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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逢27 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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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乔城都看见了的宣传海报,潘彬彬的妈妈张女士自然也应该看见了。她是在商场外等司机的时候抬头看见的。
最开始甚至以为自己认错了。望见路灯上的宣传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年轻男人的侧脸占了画面很大一部分,黑发,长睫毛,手里握着指挥棒。下面清清楚楚印着言家路的名字。
张女士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
言家路?
她马上拿出手机搜演出细节。她看见海岚爱乐的公众号、澄海音乐厅的售票页面、演出宣传片,全都已经挂出来了。宣传片里的言家路只出现了十几秒,身段漂亮,侧脸轮廓清晰而帅气,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里讲这次音乐会的设计,后面还有一小段排练画面。
真的是他!张女士脸色一下不好看了。
潘彬彬这几天人在美国演出。她原本也准备跟过去,偏偏护照临期,新的又没及时办下来,后续签证行程全被卡住,只能留在国内。
电话打过去,那边正是白天。
“妈?”潘彬彬开口。
“不是让你别帮吗?”张女士开门见山,“你帮他干什么?”
潘彬彬一头雾水:“我帮谁?”
“言家路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家路怎么了?我倒是想帮,他不让啊。”
“还装。”张女士冷笑,“澄海音乐厅,二月二十号,海岚爱乐,我都看见海报了。”
“什么海报?”
“他都当指挥了,你不知道?”
潘彬彬是真不知道:“不知道啊。”
“不是你给他介绍的?”
“我人在国外,我给他介绍什么?”潘彬彬声音都莫名其妙起来,“他什么时候去海岚了?”
张女士根本不信:“行了,你不愿意承认就算了。”
电话直接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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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月三十日,今年的春节是二月六号,上海的年味不如小城市浓厚,仍然繁忙而冰凉。
言家路趴在周屹腿上刷手机,刚看完陈知维发他的后台售票数据,挺高兴:“我二月二十号的演出,票卖得还不错诶。”
周屹“嗯”了一声,手指绕着他的头发。
言家路不知道的是,周屹贡献了四十张。
“而且这次要提前四十分钟入场。”言家路继续往下翻,“我们要先教观众怎么玩,不然正式开始以后肯定乱。”
“怎么玩?”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你是观众。”言家路说,“提前剧透就不好玩了,我给你安排最好的位置。”
言家路又打开日历:“我二十号演完就没事了,二十一号可以飞长宁。你跟我一起吗?”
“应该可以。”
“你爸现在是不是还在长宁?”
“应该吧,问他干嘛。”
“问问,什么叫应该?”
“不清楚,没问。”
言家路趴得很舒服,也懒得抬头,继续看机票。周屹的手落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捏了一下耳朵,说:“你好乖。”
言家路眼睛还盯着手机:“你也乖。”
周屹笑了:“什么时候都乖乖的。”
言家路先订了二十一号回长宁的机票,又给二月二十日设了个倒计时。
还剩二十天的排练,第二天下午,他照常去了澄海音乐厅。
一进去就觉得不太对,平时这个点大家已经在说话、调琴、搬谱架了,今天却安静得离奇。陈知维站在舞台下面跟场地方的人说话,脸色很难看。几个乐手看见言家路进来,神情也都有些微妙。
言家路把琴盒放下:“怎么了?”
没人立刻回答。
陈知维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Jerry,先排练。”
“出什么事了?”
“晚点说。”他拍了下家路的肩膀。
排练还是照常进行,言家路这会儿隐约听见了风声,直到中场休息,消息才彻底传开。
澄海音乐厅那边提出,二月二十日前后的主厅档期可能需要重新协调。
理由听起来甚至很充分,因为潘彬彬三月有一套新的国内演出计划,团队正在跟澄海谈合作,涉及舞台录制、钢琴状态测试和提前排练。对方同时向海岚提出了另一个方案——如果档期调整,后续可以促成潘彬彬与海岚爱乐合作。
休息室里一时没人知道该说什么,有人看向了言家路:“所以二十号这场不演了?”
“现在还没定。”
“那票怎么办?”
“退票或者改期,应该得赔钱吧,原价退估计不行吧,现在得乘以1.5了。”
有人小声说:“可是……潘彬彬诶。”
这句话一出来,更没人接了,听起来确实是好事——那可是潘彬彬。
如果真的能换来一个潘彬彬与海岚合作的项目,从乐团商业价值、票房、曝光甚至后续赞助来看,几乎没有人能说这是一次降级。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问:“那我们这个项目呢?指挥怎么办?”
言家路全程没说话。这事儿,他觉得潘彬彬不知道。潘彬彬以前跟他说过,他大部分演出和商业合作都是妈妈在接,为这个两个人吵过很多次。而且潘彬彬现在人在美国,自己跟海岚合作的事,他大概率还不知道。更何况新的合作连合同都不可能已经签下来。
言家路抬起头,走到陈知维旁边:“今天谁来谈的?”
陈知维看他一眼:“潘彬彬的团队。”
“团队里的谁?他妈妈吗?”
陈知维点了下头,又压低声音:“你跟他不是同门师兄弟吗?犯得着这么搞你?”
言家路神色有些微妙:“应该不是彬彬。”
“那就是他妈?过节啊?”
言家路摸了摸鼻子:“我想想怎么解决。我先跟她聊聊。现在合同应该还没签吧?”
“当然没签。”陈知维说,“真签了今天就不是来跟我们商量了。现在只是提案,但是压力很大。”
他把言家路拉到一边说:“场地方的意思,是二十号可以给我们换档期,票务损失他们协调。作为交换,潘彬彬三月份的项目落澄海,海岚还有机会跟他合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言家路当然知道:“所以你们也不想错过。”
陈知维没否认:“站在乐团角度,很难不考虑。潘彬彬的票房、赞助和媒体量级摆在那里。但问题也很明显。我们二十号已经开票了,宣传铺出去了,观众也买票了,临时改期本身就是违约风险。你这边合同也签了,项目做到现在,舞台方案、互动系统、排练全是按这个日期推进的,不是把你换下来就能直接塞一个钢琴家进去。”
“那最坏呢?”
“最坏就是场地宁愿承担违约成本,我们被迫改期。项目不会取消,但你前面这波宣传和票务节奏全废了,大家都快上班了,到时候延期,谁有心思来听音乐会。”陈知维看着他,“还有一个更麻烦的,海岚内部如果有人觉得拿一场延期换潘彬彬值得,你会很被动。”
言家路点点头:“噢,懂了。”
他低头翻通讯录,翻了一会儿,还真找到了那个很多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陈知维看见备注:“貂姨,还有这姓氏呢,她好像姓张?”
言家路没解释,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
“张阿姨,下午好,我是家路。”
对面安静了一下,随即道:“哦,家路啊。我这边还有事,你有什么事吗?”
“就两分钟。”言家路说,“澄海二月二十号档期的事情,是您在谈吧?”
“工作上的事情有团队负责,我不太清楚你说的哪一件。”
言家路听笑了一点:“阿姨,您听我说。我不弹钢琴。”
对面没声音。
言家路说:“我现在做的是音乐设计和指挥,也拉小提琴。我跟彬彬根本不在一条职业线上,不可能影响他什么,所以您不用这么忌惮我。”
张女士语气一下变了:“谁忌惮你了?”
言家路停了一下:“抱歉,是我用词不太恰当。”
陈知维在旁边听得眉毛都抬了一下。
言家路说:“但二十号这场演出对我很重要,我们已经排练很久了,票也卖出去了。现在临时要求场地方调整档期,不只是影响我,对已经买票的观众也不公平。而且如果最后外面知道,是为了给彬彬后面的项目腾档期,对彬彬的名声也不好。”
张女士冷淡地说:“那是你们跟音乐厅之间的事情,跟彬彬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才给您打这个电话。”言家路顿了一下,“彬彬现在还不知道吧?”
电话那边古怪地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张女士说:“家路,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你现在能进海岚,能拿到这种机会,不还是彬彬在背后帮你?他不愿意跟我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言家路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气笑了:“张阿姨。”
“怎么?”
“彬彬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还不是他帮你。”
言家路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通电话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了:“算了,我不跟您说了。”
张女士那边还要说什么。言家路已经很平静地补了一句:“晚上我联系一下您儿子。”然后直接挂了。、
下午下班,整个剧院氛围还很压抑,言家路坐上了周屹停在路边的车,周屹还没开车走,先看见他表情,伸手过来捏他脸颊:“怎么了小兔,不高兴?”
言家路忍了忍,先说没什么,然后再说:“貂姨你记得她吗。”
“潘彬彬他妈?”
言家路:“她使坏让我演出延期了。”
周屹蹙眉:“延期?什么意思。她凭什么做这种事。”
言家路憋着一肚子火:“先开车走,我饿了,我晚上和彬彬打电话说。我票卖得这么好。”
言家路一边看手机,咬着牙说:“上座率都半满了。我真想给她把貂皮撕了。”
可能称不上卖得非常好吧,但现在市场惨淡,现在还没开演,后面还有二十天,再宣传宣传保不齐三分之二上座是有的,如果剧院和周围企业有合作促销赠票,应当是可以全售空的。
周屹:“你打电话骂她了吗?我来骂。”
“我骂了,她非说是她儿子帮我的,我真服了,她是不是有病的,真傻逼。”言家路骂了一路,吃饭还在骂,周屹低头看票,说了句:“如果我帮你把剩下的票都卖了,主办方碍于售空的情况,是不是只能安排演出?”
言家路马上抢他手机:“别疯了,还剩五百张票,最便宜的128,最贵的598,你怎么买光。”
“又没多少钱。”周屹伸手,“手机还我。”
言家路不给他,拿着桌上的烤鸭卷塞他嘴里:“你吃饭,别异想天开了。”周屹被迫咬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
另一边,乔城也看见了通知。澄海音乐厅的官方账号没有说取消,只发了一条很含糊的公告,说因后续场地安排调整,二月二十日演出目前存在档期协调可能,最终安排将在近期公布,已购票观众暂不需要操作。
乔城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直接从沙发上坐起来。
什么叫档期协调?他票都买了。当天下午,他去了乔明征公司。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乔城推门就进去:“爸。”
“出去。”乔明征头都没抬。桌上铺着一堆二十多年前的资料。乔城走近两步,随便扫了一眼,又是那几张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婴儿照片。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医学留档,只露出来一角,胎记的位置刚好被上面的纸遮住。
“还找我那个生死未卜的小表弟呢?”
乔明征终于抬起头:“你很闲?”
“还行。”
“滚出去。”
“我有正事。”乔城在他桌前坐下,“你们年会是不是已经开完了?”
乔明征看着他。
乔城半趴在桌上:“二月二十号,请全公司看音乐会怎么样?”
“……”
“元宵节嘛,企业文化活动。”
“乔城。”
“在。”
乔明征面无表情指了指门:“滚。”
乔城只好起来:“行,又不花你的钱,我自己掏钱行了吧?”
门在身后关上。乔城站在外面想了一会儿,转头就去了财务:“把今年年终奖名单给我看看。”
财务负责人警惕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我统计人数。”乔城拿过名单,看见有一百三十多个名字,最后拿出手机,找到海岚爱乐那场演出的商务团购联系方式,直接拨了过去。
“你好,二月二十号澄海音乐厅那场,我要一百四十张票。”
对方确认了好几遍数量,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而后说:“先生,不好意思,这场目前暂时锁票了。”
乔城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演出档期现在还在协调,线上售票已经暂停了,团体票这边暂时也不能操作。”
“真要延期?那延期到什么时候?”
乔城表情不耐靠在财务部门口,路过的女员工回头忍不住看这位长相身材堪比男模的太子爷,他脸色很难看:“你们怎么回事,有钱不赚啊?好端端的演出,说不开就不开?”
“不是不开,先生,只是目前存在调整的可能,具体还是要等主办方确认。您留一个电话,还有公司名称和大概的购票数量,我这边登记一下,跟主办方确认以后再给您回复。”
这几天没人心情是好的。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言家路直接收到通知,明天的排练暂时取消,后续安排等通知。
他回到家以后外套都没脱干净就开始打电话。周屹问他要不要一起遛狗,他摇头,坐在沙发边翻通讯录:“你去吧,我先把这事解决了。”
微信电话打给潘彬彬,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
“家路?”
“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啊。”
言家路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讲到张女士上午那通电话时还是忍不住:“我真服了。她非说是你帮我拿到的海岚,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信。现在澄海把票都锁了,明天排练也取消了。”
潘彬彬那边半天没声音。
“彬彬?”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马上,马上问问。”
“我知道你不知道。”
“不是。”潘彬彬像是真的被弄懵了,“我连你二月二十号有演出都不知道。”
“我可能忘记跟你说了。”
“你……算了,我妈什么时候去谈的?”
“应该就是这两天。”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潘彬彬终于说:“你先别急,我想想。你别管了,我来处理,放心我肯定帮你妥善处理好。”
“你还在美国呢。”言家路说,“而且你别因为我跟你妈——”
“我知道,我演出完了马上回去,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处理。”潘彬彬在电话那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这个事情我跟她吵了很多年了。家路,不是第一次,我知道怎么做。”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潘彬彬就给母亲打了过去:“二月二十号是怎么回事?”
正在做SPA的张女士一听就知道是谁:“言家路找你了?”
“妈你先回答我。”
“我是在帮你谈三月份的新项目。”
“那为什么要占他二月二十号的档期?”
“什么叫他的档期?澄海音乐厅是他的吗?场地方愿意调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占用啊,只说你要排练,你不排练吗?”
潘彬彬坐在酒店窗边,叹口气:“妈,我没让你谈。”
“你现在人在美国,国内这些事情我不替你管谁替你管?”
“我有经纪人。”
“你的经纪人还不是我给你找的——”
潘彬彬直接打断:“以后我的演出,不经过我本人确认,不要接。你找的人我会直接开除,我有朋友,我会很快找到新的经纪人。”
张女士愣住:“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潘彬彬,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给你安排这些是害你吗?”
潘彬彬:“够了,您别说了,我真不想这样演出了,就这样吧,我改签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回来,家路这事儿您干的真不对,他是我朋友。三月份的演出我也明确拒绝,二月二十的音乐厅必须是他的。”
张女士已经翻身坐起来了:“你为了言家路——”
“跟他没关系。”潘彬彬说,“妈……我自己的演出,我想自己决定,以后都是这样,对。不是通知您,就是告诉您。”
张女士要晕过去了,一把丢了毛巾:“潘彬彬,言家路从小就比你强,你现在好不容易混出头了,你非得让他再压你一头吗?”
潘彬彬头都大了:“为什么您就一定认为家路一定会压我一头呢?就算他做到了,我也只会为他高兴。忘了跟您说了,”潘彬彬犹豫了下,才出声,“从今天开始,您被正式解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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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澄海音乐厅。
陈知维临时把几个人叫过来开会。言家路到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推门进去,先看见会议桌旁坐着几个海岚和场地方的人。
然后看见潘彬彬。他脚步停下,眼睛亮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潘彬彬抬头:“处理你的烂摊子,不是,不是你的,我妈的,”他拉开凳子,脸上赔笑,“真对不住了家路,你过来坐。”
屋里的人神情都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他们知道两个人是小时候同门,却没人想到熟成这样。
潘彬彬面前已经放了一份演出方案,介绍了下他身旁的新经纪人,然后说:“我和我经纪人焦哥刚才跟陈老师他们聊过了,二月二十号不会改。你原来的音乐设计、互动结构、曲目框架,都不动。你还是音乐设计和指挥。”
言家路点了下头,又听见彬彬说:“唯一的变动是我。”
“嗯?”言家路抬头看他。
潘彬彬神色认真地道:“然后我来,你应该没意见吧?。”
言家路愣了一下。
潘彬彬把方案往他面前推:“我不是接你的项目,我做特邀钢琴,现在后台还有几百张票没卖掉,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提出的方案,我可能演出两三首就会离开。”
会议室全场沉默。潘彬彬继续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原来的结构里加一个钢琴段落。怎么加你决定,我完全服从你这个项目的设计。”
言家路看了他好几秒:“你认真的?我当然不介意,但我名不见经传……”
“我特意改签飞机都飞回来了,”潘彬彬说,“家路,你是我师兄,什么名不见经传?”
场地方的人终于接话:“如果潘老师以特邀艺术家的形式参加二十号演出,那我们这边当然没有调整档期的必要。原来的票继续有效,暂停的票务也可以重新开放。”
海岚那边更没有意见。
这比原方案好太多,潘彬彬的加入意味着媒体、票房、赞助价值全部上升,而原有项目不用推翻,前期投入也不会浪费。
陈知维也掩饰不住的欣喜,看向言家路:“关键看你。Jerry,你的结构容不容得下?”
言家路扫了眼方案:“能。”
潘彬彬笑了:“这么快?”
“你又不是郎朗,塞你进去还是塞得下的,安排你坐我旁边。”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潘彬彬脸都黑了:“言家路。”
“我开玩笑。”言家路拿笔在节目结构上圈了一块,“这里。原本就是观众声音输入以后,由弦乐回应。我可以改成第一次由钢琴回应,第二次再进乐团。”
潘彬彬低头看。言家路已经开始往下说:“但你不能按照平时独奏会的方式弹。这里不是你带观众,是观众先给你情绪,你要服从我的指挥。”
潘彬彬爽快地说:“可以,都听你的。”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的表情霎时更精彩了。谁都知道潘彬彬是什么级别的钢琴家。现在他从美国飞回来,坐在这儿跟一个第一次正式以指挥身份登台的人说这种完全顺从的话。
大家面面相觑,又看向正在探讨新的音乐方案的言家路。
当天傍晚,澄海音乐厅重新发布了演出公告。
二月二十日演出照常举行,原有票价、座位和互动形式全部不变,已经购票的观众无需任何操作。唯一的变化,是演出阵容下面新增了一行——
*特邀钢琴:潘彬彬。
主办方原本想直接换宣传物料。因为潘彬彬那张脸和名字一放上去,甚至不用解释什么,票就能一秒售空。
潘彬彬却不同意:“别拿我做主视觉。”
宣传的人愣了一下:“彬彬老师,我们主要也是考虑票房。”
“票房可以写名字。”潘彬彬扭头说,“这是言家路的项目,不是我独奏会。”
言家路正在旁边看新改的谱,闻言头也没抬:“我无所谓啊,你脸大就放。”
潘彬彬转头:“谁脸大?你脸小了不起?”
言家路笑了一下,终于抬头:“真没事。宣传可以用你,但是得写清楚你只是特邀。别到时候观众冲着你来,坐两个小时发现你就弹两首,出去骂我诈骗,影响我名声,还没红就被骂了。”
最后主办方保留了原来的主视觉,只在海报上新增潘彬彬的名字和一张小尺寸肖像,同时把演出说明写得非常清楚:潘彬彬将作为特邀钢琴艺术家参与部分篇章,与观众实时输入及海岚爱乐共同完成现场音乐生成。非个人独奏音乐会。
次日晚上八点,售票重新开放。
八点零一分,剩余座位开始飞快减少。
不到两分钟。
售罄。
—
乔城是卡在第二分钟进去的,本来要打电话买一百张的,结果看见页面上已经只剩两个灰色的售罄。
他盯着手机:“我草。”
乔城直接走进乔明征的书房:“爸。”
乔明征头也没抬,听见儿子说:“二月二十号,你去看音乐会吗。”
“没心情,别来烦我。”
乔城撇了下嘴。一个月了,知道他爸确实没什么心情。
他余光看见桌上还是那些东西。出生记录、旧照片、二十多年前的住址资料、医院名单,还有一沓已经查过的人员信息。他爸对这事儿有执念,好像找不到这生死未卜的外甥,就会死不瞑目一样。
孩子没有死亡记录,至少在乔明征目前查到的范围内没有。福利院也没有找到能够明确对应乔上溪的收养档案。
所以他们开始反过来查吴菲,查她那一阵子身边所有能接触到那个孩子的人,司机、保姆、月嫂、家里的钟点工,甚至当年小区的物业人员。
二十六年过去,有人意外去世,有人搬家和出国务工,有人连名字都已经对不上。
乔城没再打扰,关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乔明征的手机响了:“小刘?”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一声:“乔总,人找到了。”
乔明征握着笔的手瞬间收紧。
刘特助说:“当年在吴女士家里做过的保姆。姓赵,六十多岁了,我们刚找到她女儿,联系上了本人。她记得那个孩子。”
乔明征猛地站起来:“她说什么?”
“她说……吴女士当年给了她一万块钱,让她把孩子处理掉。”
乔明征脸色瞬间变了:“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她说吴女士原话就是,让她把孩子带远一点,别再回来,也别让周先生知道。”
“那孩子呢?!”
电话那边停顿,说:“她没扔,她说孩子那时候才几个月,会笑,也会抓人的手。她抱出去以后实在下不了手,不敢往路边放,就去找了自己姐夫。她姐夫那时候跑长途,经常往城北去。”
乔明征呼吸已经彻底紊乱,起身踱步道:“然后呢?你一口气说完。”
“她姐夫把孩子带走了,说放在一个叫青水庵的庙口了,就以前在城北石岭那一带,一个很小的尼姑庵。她姐夫说把孩子放在庵门口了,还敲了门,远远看见里面有人出来才走的。”
乔明征已经开始穿外套:“人确定出来了?”
“保姆是这么转述的,她本人没去。但她姐夫后来回来跟她说,孩子被里面的人抱进去了。”
乔明征手指都在发抖。二十六年了。这是二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他,宝宝还活着,活在一个具体的地方。
“乔总?”
乔明征回过神:“我现在立刻飞回来。”
他拉开门,脚步飞快:“小刘,你别等我。拿上宝宝小时候所有照片,出生日期、胎记资料,现在立刻就去青水庵确认情况。”
—
与此同时,上海。
澄海音乐厅主厅灯火通明。
潘彬彬加入以后,整个排练厅的状态都变了。
原本只是海岚内部一个颇受关注的新实验项目,现在连平时不参加这组排练的人都找借口过来看。消息早就在乐团里传开,潘彬彬推了国外顶级杂志社的采访,专门飞回上海,来给言家路指挥的音乐会做特邀。
更夸张的是,潘彬彬连自己的段落都让言家路改,完全一副听从指挥的态度。
舞台中央,言家路背对着观众席,黑发柔顺地垂着,还穿着T恤,脖颈和脸颊皮肤都是雪白的:“再来一次。”
潘彬彬坐在钢琴前,看见家路举起指挥棒,转头对他说:“这次你别抢了。”
潘彬彬:“我哪抢了?”
言家路:“你刚才抢了。”
旁边几个乐手已经开始憋笑。
潘彬彬居然什么都没反驳:“行行,老师,我听你的。”
言家路转向乐团:“从观众输入之后第四小节开始。弦乐先别进,等潘彬彬的钢琴。”
指挥棒落下后,音乐重新开始流淌,蔓延出音乐厅,绕在整个城市的雾霾上空。
现在距离演出还有一周,风波之后,排练异常顺利,吴菲也看见了电视上关于这则演出的宣传,气得她在病房发抖,护工换了个新的,根本不敢接触她。
言家路的生活则几乎全被排练占满,从早到晚泡在音乐厅,隔一天才去周屹那里睡一次,累得沾床就着,更别说陪他闹。周屹最近浑身都是一股禁欲过头的低气压,看谁都不太爽。
可最近言家路发觉自己练琴太狠,左手那层仿生皮肤也磨坏了一点。他立刻给美国实验室发邮件,对方让他有空过去重新取模,他回:“半年前的数据你们都有,按原来的做,直接寄给我吧,我暂时没时间去重新取模。”
周屹也渐渐发现不对。言家路最近总下意识摸左手,牵手时也躲,碰一下就抽走。问他怎么了,他只说:“练琴磨的。”
周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伸手去拉,他马上躲避 :“别、别。”
周屹忍了忍。
周屹抬眸,隐忍地说:“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
言家路还是躲了下眼神,说没。
言家路偷偷地看他一眼。
周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家路。”
言家路:“真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看,我看一眼……别动。”周屹蹲下来,言家路保持站着的动作,手又往后缩了一下,没躲过去。
周屹原本打算不提的。他从吴菲那里知道这事以后,他甚至想过,言家路什么时候愿意说,他就什么时候知道。可是现在蹲在他面前,周屹真正握住这只左手,还是没控制住。
太正常了。
甚至比正常的皮肤还要漂亮一些。颜色和右手几乎没有区别,手背很薄,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节、甲缘、细小的纹路都做得极其逼真。摸上去也是温热的触感,柔软细腻,只比真正的皮肤多一点很轻的阻力。言家路不用这只手做重活,表面几乎没有茧,只最近练琴太多,指腹和指根几处磨得有些发涩,其中一小块已经起了很浅的毛边。
周屹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敢再碰。
他忽然很恨自己以前那点所谓的洞察力,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最后竟然是从吴菲嘴里知道的。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看他,声音很轻,“高科技吗?”
言家路低着头,抿着嘴唇没有吭声,可是他看见了周屹蹲在他脚边望着自己的眼神,和他很轻很温柔的动作,言家路手背连带着整个人都忍不住地轻轻颤抖:“嗯。高科技……”
说完又想往回抽:“你不要看。”
周屹立刻松了一点力气:“不看。哥哥不看。”
他没有去掀,也没有试着找边缘,只是轻轻地托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疼吗?”
“不疼的。”言家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告诉他了,他只是在回答周屹,感觉很难继续撒谎和隐瞒了。
“里面呢?什么样子的。”
言家路没回答,很轻地摇了下头,看着他,又别开了眼神
周屹望着他:“我看看吧。”
“我……真没事。”
“我看看,宝贝。”周屹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手指,“家路。”
言家路一下不说话了,嘴唇紧紧地抿着,鼻头也微微皱着,好像十分为难,也十分酸涩。
周屹又亲了一下他的指尖,几乎没什么力气,像怕连这一点重量都会弄疼他:“家路。”
“……嗯。”
“家路。”周屹又喊他。
言家路本来还想说你干什么。可周屹已经站起来,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紧很密,紧得言家路胸口都犯闷,眼睛忍不住闭起来,察觉周屹的情绪不对,言家路抬了抬胳膊:“哥……”他在周屹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我没事的,就是本来没打算跟你说的,还是让你发现了……虽然我知道你早晚会发现的。”
周屹闭唇不言。
“真的。”他反过来摸周屹的后背,宽慰他,“你别这样,我现在好好的。”
周屹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
“干嘛说对不起……怪不了任何人。”言家路安静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小声说:“而且这个已经用了好几年了。医学在进步,我以后能用上更好的,保证看不出来。”
周屹的手掌压在他后脑,很久才问:“当时疼不疼?”
言家路知道他可能从吴菲那里知晓了发生过什么,而不是简单地察觉自己左手有异常。
他一下没吭声,周屹低下头,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又叫了一遍:“家路。”
“嗯。”
“对不起。”
“干嘛啊,又不是你烫的。”言家路说完,笑了一下,整个眼圈都有些泛红了,“是我自找的。”
周屹把他抱得更紧,用很低很难过的嗓音说:“对不起,家路,哥哥应该把你看紧一点,应该保护好你的。”
“你别难过。”言家路拍了拍他,“都过去好多年了。我现在小提琴也能拉,字也能写,什么都没耽误。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说着说着,反而成了他在哄周屹:“哥哥,我真的没事。”
周屹低头亲他的额头,细密而轻柔的吻一点点落了下来,像初夏时节的细雨纷纷。
言家路被亲得忍不住地发颤,语气闷闷地又说:“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也要难过了,我泪失禁你不知道吗……我会哭的。”言家路吸了吸鼻子。
周屹终于松开一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
言家路眼睛已经湿了,还伸手过来摸他的脸:“本来我一点都不难过的,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全都接受了,我不想听你道歉,这不能怪任何人,也不怪老师,是我当时太激进了,我也后悔过,可是后悔没有用。”
周屹喉结动了一下,满眼都是痛心。他垂眸握住那只左手,放到自己脸侧,很轻地贴了一下,言家路鼻子一酸,低下头重新钻进他怀里。周屹抱了他一会儿,问他:“这是手套吗,能摘下吗?”
言家路摇了下头,周屹又拿着他指尖放在唇边,印下一吻,眼神看着他说:“我看看。”
言家路知道周屹肯定不会嫌弃的,可还是有些害怕,他自己有时候都不敢多看,尤其是看惯了正常的自己,他会感觉这种缺陷是不美好的、不被喜欢的、或者说是不正常的。
他明确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
言家路抬头注视了他一会儿,周屹低着头,问他:“我能看吗?”
言家路挣扎了半晌,最后还是低下头,动作很慢地将左腕上的手表摘了。
表带离开皮肤,露出下面轻薄的一圈边缘。言家路用右手捏住那里,没有直接往外扯,而是一点一点向下翻卷。那层仿生皮肤很软,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褪下来,像蛇蜕去一层完整的皮。
周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看见家路的手腕先露出来,然后是手背、指节,最后是五根手指。
藏在下面的那只手比外面看起来瘦一些。
烧伤已经过去很多年,当然早就没有新鲜的伤口了,可皮肤依旧难看。大面积的颜色比周围深,红褐和暗粉交错,皮面发亮,纹理不均,有些地方平整得近乎没有正常皮纹,有些地方却因为瘢痕增生而微微隆起。虎口和几个指节附近能看见牵拉形成的细小褶皱,手背也有几处浅淡的植皮痕迹。
可是手还是能动的。
言家路不自在地屈了一下手指,五指都能收拢,只是动作没有右手那么自然,尤其无名指和小指,弯曲到最后时明显慢了一点。
周屹看得心口发紧,一下不能呼吸了。
这副手套是什么时候才有的?
那在有它那以前呢?
十八九岁的言家路,就是带着这样一只手生活,等伤口愈合,做康复,一遍一遍重新学着活动手指,再学着用右手写字。
而刚烫伤的时候呢?
周屹不敢往下想,记得他们那些时日他喝多了和他视频,也总是靠镜头很近很近,而不敢露出全身。
言家路已经有些开始后悔给他看了,手指无意识地往掌心收:“好了……看完了吧,我跟你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周屹却托住他的手。
言家路低低地喊:“哥……”
却看见周屹低下头,拉着他手掌,嘴唇直接落在那片红褐色的皮肤上。
言家路整个人近乎猛地颤了一下。瞬间有种本能的躲避和瑟缩,他自己洗澡时都会尽量不去看这只手,更没有人这样碰过它。那些他花了很多年藏起来、最后藏得几乎和正常皮肤一模一样的东西,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放在周屹嘴唇下面。
他下意识往回缩,周屹立刻停下来:“乖,别怕我。”
言家路眼睛一下更红了:“我没怕你。”
“那躲什么。”周屹重新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手背,又亲了亲指节。没有刻意避开那些最明显的瘢痕,也没有带着什么小心翼翼的怜悯,只是很轻地吻他,垂着密长的睫毛,动作温柔到极致,每一下落下都像羽毛一样,他问他:“现在还疼吗?”
言家路摇头。
周屹抬眼:“真的?”
“早就不疼了。”言家路鼻子酸得厉害。
周屹抬眼看他:“那时候呢?”
言家路嘴唇动了一下,去回忆的时候,好像也是平静的,说:“……疼。应该很疼,我记不清了,我以为会完全毁了。后来就好了,习惯了就好了,还因为这个我申请到了残疾金补助,每周有一百多新币,我那时候吃饭都靠这个,应该是好事吧?”
听他这么轻松的语气,周屹的眼睛一下红了。言家路见状慌了,右手赶紧去碰他的脸:“你别、别,哥,我都说过去了。”
周屹握住他的手腕,睫毛深垂,将那只没有任何遮挡的左手完全贴在自己脸上。
言家路怔怔地望着他。掌心下是周屹真实的温度,他偏过脸,又在那片并不好看的皮肤上亲了一下,嘴唇温热柔软,抬眼时目光深得近乎沉恸:“我们就当这件事过去了,我不会在意你的伤疤,你不能在我面前躲了家路。”
言家路低低嗯了一声,抬首,目光闪烁着,又问他:“你……那你知道多少,你妈妈和你说了多少?”
“没说什么,”周屹说,“就是吵架了,我认为她毁了你的人生,她才说手烫伤的事。我才知道这件事。”
“哦……”言家路觉得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是周敬印私生子这件事,吴菲肯定还藏着。他嘴唇嗫嚅了下,看着自己不好看的手被周屹很珍惜地对待,言家路垂下视线,周屹则低头亲他,言家路却偏开脸躲了一下。
周屹停住:“亲也不让了么?”
言家路吸了吸鼻子,好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想起来那天周屹莫名其妙给自己打电话,打了很多通,说要在一起,和他好几次试探要牵着自己左手。
言家路一下就想明白了。
他看着周屹,嗓音发哑:“周屹……其实,你不要因为同情我就亲我。”他说,“对我很不公平。”
周屹看着他:“那不公平的事我做多了。”说完他伸手捧住言家路的脸,“不是同情你。”
言家路眼睛还是红的。
周屹拇指擦过他眼下:“家路,我爱你。”
言家路怔住。
周屹:“听清楚了吗?”
言家路不发一言,只是望着他。
周屹又表情认真地说了一遍:“我爱你,你知道这件事。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过去那么长时间,血缘,伦理,责任,吴菲,周敬印……他给它换过很多名字,保护,习惯,舍不得,责任,越界。
其实都不是。
就是爱。
周屹低头抵住他的额头:“我不是今天看见你的手才突发奇想爱你。也不是因为你受过伤,觉得你可怜。我早就爱你。”
言家路眼睫重重地剧烈地颤了一下。
周屹摸了摸他耳朵,又一遍地贴着他的耳垂说爱他。这一刻他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道德伦理,礼仪伦常,全都不要了,他就是爱家路,就是要去爱他。
什么哥哥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他已经爱了这么久,已经因为这件事痛苦了这么久。如果爱本身就是错,那这个错也早就发生了。
“别动,别动家路。”周屹重新吻住他。
这一次言家路没有躲,肩膀不住地颤着,周屹侧着头,嘴唇慢慢地贴着他柔软的嘴唇摩挲,睫毛垂落扫在他的脸颊,很近距离地说:“我什么都会给你的,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