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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重逢26 身世 ...

  •   言家路调的是早上八点的闹钟。

      排练是十一点开始,睡醒那会儿他脑子里还在盘算中午要点哪家外卖。

      周屹被他闹钟吵醒了,伸手帮他按掉,看了眼时间,蹙着眉推推他:“家路,你闹钟,这么早?”

      言家路迷迷糊糊的,滚了半圈,脸蛋埋在枕头里:“唔,我中午吃蟹黄拌饭还是鹅肝拌饭呢。”

      这俩都有点贵,言家路又闭着眼睛说:“我吃完面片汤得了。”

      周屹让他弄笑,从背后搂过去:“蟹黄拌饭还是鹅肝拌饭?我给你带。”

      言家路都想吃,就说:“你要是来看我,咱俩就一人一半,我都吃二分之一。”

      周屹说行,他也是刚睡醒,借着这个贴合的姿势抚摸言家路的腰,言家路稍微醒了一点,微微向后侧过脸,就感觉周屹撑着坐起来吻他,言家路完全没有抵抗的心思,周屹的吻和动作都放得很慢,两人都处于一种睡醒后不由自主被欲//望支配的状态,包括周屹牵他的手往后给自己,周屹半闭着眼,吻他的时候分开,问他:“今天要排练,你手给我用吗?”

      言家路也回神了,赶紧说:“不太行。”

      周屹一只手掰着他的脸,继续地亲吻他的嘴唇,舌尖轻而缱绻地抵进去,唇舌纠缠,温柔地含着他的舌尖吮吸几分钟,又出来,言家路才因为缺氧而大口呼吸。

      周屹的呼吸很近地贴着,说:“那你这样别动了。”

      言家路被他的胳膊绕着腰,调整了姿势,这回有百分之八十的清醒了,

      言家路注视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周屹流汗的的后颈。

      周屹说:“另一只手也给我。”

      “你控制欲有点太强了吧。”言家路犹豫了下,对视了一会儿,他在周屹眼睛里看见了非常浓烈的感情、爱意,言家路慢慢地抬起他一直很在意的左手,轻轻地和他牵在一起。周屹一边勾着他的手指,一边

      ...

      言家路躺着不动,几秒钟后,伸手拿过卫生纸递给他。

      周屹认真擦干净,言家路问:“几点了?”

      “八点四十九。”他瞥了一眼,俯身抱着家路,继续和他接吻,这个吻变慢,变得非常温和和充满体贴,充满着周屹身上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言家路浑身发软地接纳,和他唇舌纠缠,他的投入不到几分钟,就摇头:“哎呀,不行,不行了,我感觉再亲你又要开始了。而且真不能亲,我嘴都让你亲肿了。”

      周屹说晚了:“我是又让你弄的。”

      “真不行!!我吃个早饭得出门了。”言家路怕自己贪恋这种美好而忘乎所以,他沉重反省自己的白日宣淫,赶紧翻身爬起来进卫生间洗漱。

      周屹只能放他短暂离开,靠在床上单手搭在后脑勺,看着他侧影,心里蔓延着在很多个和家路在一起的瞬间都会有的宁静和冲动和爱。

      随后周屹也起来,收拾了刚脱了丢地上的睡袍,将四件套全都换了一遍,换了T恤,又去热了羊杂汤,而后把礼物盒放在了显眼的位置。

      言家路洗漱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喝汤了。

      “给你也盛了一碗。”周屹说。

      言家路刚换了身很简单宽松的棉T,卡其色长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洗过以后蓬松地搭在额前,脸也干干净净的,五官秀气又漂亮。他手里还拿着准备出门穿的羽绒服,走了没两步,视线忽然定住。

      客厅里放着一个他绝对不可能看不见的盒子。

      “那是给我的吗!”

      周屹抬眼:“是。”

      言家路羽绒服都不要了,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什么东西?”

      “你拆一下。”

      “昨晚怎么没给我啊!”

      “太晚了。”周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眼睛在看他的反应,“怕你扰民。”

      言家路:“嗯?”

      他蹲下去看了两眼,干脆盘腿坐到地毯上拆。

      外面的包装拆掉以后,里面是一只新的琴盒。

      言家路脸上的笑都凝固了,他对这个东西太熟悉了,光看琴盒和里面随附的文件就知道不会便宜。打开以后,深色绒面中安静地躺着一把老琴,暖棕红的漆色,背板的木纹在窗边的光线下起伏。旁边还有琴行给的鉴定和来源文件。

      言家路扫了眼证书,上面写着:Stefano Scarampella——1905。

      他愣了两秒,猛地抬头:“周屹!!”

      “嗯。”

      “这个很贵啊,你疯了啊?给我买这个?买的还是借的啊?”

      “买的,哪能借。”

      言家路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证书,又看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屹漫不经心说:“股票赚了。”

      言家路狐疑地眯起眼睛:“你买英伟达了?”

      “没。不过我爸买了很多。”

      “那你买什么了?”

      周屹吃泡馍:“前几年买了点存储。”

      言家路一下就明白了:“哦——那你可别卖了。”

      “已经卖了一部分。”

      “为了买这个啊?你怎么这么败家!”

      周屹点头,因为前阵子他换了车,其实身上能用的钱不多了,他外公是去年去世的,给周屹留了信托和大笔遗产,但周屹现在还不想用那笔钱,所以才想到卖股票。

      “给你买琴叫败家?”

      言家路不说话了,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去看那把琴。知道这起码得一百多万,这和什么买房买车可不是一个概念,这只是一把琴。

      周屹放下勺子:“你经常用的那把我查了一下,年头比较久了。琴本身挺好,但是你马上有正式演出,总不能一直拿以前那把用。给你换一把更适合演出的。”

      言家路小心地把琴取出来。琴行已经完整调试过,弦、琴码和音柱都在最合适的位置,拿出来就能演奏。他夹好琴,随手拉了几个音,第一下后就停下。

      周屹挑眉问:“不好?”

      “我试试呀,这怎么会不好。”

      周屹没说话了。

      言家路重新落弓,只拉了很短的一段萨拉萨蒂,神情专注。这把琴的响应比他原来的那把敏捷得多,声音打开以后一股岁月厚重感扑面而来,低音沉,高音却透彻,左手稍微给一点弓压,整个客厅上空就环绕着完整的共鸣。

      言家路放下琴,眼睛亮得不行:“这琴太好了,你真的给我买的吗?我好喜欢啊,好喜欢好喜欢。”

      “不然呢?”周屹看见他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家路会喜欢这些的。

      “可是我一场演出费才两万。”言家路低头算了一下,“这么贵我得演多少场才能赚回来啊……”

      周屹说:“谁让你赚回来的?生日礼物又没让你报销,说不定之后你也是大师了。”周屹又抬手,“先别拉了,过来吃饭。明天我白天约了朋友攀岩,下午空了我带你去做一身新的高定西装,演出的时候穿。”

      言家路马上说:“我从长宁把胸针带回来了,到时候我要戴着去表演!!”

      ……

      时间转眼到了一月底。

      乔明征是在下午接到康复中心电话的。

      “乔先生,之前您让我们留意乔女士这边的访客。今天确实有一位先生跟她接触了。”
      乔明征从文件里抬起头:“什么人?”

      “他说是来考察康复中心的,家里有人精神方面不太好,考虑以后送过来。其实已经来过三次了,前两次都没什么问题,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去跟乔女士说话了。”
      “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们没有从头听见。后来两个人好像有点争执,乔女士哭得很厉害。护工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一直在说什么宝宝。”
      乔明征的脸色一下变了:“那个男人叫什么?”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考虑到乔明征是股东,就说:“登记是,周先生。”
      乔明征站起来:“这样,我现在过来。你们先把人拖住,别让他走,我三十分钟到。”

      “乔先生,这个我们真没办法呀,人家是正常访客,我们没有理由限制他——”
      乔明征已经拿起外套:“我马上到。”可等他的车开进栖湖精神康复中心,周敬印还是走了。

      负责人亲自下来接他,一路解释:“乔先生,这位周先生确实是来考察的,这是第二回正式登记,上次也到过住院区。当时他就看见乔女士了,但是没跟她说话。今天可能是认出来了,突然过去叫她名字。两个人后来情绪都不太对,我们怕乔女士受刺激,所以才赶紧联系您。”
      “监控呢?”
      “已经调出来了。”

      活动室的监控没有完整收音,靠近休息区的一只设备却恰好收进去了一部分。
      画面里,乔明珠坐在窗边。周敬印本来已经从她身后走过去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很久,然后重新走回去:“明珠?”
      乔明珠抬首。
      周敬印蹲下来一些,像是怕吓到她:“明珠,你还认识我吗?”
      她只是看着他。

      “我是周敬印。”
      乔明珠的眼睛倏忽睁大了。

      周敬印表情也很诧异:“可是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上次就看见你了,我没敢认。”
      两个人之间安静弥漫了一会儿,因为乔明珠不说话。周敬印根本不知道她会有精神问题,第一次来他就看见了她,所以来了第二次,确认了是她,她是病人,直到今天第三次,才上来和她对话、关心她。

      乔明珠忽然问:“宝宝好吗?”
      周敬印愣住:“什么?”
      “宝宝。”乔明珠说。

      “什么宝宝?”周敬印有些迷惑。
      乔明珠很认真地看着他:“宝宝的爸爸,对宝宝好不好?”
      周敬印显然没听明白。大概只当她神志不清,他顺着她的话安抚:“好。挺好的。”

      “真的吗?”
      周敬印敷衍:“真的。宝宝好,明珠也要好。”

      乔明珠却忽然哭了。

      后面的话越来越乱,她反复问宝宝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学琴,爸爸自己的小孩呢,有没有欺负他。周敬印最开始还试图安慰,后来明显有些无措,护工很快赶了过来。
      视频里的周敬印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然后离开。

      乔明征坐在屏幕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气压低得遮云蔽日。
      助理很快把查到的资料递过来,说:“乔总,周敬印是长宁本地人。早年做地产和商业综合体起家,我们以前有一个招商项目跟他的公司合作过。23年以后,他基本退出传统房地产,把手里的几个核心项目陆续套现,现在主要做科技投资。”
      助理把平板往后翻了一页:“他现在控股一家做具身智能和家庭服务机器人的公司,另外投了不少人工智能、传感器和机器人供应链企业。这几年判断都挺准,在全国商界名气都很大。”

      乔明征没说话,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助理又说:“家庭方面,他已婚。妻子吴菲,钢琴教育家。一个儿子。”
      一张照片被放到桌上。
      乔明征低头,看见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色飞行员制服,个子很高,肩背挺拔宽阔,看着便是常年健身的低体脂,宽肩窄臀大长腿,眉骨深而鼻梁高,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

      助理介绍道:“周屹,二十七岁,民航飞行员。之前1019航班的副驾驶,就是最近新闻很多的那个。咱们在飞机上不还看见采访了吗。”
      乔明征看了那张脸很久,好像试图找到和明珠的相似之处,但显然他看不出任何痕迹。
      “去查查这个周屹,看他身上有没有胎记。”乔明征把平板扔回桌上,“验DNA。”

      当天傍晚,周敬印原本要赶飞机。车刚从公司地下车库出来,就被前后两辆车堵住了。
      周敬印降下车窗,皱眉看了一眼:“干什么?”
      没人回答,几个男人已经下车过来敲门。

      周敬印脸色当即沉下来,推门下车:“你们谁的人?你们干什么?现在法治社会啊,我警告你们。”

      乔明征从后面的车里下来,周敬印当然认得他,长宁不大,乔总还是长宁户口,两个人好多年前甚至在项目酒会上见过。

      周敬印认出他:“你是乔总?”

      乔明征文质彬彬又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周总,今天来是有件二十多年前的事,想问你。”
      “今天不行,我赶飞机。”周敬印看了一眼时间,整理自己的西装,“让你助理跟我秘书约。”他没搞清楚乔明征怎么带这么多人,但表现得有些警觉,说完就要走,旁边的人伸手拦住了他。

      周敬印停下脚步:“什么意思?我报警了啊。”

      “周总,就十分钟。”

      “我说了我赶飞机。”

      周敬印推开挡在面前的手,下一秒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了。

      他彻底火了,猛地挣了一下:“你们干什么?”

      两边的人把他压在车门上。“操。”周敬印转过脸,终于骂了出来,“姓乔的!你他妈现在改黑//社//会了是吧?以为老子怕你啊!”

      乔明征站在他面前,戴着平光眼镜,仍旧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低头整理自己的袖扣,连声音都没怎么变:“我妹妹叫乔明珠。”
      周敬印挣扎的动作忽然僵硬。

      乔明征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还赶飞机吗?”
      周敬印马上说:“误会,是误会,我去精神病院考察的,我家里人有这方面疾病,以前我和明珠也认识。”

      “只是认识?”乔明征脸上有冷冰的笑。

      周敬印没回答。后面按着他的两个人也没有松手。
      乔明征低头居高临下地说:“周总,我今天既然能堵到这里,就不是来听你跟我打太极的。二十六年前的事,我查得出来多少,你心里最好先有个数。你自己说,和我替你说,不是一回事。”

      周敬印脸色变了几次,心想着他妈的老子势必要你好看,你算老几,但现在真怕他动手,就吞咽了下,说:“……在一起过。”

      “多久?”
      “没多久。”
      “你那时候结婚了没有?”

      周敬印沉默。
      乔明征抬眼看他。

      “结了。”周敬印终于说,“一开始我没告诉她。”
      乔明征的脸色彻底冷下来:“我妹妹那时候才二十岁。”

      “我知道。”周敬印声音也低了,“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是我没强迫她,我们当时确实互相喜欢。后来我动了真心,觉得再瞒下去不像话,就把我已经结婚的事告诉她了。没过多久,她就不见了。我找过她,学校说她休学了,电话也联系不上。”
      “你找过几天?”

      周敬印一下没说话,瞥了他一眼。
      乔明征盯着他:“找不到,然后呢?”

      “……”

      “然后回家继续跟老婆孩子过日子了,是吧?”

      周敬印闭了闭眼:“是。”

      乔明征没再说什么,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直接拍在周敬印胸口:“看看。”

      周敬印低头,看见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婴儿照片。小小的孩子裹在襁褓里,眼睛却睁着,脸颊圆润,正冲镜头笑。

      下面是出生记录。

      *2000年10月21日,凌晨4时15分。男婴。

      周敬印的视线瞬间凝固。

      乔明征说:“我妹妹生的。”

      周敬印猛地抬起头。

      “时间你自己算。”乔明征看着他,“她怀孕之前密切接触过的人只有你。她之前清醒过,告诉我宝宝在爸爸那里。”
      周敬印的脸色刷地白了:“什么意思?”
      乔明征冷笑:“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

      乔明征又抽出一张当年的新生儿查体留档:“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腰后有一块胎记。”
      照片被翻过来。周敬印看见婴儿腰侧靠后的位置,有一片浅红色的印记,像几瓣舒展开的莲花。
      周敬印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乔明征立刻察觉:“你见过?”

      周敬印没回答,嘴唇抖了抖。

      “周敬印。”

      “……见过。”

      乔明征的眼神立刻变了。周敬印却像根本没注意到,仍旧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他当然见过。
      那年七月,吴菲刚生下周屹。他们前一个孩子意外溺水去世以后,夫妻间很长时间都貌合神离。周屹的出生让他们的家庭再次美满。周敬印那时候尤其疼这个失而复得似的小儿子,出差都要一天几个电话往家里打。

      到了十一月底,他从外地回来,家里却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婴儿。

      吴菲说说是暂时收养的,说孕妇可怜,是个被骗的女学生,养不起,就心软了,要替她养大。
      孩子就比周屹小几个月,很漂亮,也不怎么哭。周敬印一见到就觉得喜欢和亲切,多么可爱的小宝宝。所以第一次替他换衣服的时候,还笑着问过吴菲:“这小孩后腰怎么还有朵花?”
      吴菲当时只低头看了一眼:“胎记吧。”

      他竟然到现在还记得。

      “是他……”周敬印喃喃道。
      乔明征脸上表情已经变了,直接一步逼近:“孩子去过你家?”

      周敬印终于抬起头:“去过,就是……。”

      乔明征抓住了他的衣领,周敬印也没挣扎,脸上也很难看:“后来丢了。”

      “什么叫丢了?!”

      “我不知道,”周敬印深呼吸,脸上仓惶,“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我老婆跟我说是收养的。我年初出差回来,孩子已经不在了,我问她,她说弄丢了。”

      “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怎么弄丢?周敬印,你回答不出来,老子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儿。”乔明征脸上一点笑都没有,眼神阴鸷。
      “我他妈当年也是这么问她的!”周敬印猛地去拉扯他的手,又被他带的保镖给死死按住。

      脑海里的记忆一下全部回来了,那天周敬印下班进门抱了半岁的周屹,但另一个小孩儿不在,他问了一句宝宝呢。
      吴菲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淡地说:“不是在你怀里么?”

      周敬印:“我问的是另一个宝宝。”
      吴菲也没看他,就说:“丢了。”
      “什么叫丢了?”周敬印抱着半岁的周屹走过去,“什么意思,走丢了?”

      吴菲还在泡茶:“就是没了。”
      周敬印当场发火:“这么小一个孩子你能弄丢?你报警了吗?”

      吴菲反而笑了一下:“一个收养的孩子,又不是你亲生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收养的就不是人了?那至少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我问你,你在哪儿弄丢的?”
      “知道了。”她被问烦了,“报过警了,我会找。”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

      那两年家里刚经历过一个孩子的死亡,又有刚出生不久的周屹,周敬印问过几次,吴菲始终说没有消息。一个原本就来得莫名其妙的孩子,就这么从他们生活里消失了。
      直到今天,周敬印低头看着纸上的出生日期。十月二十一,再往前推九个月。
      他猛地回忆起来细节,手瞬间发凉:“把手机给我。快给我!”

      旁边的保镖没动,眼神看向了乔总。
      “给他。”乔明征说。
      电话拨出去,很久才接。吴菲还在医院。背景里有仪器滴答的动静,她像是刚睡醒,语气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周敬印开口就问:“两千年年底,你带回家的那个孩子到底哪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吴菲好像笑了一声:“什么孩子?周屹?”
      “你别跟我装。吴菲,那个男婴,后腰有块莲花一样的胎记。”周敬印说,“你跟我说是收养的,给周屹做个伴。”

      吴菲这次沉默得更久,语气倒平静:“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周敬印甚至可以想象她在病床上玩指甲的模样,他握着手机,手背青筋都起来了:“他后来到底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丢了。”
      “吴菲!我现在问你实话!”

      吴菲大概被他吼烦了:“行了。”她漫不经心地说,“没丢。”
      周敬印喉结动了一下,脸上表情大起大落:“那人呢?”
      “死了。”吴菲平静地说。

      乔明征的脸色骤然变了。停车场里陷入死寂般的安静,落针可闻。
      周敬印像没听清:“什么?”
      “我说死了。”吴菲声音仍旧很平,“2001年元旦那天就死了。生病,送医院没救回来。我觉得新年第一天说这种事不吉利,就告诉你丢了。早就烧干净了。”

      “你放屁!”周敬印突然暴怒,“一个孩子死了你连死亡证明都不给我看?在哪家医院?埋哪儿了?谁给他办的手续?”
      吴菲没回答。

      “吴菲!”他大吼。
      吴菲把电话挂了。再打就打不通了。

      周敬印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还落在乔明征手里那张婴儿照片上。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小孩是他的,不然吴菲不会无端地养,又不会无端地弄死。

      乔明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掐着他的脖子。
      他在这一刻终于失了态:“她说死了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

      “那是你儿子!”
      “我当年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杀人犯,我让你和你老婆都偿命!”

      两个人离得极近,乔明征眼底已经彻底猩红,五指用力掐着他。周敬印一边挣扎一边推他,整张脸都青紫了,乔明征的特助赶紧上来拉:“乔总。”他摇了摇头。

      乔明征松懈半分力气。

      这让周敬印暂时活了过来,他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咳嗽,一边侧头看着那张二十六年前的照片。

      半晌,他伸手把照片拿了过来。说:“我老婆有精神问题,她说的话只能信一半,我会查的,2001年年初,长宁所有医院,婴幼儿死亡记录、急诊记录、火化记录,我全都会查,乔总,这可能……可能是我的孩子。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乔明征死死盯着他,满脸都是暴戾:“不是你的他妈的是谁的。”
      周敬印把那张照片攥在手里,现在还有些喘不过气:“是,是我的,我会去找到孩子的。你松开……松开。我等下回上海问我老婆。”

      “我跟你一起去。”乔明征终于松开手。
      周敬印靠着车门咳了一会儿,低头整理被扯歪的衣领,脸色难看得要命。

      乔明征已经转过身:“小刘。”
      刘特助立刻跟上来。
      乔明征说:“你留下。先查2000年11月到2001年三月,长宁本地所有医院的婴幼儿急诊、住院和死亡记录,重点查周家当年住址附近的医院。再去查殡仪馆和火化记录。如果孩子真的病死了,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明白。”
      “还有福利院、救助站、派出所。”乔明征停了一下,说,“如果没死,也没丢,就查那几个月有没有来源不明的男婴被送进去。”

      很快,几个小时后,两人重新买票的航班从长宁起飞,落地上海已经入夜。
      乔明征直接带人去了医院。

      吴菲半躺在病床上,身后垫着枕头,正在看平板。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周敬印,又看见后面的乔明征,只把平板放到一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乔明征走到床前:“当年那个婴儿到底去哪儿了?”

      吴菲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乔明珠的哥哥。”

      她顿了顿,诧异之色一闪而过,语气是平的:“哦。”
      乔明征压了一路的火一下又上来了,他很少有这样情绪不稳的时候:“我再问一遍,那个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别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动。”

      “不是告诉敬印了吗,死了。”
      “哪家医院?”
      她说不记得。

      “什么病?”
      “不记得。”她还是没什么表情。

      “死亡证明呢?”
      “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不吉利,留着干什么?”

      乔明征一把掀开旁边的椅子,砸在她的病床上。疼得吴菲瞬间蜷起腿。

      护工吓了一跳,立刻去拿手机:“先生,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门口的保镖伸手把她拦住。

      “你干什么!乔明征!”周敬印也火了,护妻的心暂时占了上风,“这是上海医院!不是你那一亩三分地!”

      乔明征根本没理他,俯身撑在病床边,脸上戾气根本压不住:“我妹妹当年精神已经出问题了。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她抱出去以后就没了。二十六年,我找了他整整二十六年。现在你告诉我,他到了你手里,然后死了?”

      吴菲仰头看着他,脸上竟然没有多少害怕:“那你找你妹妹去啊,找我干什么?”
      乔明征眼神骤冷。

      “是她自己把孩子丢到我们家的。”吴菲慢悠悠地说,“那小孩儿身体又弱,三天两头生病。我想着既然是敬印的种,就养着吧,养大也无所谓。谁知道没养住,是他没福分呐。”

      乔明征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死了就是死了。”吴菲甚至笑了一下,“乔先生,你这么凶干什么?要弄死我吗?可以啊。我本来就行将就木,将死之人。”
      她看着乔明征,表情无所谓:“就是不知道你今天在医院把我弄死以后,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走出去。”

      此话一出,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眼神清醒,逻辑清楚,知道怎样一句话戳到对方最难受的地方。

      乔明征要极力控制才能不发抖,盯了她很久:“再问你一遍,孩子到底埋在哪里?”
      吴菲就笑:“你烧点香问问孩子吧。”

      ……

      再问下去也没有任何结果。这个吴菲天不怕地不怕,看起来真的弄死她也不怕,何况乔明征还没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怒火已经点燃了他的理智,他已经干出了很越界的事。

      出了医院,周敬印脸色同样难看。他今天先被人堵车、按在车门上差点被一个人掐死,又一路被迫带着乔明征飞回上海,现在老婆这边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耐心彻底见了底。

      两人在停车场分开以后,他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给秘书打电话:“快给我安排几个人,我要保镖,安排20个,不,30个,他妈的。”周敬印扯了扯领带,“太阳底下真有新鲜事。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来这套?乔明珠她哥就是个神经病。神经病,难怪她得精神病。”

      另一辆车里,乔明征也扯松了领带,额头的青筋还没褪下去。

      车窗外的上海城市夜景不断向后退。他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响了半天,乔城才接:“喂,爸。”
      背景吵得震耳欲聋。

      乔明征皱眉:“你在哪儿?”
      “酒吧。”

      “你又喝酒?”
      “喝完了啊。”乔城确实喝得差不多了。他靠在卡座里,怀里还搂着个年轻男孩,对方正低头玩他衬衫上的扣子。乔城长得很好,眉眼锋利又英俊,喝了酒以后眼尾有点红,还是一副懒懒散散、什么都不太往心里去的样子。

      “不说了,我今晚不回家了,还有局。”说完挂了,乔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起身往外走。

      凌晨的冷风一吹,酒意顿时散了些。身后的男孩追出来,挽住他的胳膊:“城哥,我打车吧,我们去酒店?”
      乔城没回答,他站在路边,忽然抬起头,看见沿街的路灯上挂着新换的演出宣传幅。

      不是传统交响乐海报的样子,大片留白里散着几组像声波和呼吸轨迹般的线条,观众席、舞台和乐手的位置被拆成几个彼此连接的色块,旁边印着一句很小的字——YOU ARE PART OF THE SCORE.

      2月20日·元宵夜  
      海岚爱乐乐团·沉浸式互动音乐会

      下面是主创名单。
      音乐设计 / 指挥:言家路

      乔城眼神瞬间凝固。
      宣传幅侧面是一张言家路的近距离侧脸。黑发垂下来一点,鼻梁清秀挺直,长睫毛在眼下压出很浅的漂亮影子,光是这张侧脸就知道这个指挥有多年轻多漂亮。他没有看镜头,手里拿着指挥棒,正在专注地聆听。

      乔城盯着那张脸,酒一下醒了大半。
      “城哥?”

      旁边的人还挽着他,虽然是男生,但说话很娇气:“走不走啊?去酒店呀城哥。”
      乔城抬手捏了捏眉心:“滚,别烦我。”

      把人打发走了,乔城一边喊了代驾,一边鬼使神差打开浏览器搜索,找到了准确的购票网站,乔城选了张位置最好的票,又不住地在那个页面翻看言家路其他的照片,看得出神片刻。在寒冷冬夜里,他呼出一口热气,睫毛深垂着,用拇指用力摩挲照片里言家路的脸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重逢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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