也怕你受牵连。”

　　言家路鼻子一下发酸，眼睛雾蒙蒙的，没有接话。

　　周屹抚摸了一下他的脸，目光深深的：“现在不用了，再也没有错了。”

　　周屹靠近他，低头亲亲他的嘴角：“我再也不需要原谅自己了。”

　　言家路试探地问他：“那……那你会好奇你的生父是谁么？”

　　周屹说不，继续轻轻地在他唇边碰触着，鼻尖在他鼻尖微微蹭了一下，道：“他最好不要出现，我不在乎是谁。”

　　周屹这些年本就受这些伦理所缚，比起找到真相他只想要一片宁静，再也别多来个干预他生活的人了。

　　并非突发奇想的，而是深思熟虑的，周屹眸光特别深地注视他，额头与之相抵，对他说：“小兔，我们去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要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