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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逢25 别后 ...

  •   自从和周屹复合后,言家路再也没喝过酒了,非常神奇且迅速地戒掉了这项并不能称之为好习惯的习惯。他会隔一天在周屹那里留宿一次,陪他和小狗,也会在不和他在一起的晚上讲很漫长的电话,说很多以前发生的事,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美好回忆,也有彼此未曾探索过对方的琐碎和想法,甚至连剔尖怎么和面和加几勺醋都能聊十分钟。

      临近十二月底,言家路从潘彬彬家里带了一大包保健品走,是潘彬彬硬要塞给他的,说:“买太多了,我又不是代购,我妈非要买那么多,这个给你,补脑,这个也好,补肝的,还有这个,补肾补肾。”

      言家路说:“不要不要,我不用补肾。”

      “你送人,送人,我买太多了。”

      彬彬当天在家里单独给言家路开了一次很短的演奏会,让言家路指出他的问题,言家路看了他一会儿,因为他认为人在高处站着,不一定会想听不如自己的人点评,也就什么都没说,用自己太久不练琴,什么都忘光了,搪塞了过去。

      潘彬彬坐在琴凳上说:“忘光了?不可能啊,你上次说的什么音乐项目啊,还在推进吗?”

      “在,不过就是很小的项目,你不用在意。”言家路又搪塞了过去,“对了,我明天飞长宁,就待四五天,我给你带一份学校门口的灌肠?估计是二号当天回来,你在上海吗?”

      潘彬彬眼前当即一亮,又蹙眉:“哎不巧!你二号回来,我元旦节要去北京,有元旦晚会。”说罢又顿了顿,“本来是想带你一块儿去北京的。”

      “带我干什么?”言家路摇头,“那灌肠我带回来冷冻上吧,估计解冻了热一热也能吃。”

      “看来只能这样了,”潘彬彬欲言又止,看他,“家路,你现在真不想弹琴了吗?你复健起来最多半年,就可以恢复很多的。”

      “哈哈,谢谢。真不想,我全忘光了,不喜欢弹了,不用劝我。”他看一眼手机,看见周屹说遛狗到彬彬家小区外面了,就赶紧告诉他,“我先走了,东西我带走了,补肾的还你。”

      言家路掏出那两瓶袋鼠精搁在桌上,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在小区门口和周屹碰面,周屹问他这什么,言家路递给他一个袋子:“都是保健品。”

      周屹也没认真看,觉得潘彬彬对言家路还挺好,其实这些好都是有原因的,潘彬彬因为家里有钱,零花钱也多,身边老是一些一边背后贬低他傻缺又一边追捧他问他借钱的朋友。他钱都被朋友借光了,连饭都没得吃,又不敢问他老妈要,言家路反而总请他吃剔尖。

      两人散步回家,言家路整理这些物品,说挑一些给老年人的拿去给吴菲:“我之前带补品去看她,全让她丢出来了,扔了可惜了,我准备带回去给我妈。”

      周屹在卧室里,侧着身换衣服,单手拎起卫衣的后领口脱掉,露出肌肉结实流畅的宽阔背肌,侧头问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你妈来接你吗?”

      言家路说不:“我没跟她说,怕她折腾,到了再说吧,我家又不用刷卡。”他一顿,“这个可以给你妈吃,帮助情绪平静的。”说着拿了一瓶药出来。

      周屹一边单手系纽扣,一边看了眼手机锁屏今天的日期:“你生日那天能回来吗?”

      “我买的就是二号回来的机票,不过有点晚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羊杂汤?我拿个保温桶。”

      周屹让他别折腾了:“别费那劲,下次要想喝我飞回去喝,别给我带。”

      正在整理保健品的家路忽然诶了一声:“怎么还有袋鼠精,潘彬彬他买这么多干什么。”

      刚好穿完衣服,走过来的周屹便拿过去看了眼:“袋鼠精是什么。”

      言家路:“就是补肾的,壮阳的。我跟彬彬说我不吃,我用不上,结果这下面还有,那给你吧,你能用得上吗?”

      周屹:“……”

      周屹伸手就拧他软白的脸颊:“你胆子很大啊言家路,我还壮什么壮,你想要就直说。”

      言家路眨巴扑闪的大眼睛:“我不想要。”

      周屹一只手还捏着他脸,被他笑着用手扒拉开,却没松开,低头牵着周屹的手指勾着玩,周屹看他一眼,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你等着,我现在点盒套。”

      言家路咳了一声,用余光看,发现他加购物车了,又不付款了,就问:“你怎么不下单?”

      “怕你明天不能走路了。”周屹这么解释。

      但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关很难过。

      他无法忽略自己和家路之间的关系,这把枷锁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当他们牵手、亲吻、或更亲密的事,头顶的剑就会对他施压。如果周屹从另一个维度来看自己,自己已经千疮百孔了。

      言家路还不知道他在想这个,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又说:“要不你还是买了吧?”周屹闻言看向他,听见他说:“我怕过了2026年你还是处男。”

      言家路轻轻地挠他的手心,表情还很认真。

      周屹最后说:“我们过农历,二月才算新年。不买,改天再说。”

      言家路闻言紧张散开些许,但又有点伤心和不安,抿着嘴唇,问他:“哥,你不会还有点直吧,所以接受不了那个?”

      “不,我弯的。”周屹把袋鼠精丢进了给吴菲的那一堆保健品里,又被言家路飞速拿出来:“别乱塞啊,这怎么能给老师呢,你万一要不行留着吃啊,保质期我看了三年后呢。”

      周屹“啧”了一声,就伸手抓他过来抱在腿上:“什么意思,你说。”

      言家路坐在他腿上抱着他腰:“哈哈哈。”

      周屹嘴角也有笑,微仰着头凝视他说:“你别乱动。”

      言家路还是坐着乱动,上手后说:“哥,我能不能看看你多弯?”

      周屹被他碰得“嘶”了一声,言家路一边笑,一边侧头亲了他的脸颊和耳朵,眼神看见他浅浅的愈合的耳洞,说:“你以前戴耳钉也很帅。耳钉是不是学校和领导都不允许戴?那我送你的耳钉呢?”

      “都在,衣帽间抽屉里锁着的。项链我明天拿出来戴,”周屹说,“你胸针呢?”

      “在长宁老家,也在抽屉里。”言家路说的是某一年,他亲手在饰品工坊给周屹镶嵌的项链,他自己还定制了字母“Y”的皓石胸针,当时年纪小,会喜欢把对方的名字刻成定制品佩戴的行为,并且这种行为非常隐秘,因为"Y"既可以是言家路的“言”,也可以是周屹的“屹”。这是一种天衣无缝、你知我知的示爱。

      言家路不记得怎么睡着的了,好像吻得有点断片了,和平小狗又上来拆散他们,周屹就把他抱进房门,要和他一起洗澡,被言家路死活不肯同意地拒绝了,然后他们在床上靠在一起接吻了不知道几十分钟,可能很漫长,漫长得忘记了时间,周屹弯腰帮他咬了一次,极尽的温柔,言家路浑身松懈下来就犯困,再睁眼就上午了,发觉自己甚至睡梦中不知不觉腾出左手,双臂一起拥抱着周屹。

      中午,周屹送他去机场,突然间提到:“我记得你有个阿姨住在长宁一家精神病院是么?”

      言家路一愣:“嗯?”

      周屹在认真开车,嘴里说:“有次你去那边,是我送你去的,我没进去,你跟我说是一个阿姨什么什么的,那医院条件好么?”

      言家路说还行,问他:“是个奶奶,怎么了么。”

      周屹:“我爸想带我妈回老家。”

      言家路说:“老师又没有精神病,不能去精神病院吧。她虽然是不太正常,但没有确诊,只是情绪很失控。”他看了周屹一眼,“而且精神问题……一般会遗传。”

      他担心周屹也有。
      言家路欲言又止:“老师剩的时间也不多了,你爸怎么能送她去精神病院呢?”

      周屹顿了一下才说:“之前她失控后有过拿刀刺我爸的动作。”
      言家路又愣一下,才说:“精神科急诊评估呢?”
      周屹倒是平和:“医生开了证明,但我妈又恢复正常了,所以只是住院,没有去精神病院。像我妈这种情况,杀了我爸也不犯法,所以我爸担心,觉得她需要治疗。”

      言家路拖着行李上了飞机,落地以后先打车回家,给周屹发了消息报平安,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他今年年中被开除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也没待多久就走了。这次进门,一眼就看见玄关多了双男士拖鞋,茶几上搁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卫生间也多了一套剃须用品。言家路放下行李,没表现出什么意外:“汤叔叔住咱们家了吗?”

      赵黎明显有点尴尬,看见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痕迹解释:“没有。小弥,你难得回来,我今天让他别过来了。他就是偶尔来吃个饭,人家自己有房子的。”

      “哦。”言家路换了鞋,笑,“我又没说什么。”

      汤祖宪他半年前就见过,离异,有个孩子,自己做点生意,开了两家4S店。两个人是在茶楼认识的,妈妈这些年水果店开得不错,就在商场门口,还顺带支了个炒栗子摊,店里雇了人,她自己反倒清闲下来,没事打打牌、喝喝茶,也就是这么认识了汤祖宪。言家路对这个人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看着还行。言家路自己常年不在家,小五现在也出去上大学了,比起别的,他更怕妈妈一个人孤独。

      “我觉得汤叔叔挺好的。”他放行李箱,“你让他等下过来呗,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小弥,你真不介意妈妈这样?”

      “我介意什么?你谈恋爱又不是我谈。”言家路找了瓶矿泉水,“都六点半了,喊他来吧,我们吃栗子鸡,我请客。”

      妈妈被他说得笑起来,过来拍了他一下:“就你有钱,妈知道你又换了新工作,还没彻底安顿呢,让你汤叔叔请你,缺钱妈妈有的是,妈给你。”

      言家路说对汤祖宪这个人一般,就是因为汤祖宪文化不太高,有点爱吹牛、还喜欢给言家路张罗对象,一直在给言家路说自己认识的什么客户大佬的女儿,朋友的女儿,把言家路弄烦了,说自己谈着呢。

      因为不好和赵黎解释,他搪塞了过去,说人家害羞,没照片,没存,不给看。

      回家,九点半,言家路精疲力尽洗了澡,往自己房间那张不大的上铺床上一躺,就开始跟周屹打电话。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闲扯和黏黏糊糊,居然说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谁先困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手机已经没电了。

      言家路打着哈欠出来,赵黎给他包了饺子。家里以前就是开饺子店的,言家路从小几乎是被一碗一碗的饺子拉扯大的,
      他坐在桌边吃完,回房间换了衣服,把手机充到能开机,先给汤祖宪打了个电话:“汤叔叔,你今天有空吗?带我妈出去玩呗,喝茶打牌都行,我今天有点事。”

      安排好以后,他才拿上外套出了门。

      出租车一路开出城区,最后停在一处依山修建的私立精神康复中心门口。这里跟常人印象中的精神病院完全不同,独栋的浅色建筑散落在园林里,草坡修剪得犹如一片绿色的油,远处还有一片碧色的人工湖,住院楼像疗养酒店,四下阒然无声。

      言家路付了车费,下车,在入门处前台登记了名字。
      他回长宁,本来就不只是为了回家。

      乔明珠住在这里很多年了。医院叫栖湖精神康复中心,言家路第一次来还是十五六岁,借口学校期末实践,报名做了几次陪伴演出的义工,才有机会混进住院区。其中有次还是周屹送他来的。
      乔明珠这个名字,是他从乔明征那里得知的。

      以前他常往乔城家跑,去得多了,才慢慢打听明白,那张寻人启事上和家路很像的孩子其实不是乔明征的,而是他妹妹乔明珠生的。乔明珠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常年住院,关于那个孩子的去向,她自己说不清楚,总问东说西的。
      最后确认倒简单,他从乔明珠身上取过两根头发,送去做了DNA。结果出来以后,他一个人从医院出来,青天白日地走了许久,穿过车水马龙的隧道回家。

      那张纸证明了乔明珠是他的生母。

      这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已经没有那么执着于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好奇了,这次回来,也只是想看看她。

      护工把他带到二楼的阳光房。冬日下午的太阳漫过落地窗,地板被照成浅淡的蜂蜜色,窗外光秃的树枝压在灰白天空下,灰色的山雀掠过枝丫。房间暖气很足,几个老人散散地坐着,有人在织东西和睡觉。
      护工叫前面的老人:“祝淼淼,有人来看你。”

      言家路每次来这里,登记探望的人都是祝淼淼。祝淼淼七十多岁了,是他当年做义工时认识的老人,精神好的时候很爱说话,糊涂起来却跟小孩子差不多。第一次见面,她就拉着言家路不肯让他走,认他成孙子,后来言家路干脆借她打起了掩护。这么多年过去,医院的人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偶尔会来看祝奶奶,从没人知道他真正想见的是谁。

      “你怎么才来呀。”祝淼淼一看见他就埋怨,也许是认错成了谁。

      “坐飞机来的,已经很快了。”言家路把给她带的小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陪她说了会儿话,又玩了两局幼儿游戏。祝淼淼输了还不认账,非说他耍赖。言家路只好让她赢,哄了半天,老人终于满意了。

      午后的暖气烘得人倦怠,冬日的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祝淼淼说着说着开始打哈欠,言家路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睡吧祝奶奶,我坐一会儿再走。”

      等老人睡熟,他才轻轻起身,乔明珠在另一栋楼的公共活动区,言家路没有让护工带路,他沿着玻璃连廊慢慢走过去,看见乔明珠坐在窗边。她比言家路上次见她时又老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着康复中心统一的浅色针织外套,正低着头摆弄几块拼图。
      他走到乔明珠旁边。
      乔明珠抬起头,她明净的双眸看了言家路一眼,眨了眨,没说话,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言家路也没指望她认得自己,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我带了桃子给别人,也分给你一点。”他记得护工说过,乔明珠爱吃桃子。
      乔明珠却没看桃子,还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扭头看言家路,说:“钢琴。”
      言家路愣了一下:“什么?”
      “钢琴。”乔明珠抬起手,指了指阳光房角落那架旧立式钢琴,“你弹。”

      言家路不可思议:“你记得我?”
      乔明珠笑了一下,神态还像个少女一样,眉眼干净纯洁,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钢琴,钢琴。记得。”

      言家路站在那里没动。她其实没见过他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十五六岁,混在一群学生里给病人做演出,后来又断断续续来过几回。七八年过去,他从未透露过名字,她不可能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被她生下来的孩子,可乔明珠竟然还记得他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今天不弹了。”言家路轻声说,“明珠,我给你削桃子好不好?”

      乔明珠脸上的笑一下没了:“钢琴。”
      “桃子也很好吃。”
      “我要钢琴,你弹,弹给我,我听。”

      她声音越来越大,忽然伸手把桌上的拼图扫到了地上。护工赶紧过来安抚,她却一下哭起来,像受了极大的委屈在挣扎,反反复复只说那两个字:“钢琴,琴……宝宝。”
      言家路站在原地,脸上有些挣扎,看了她一会儿,护工摇头:“她以前是弹钢琴的,有时候她也会去弹,特别好听,但弹不了太久,她现在让你去,你要不就去试试?不然她这样再闹,我只能给她打安定了。”

      最后言家路接触到她孩童般的眼神,几乎像是被刺痛了心脏,原地停驻几秒,还是走过去,把琴凳拉开了。
      他坐下时,左手自然地垂在腿侧,只抬起了右手,冬天的阳光正好落在琴键上,一半白得透明,另一半沉在浅浅的阴影里。他用右手按下第一个音,指尖甚至在发抖,言家路脸上的表情也在发怔。

      近乎恍若隔世。

      最简单的一首《小星星》,没有和弦和左手伴奏,单音的旋律一颗一颗落下来。那是小孩子都会弹的曲子,对曾经的言家路来说,甚至不能称为演奏。他很多年不碰钢琴键了,第一次违背诺言,竟然是为了生母。
      乔明珠却渐渐不哭了,她坐在窗边,脸上还挂着眼泪,很认真歪着头地听,用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喊:“宝宝。”

      言家路把最后一个音弹完,没有回头,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好了。”他说,“弹完了。”

      乔明珠又笑了,鼓着掌说好听。

      家路摸了摸她的头,说:“明珠,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你在疗养院好好的。”

      离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落雪。长宁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细碎的雪被风卷着落下来。言家路走下台阶,一片雪正好落在脸颊上,很快化成一点冰凉的水。他低头把围巾绕好,又把下巴埋进去。
      来时的出租车还停在外面。他提前多给了司机两百块,让人在这里等他。

      言家路拉开后座车门,刚上车,一辆黑色奔驰从坡道另一头开过来,车轮碾过薄薄的新雪,在康复中心门口停下。
      他下意识回头,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

      ——乔明征。
      他的舅舅。

      出租车司机把车开走了,言家路只能回首眼睁睁看着乔明征进去,他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地蜷缩在手套里。

      乔明征进去时,乔明珠正在弹琴,她坐在阳光房角落的立式钢琴前,冬日下午的光从右侧照进来,落在她的黑头发和琴键上。弹的是一段旋律简单的舒伯特,开始倒完整,到了后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几个小节反反复复,一旦走到同一个地方,就停下来,从头再来。
      乔明征没有打扰她,脱了外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几个洗干净的桃子,他看了一眼说:“这个哪儿来的?”
      护工说:“下午有人带来的。”
      乔明征转过头:“有人来看明珠?”

      “不是,是来看这边另外一位老人的,一个挺年轻的男生。后来到活动室坐了一会儿,明珠一直缠着人家弹钢琴,人家就给她弹了一首,还把桃子留给她了。”
      乔明征看了一眼那袋桃子:“以前来过吗?”
      护工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来过吧。”

      乔明珠终于不弹了,整个人伏在钢琴上发呆,透明的手指照着阳光。乔明征走过去,牵住妹妹的手,把她从琴凳上带到窗边坐下。她今天情绪看起来不错,安安静静地任他牵着,眼睛却还一直往钢琴那边看。

      “明珠。”
      “嗯。”
      “哥再问你一次。”乔明征看着她,“关于宝宝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乔明珠没反应。

      这个问题他这些年问过太多次了。孩子出生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见的,被谁抱走了,送去了哪里。她有时候说丢了,有时候说不知道,有时候干脆哭,更多时候只是茫然地看着他,问他是谁。

      乔明征已经没抱什么希望,还是问:“你告诉哥,宝宝到底在哪里?你把他丢在哪儿了?”
      乔明珠忽然抬起眼睛:“没有丢。”
      乔明征一怔。

      她望着窗外,神情还是愣愣的:“宝宝在爸爸那里。”
      “什么?”乔明征一下坐直了,“什么叫在爸爸那里?孩子爸爸?明珠,你把孩子给他爸爸了?”

      乔明珠不说话了。

      “孩子爸爸是谁?”乔明征握紧她的手,“你跟谁生的?你把宝宝送到哪里去了?明珠,你看着哥。”
      乔明珠被问烦了,抽回自己的手:“小星星。”
      “什么小星星?”
      “我要听小星星。”
      “明珠,先别说琴。你刚才说宝宝在爸爸那里,爸爸是谁?”
      “弹小星星。”她站起来,又要往钢琴那边走。无论乔明征再怎么问,得到的都只剩“一句小星星”。

      离开康复中心时,乔明征在前台驻足了会儿:“今天真的没有人专门来看过我妹妹?”
      工作人员查了登记:“没有,乔先生,乔女士今天没有访客登记。”
      乔明征沉默片刻说:“以后如果有人来找乔明珠,不管是谁,也不管他说什么理由,”他把自己的号码重新留了一遍,“麻烦给我打个电话。”

      这件事已过去太久,孩子是乔明征亲眼看着出生的。那时候乔明珠才二十岁,在长音读大三,主修钢琴,副修长笛。她原本是个很明媚的女孩子,头发乌黑皮肤雪白,走在学校里总有人回头看的漂亮。可怀孕前后,她已经陆续出现了一些精神失常的表现,情绪反复,有时候整夜不睡,半夜起来呕吐和恸哭,也越来越不肯跟家里人说话。

      孩子是谁的,什么时候有的,那个男人是谁,乔明征问过很多次,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固执地要把孩子生下来。
      后来真的生了,是个男孩。乔明珠给他取名叫乔上溪。

      那一个多月里,她反而有过一段难得的平静。孩子生得漂亮白皙,眼睛水汪汪的,头发也比一般的新生儿浓,醒着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看,逗两下就笑,性格非常好。乔明征手里至今还留着几张照片,有趴着睡觉的,有咬自己手指的,还有一张被他抱在怀里,仰着脸冲镜头笑。

      然后孩子忽然就不见了。

      那天乔明征刚好在外地出差。家里人打电话说乔明珠抱着孩子出门以后一直没回来,他当晚报了警,又赶最早的飞机回来。最后乔明珠自己回了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怀里已经空了。
      问她孩子呢,她不说,去了哪也不说。

      2000年的初冬寒冷刺骨,乔明征几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派出所、车站、医院、福利院,无数张寻人启事漫天飞舞。他能提供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出生日期、一个刚满月的名字和那几张婴儿照片。

      人海里找一个不会说话的满月孩子,跟什么都没有差不多。这些年乔明征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少跑几趟外地,少做一点生意,多留意妹妹一点,是不是至少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奔驰驶离康复中心,车窗外的雪渐渐密起来。乔明征坐在后排,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刚满五十岁的男人眉眼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眼镜,身上甚至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儒气,只是这些年身居高位,说话做事运筹帷幄的方式显得不近人情。

      助理从副驾驶转过来,递给他一只文件袋:“乔总,这是刚调出来的资料。宝宝当年出生医院留存的记录,火灾后记录都消失了,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乔明征接过来翻看,都是看过的资料。
      上面有孩子的出生时间、体重、身长、足印,新生儿查体记录,旁边还附着一张褪色的医学留档照片。婴儿侧躺着,腰侧靠近后腰的位置,有一片很淡的红色印记,形状舒展开来,像几瓣没有完全长开的莲花。

      乔明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他知道这是宝宝身上的胎记。
      乔明征重新看了一遍,合上文件,闭眸:“继续查,从明珠怀孕前一年开始查。学校、演出、比赛、老师、同学,她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来往过,尤其是男人。”

      他眉间蕴藏着很不明显的戾气,说:“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不好查也给我掘地三尺。我要知道宝宝的父亲是谁。”

      -

      言家路在老家待了四天,过了元旦的第二天,就要去机场。长宁不大,汤叔叔开车30分钟就到机场了,他挥手让汤祖宪和妈妈回去,转身进了机场入口。
      汤祖宪看着孩子进去了,才开车离开,一边离开一边感叹:“家路长得真好,又能干,前不久还在新闻直播里看见他了呢,那么大个新闻他都主持下来了,前途这么好,那找的对象肯定不能差。不过,家路年纪也不小了,黎啊,改天咱们得去上海看看吧,看看家路说的女朋友什么样,合适的话得结婚了吧。”

      言家路的航班因为下雪而晚点了,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周屹戴了一顶黑色冷帽站在T2出口等他。
      他没有托运,就一个登机箱,箱子上放了一个保温箱,他出来得很快,一眼就看见了周屹,眼睛亮起来隔着人群冲他抬了抬手,又不敢喊他名字。

      因为周屹帅得有点太鹤立鸡群了,黑色冷帽压着头发,眉骨和鼻梁在窄脸上显得极立体。言家路真的觉得没天理,怎么能长成这样的。
      但想想他爸长那样,吴菲也是顶级大美女,就知道基因真是很重要的。

      走到跟前,言家路把登机箱往周屹手里一推。周屹接过来又要牵他,被他躲开,眼神说不行。周屹又看了一眼上面的保温箱:“什么东西?”

      “羊杂汤,给你打包的。”
      周屹:“不是不让你带吗?”
      “我想喝。”言家路说,“你也喝点。”
      周屹把保温箱一起拿了过去:“走吧。”

      机场人多,言家路一路都规规矩矩跟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牵手,更别说抱。一直到了停车场,上车关好门,他才终于忍不住,安全带都没系就从副驾驶座侧过身一头扎进周屹怀里,呼吸他身上的气味。

      周屹猝不及防的被他这样一抱,刚刚机场那点儿闷气才消散,抬起胳膊搭在他后背上,跟着言家路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又从周屹肩膀旁边看见了后座的花束和蛋糕。

      言家路顿时更高兴了,整个人在他怀里拱了两下。周屹被他撞得往后靠,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不是想我了?”
      言家路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我走的那天就已经在想了。”
      有时候言家路真的觉得,这辈子大概是没办法离开周屹了。才分开几天而已,抓心挠肝的想。

      周屹低头看着他,唇角含笑:“那你这飞机也真够晚的。生日都过了,我现在才跟你说生日快乐。”
      “没关系啊。”言家路一下笑弯了眼睛,鼻尖在他鼻头轻轻地蹭,“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个生日一起过。”

      周屹没接这句话,只是手还放在他后颈,很轻地捏了两下:“买了栗子味的小蛋糕,等下回去吃。”
      言家路:“那羊杂汤你喝吗?”
      “喝。你大老远拎回来的。”周屹说,“就是喝了容易上火。”
      “上火没事啊。”言家路还趴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我帮你啊。”

      周屹顿了一下。
      言家路眼睛弯弯的,一脸无辜。
      周屹盯着他看了两秒,手从他后脑勺慢慢挪到后颈:“言家路,你刚回来就欠收拾呢。”
      言家路:“我这是疼你,知道你瘾大,哈哈,不抱了,开车开车。”

      周屹一边发动引擎,左手扶方向盘,右手从中央扶手那边伸过去牵他,言家路赶紧把靠近车门的右手伸过去,摸了一把就说:“开车别牵手啊。”
      周屹余光扫过去:“干嘛拿那么远的手给我,你左手揣兜里干嘛,兜里藏宝贝了?”

      言家路说:“冷呢,戴手套了,开车吧,别一只手开车。”他转头马上岔开话题,“我闻闻啊,嗯,车上没烟味,这几天我走了你没抽烟吧?”
      周屹说没。
      言家路说:“那太好了,我也没喝酒。”
      周屹说:“恭喜你了,也恭喜我。”话毕,又瞥了眼他揣衣服兜里的左手。

      二十分钟后,到周屹家,言家路接了个小五的电话,两分钟就挂了,随即,言家路窝在沙发上抱着小米粥打开了电视:“昨天彬彬好像有演出,我还没看呢,你看不看?”
      “不看,”周屹点评,“他弹得一般。”
      言家路在沙发上笑:“你就算这么想,也改变不了人家现在是大师的事实,别在彬彬面前这样说啊。他是我朋友,收起你的偏见。”

      周屹走过来伸手把狗拨开,太重了,他拨了两下才拨开,自己坐在小米粥原来的位置,但因为狗毛太多了舞他脸上了,周屹又不得不去拿滚毛器,在言家路身上和沙发上滚,他其实想说,言家路本来可以获得像潘彬彬今日的地位,甚至超越他,可偏偏不能,他不能说这句话。
      因为不能说,周屹只能反复地滚狗毛,耳朵里还得听潘彬彬的演奏。

      言家路抱着膝盖在看,周屹弄完就去拆蛋糕了,召他来:“过来吃吧,我给你点蜡烛,你好许愿。羊杂汤我放冰箱了,喝不下了,明天再喝。”

      言家路看他把灯关了,蜡烛也点上了,他也不知道许什么愿,就想了想希望和周屹顺顺利利,没人来拆散他们,干扰他们。获得平淡的,做梦都想要的,像一条静谧河流那样的幸福。
      愿望许的倒没有特别虔诚,言家路呼地一声吹了蜡烛,等周屹开灯,他才说:“我的出生日期应该不是一月二号。”

      周屹:“为什么?”跟着反应过来了,说,“噢,那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啊,没准比你还大呢。”
      “扯淡。”

      言家路把四寸栗子蛋糕分了两半,和周屹坐在一起分着吃,里面夹着慕斯和冻椰果,周屹没吭声,因为知道家路是周敬印的儿子,刚刚那个话题他不该提的。而家路没吱声是因为太好吃了,也是因为耳朵里能听见电视里潘彬彬的演出很精彩,观众席掌声如雷。
      他当然希望彬彬很好。
      希望他成为殿堂级的大师。

      可也很难去承认,他内心深处有没有艳羡或嫉妒,很可能是有的,那是他不敢承认的恶劣的部分,他希望可以像剪指甲一样轻松地被修剪掉,可这种让他自我排斥的恶念是割肉都割不下来的存在。他也有某一刻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执拗和决绝,没有当着吴菲的面,抄起开水壶浇在自己的左手上,对她发那种毒誓,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主持人也说谢谢他的精彩演出,会不会……

      言家路很短地走神了下,就劝诫自己放下。
      没有如果,一切已成定论。命运让他走到今日,没走过的路不一定就更好。

      周屹兴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片刻走神,走过去拿遥控器换台。
      言家路说:“你怎么又看动物世界?”
      周屹的蛋糕已经光速吃完了,他丢掉盘子和叉子,问他:“那你要看什么?”

      言家路还在吃,看他吃完就挖一勺喂他,周屹本来吃饱了,见状还是慢半拍地、低头含着了他的勺子。
      他在这件事上毫无洁癖可言。
      言家路喂完,舔了下勺子,说:“不看什么,我吃完去洗澡睡觉了。”

      “这就睡了啊?”周屹伸手抹掉他嘴角残留的奶油。

      言家路点头,仰头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困,明天还有排练。”
      周屹哦了声,问:“吃完了吗,我抱你去洗澡?”
      言家路点头,在他抱自己过去后,忽然又反应过来了:“我不和你一起洗。”

      “为什么?”周屹问,“又不是没有一起过。”
      言家路很难对他解释这个原因,就匆匆推他出去:“你乖一点,我怕我得跪瓷砖上给你咬,算了吧。”

      周屹知道是什么原因,多半是他那藏起来是左手。但周屹反问:“怎么不能是我跪瓷砖?”
      言家路下意识接:“我得给你拿个垫儿吧,不然膝盖多疼。”

      周屹跟着接道:“那我去找两片地垫。”被言家路马上掐断:“哎呀不要不要,我舍不得,你腿还骨折过呢,别……”他一边推周屹出去,一边听见周屹说:“那都多少年的事了,早没事了。”
      “我不管。”言家路把门关上了,可还是有点担心。
      因为家里的卫生间门是没锁的,所以他又歪着脑袋看着外面的周屹,提醒了一遍:“周屹,你别进来看我洗澡。你答应我。”

      周屹过了几秒钟,才应了一声好。
      周屹靠在门背后,小米粥进来蹭他的小腿,周屹又蹲下来摸小米粥,眼神垂下,内里情绪捉摸不清。

      他不知道言家路到什么时候才会敞开心扉,和他沟通这件事。
      可周屹也不想沟通,他不想把两人的真实关系摆在明面上交流,这种对家路超脱伦理的偏爱是他心知肚明又不肯面对的。

      言家路洗了得有半个多小时才好,他拿着吹风机出来,才换周屹去洗澡。
      周屹也警告他:“不准让狗上床啊,他两周没洗澡。”
      言家路说救命:“你带出去给他洗洗吧。”
      “长毛狗,不能总洗,你把他弄出去抱,别抱床上去,不然我还得换床单。”

      言家路说好好好,笑嘻嘻抱着狗出去了,一边说爸爸最爱小米粥了,一边用刚洗完的干净脸用力吸狗,然后跟小狗玩海龟汤,问小狗有没有想自己呀,喜欢亲爹还是自己这个干爹。

      二十分钟后,等周屹收拾完出来,客厅已经寂静无声。

      言家路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是浅咖色的睡衣,一条腿还蜷在沙发边,黑色的苹果手表扣在细白的手腕上。小米粥也困了,贴着他的腰趴成毛茸茸的一条,脑袋枕在人腿上。落地灯留着一盏暖黄的光,把家路柔软的黑发照出一点浅浅的棕,睡着时睫毛压在白净的脸上,鼻尖和嘴唇都被光照得很柔和,整个人又变回了少年模样。

      周屹只是站着看,心里霎地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时间送给他的礼物。

      他过去先把小米粥从言家路腿上弄开,小狗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周屹喊他回狗窝,小米粥站旁边一动不动,蓝色的眼珠子盯着他,周屹也没管,丢了个零食引开,俯身一只手托言家路他的背,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很轻地抱起来。

      家路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胸口靠,脸埋进他睡袍领口的胸膛皮肤,很快又睡熟了。

      周屹把他抱进卧室,掀开被子放进去,自己也在旁边躺下。言家路的头发睡得有些乱,他伸手一点点拨开,露出耳朵,低头在耳廓上很轻地亲了一下,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睡这么快,礼物还拆不拆了?”

      言家路嘤咛几声,抬起胳膊打他。

      周屹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侧身去看他脸:“小兔,被我吵醒了?”

      言家路没醒,就是因为周屹吵他,他才无意识地抬胳膊,以为是蚊子呢。

      周屹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真睡着了才关灯。

      四周暗下来,周屹闭上眼睛想,还好刚才没喝那碗羊杂汤,不然今晚还真不知道怎么下火。

      这种事就是一开闸就压制不住。

      这么些年他没有言家路也正常过了,但言家路一回来,这几天没他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周屹半夜燥醒了一回,他觉得不能抱着言家路的后背睡觉,这个姿势非常自然也非常地不妙,会让他来感觉。

      所以周屹翻身了,过了一会儿又抱回来,单臂握着他的腰往怀里搂,和牵他的手。特别地忍耐才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重逢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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