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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重逢21 道歉 ...


  •   言家路拿到维赛第四名回国后,没几天就参加了高考,再然后忽然不见,人间蒸发了。

      后来有天他们恢复了联系,言家路发消息说自己出国读大学了,周屹很不能理解,因为两人说好会在北京一起读书的。他质问家路,言家路又开始断联他,在周屹乞求和痛苦的时候,他不闻不问。

      周屹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每天都会打,他从来不接,从来都是关机,根本不回消息。只在非常非常偶尔的时间,酩酊大醉才忽然间给他回一个电话或者视频。

      周屹几乎是贪婪注视镜头里消瘦的家路,好像还很想念自己、依赖着自己一样,乖乖地说想哥哥。

      彼时周屹心理遭受着各种重压下的扭曲与变形,他恨着家路,恨意里夹杂着无法消弭也永远无法和解的痛苦与爱。

      两年后,周屹才阴差阳错知道言家路为什么必须离开,也知道了那个荒唐的、所谓同父异母的关系。

      周屹以为事实清楚,吴菲接受不了丈夫的私生子,言家路知道了自己的出身,愧疚让他答应离开。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没钱没背景,被扔去了马尼拉,从此再没回来。

      他唯独不知道,在离开以前,还有烫伤这一段。

      周敬印通过护工的电话,一边头疼地听着混乱的吵架,更是迷惑,自言自语:“什么野种,我不就两个野种吗,还有吗,什么东西啊他们吵什么呢。我爱的这些女人,怎么一个二个,都是精神病啊!”

      周屹给言家路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剧院排练,手机保持静音,所以没有接。

      周屹一共打了四个,才停歇。

      他不确定家路是忙还是故意不接,二者都有可能,周屹随后在车上给言家武打去电话,小五刚训练出来,一边擦汗,一边告诉他:“我哥?没来找我啊,他最近应该都是在剧院排练吧,听说是当指挥了。”

      周屹就问他:“剧院的地址你知道吗?”

      “这我不知道,我没去过,我哥联系我了我就跟你说。周屹哥你找他怎么找上我了,是有很急的事么?”

      周屹呼吸一次,手掌搭在方向盘上,说:“不是,他没接我电话。”

      “哦哦正常,他也没回我呢,肯定不是针对你,之前睡觉都抱着我喊你名字呢。”

      周屹愣了一下,而后挂了电话,先回家喂狗,靠在阳台把家里剩下那包烟抽完了。

      他在思索言家路的手。

      是烫伤?可是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他前阵子在芬兰见言家路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些变化。小时候明明惯用左手的人,现在写字、拿筷子、刷手机,几乎所有精细动作都换到了右手;左腕则常年戴着一块电子表,表带的位置很固定,没见过他摘。只是言家路表现得太自然,他从来没把这些细枝末节往一处想。

      他们前几天牵过手,言家路主动递过来的也是右手。

      周屹上网搜了搜。轻度烫伤确实可能恢复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像吴菲说的,整壶刚烧开的水浇在手上,伤到真皮深层,通常都会留下瘢痕、色差,严重的还会粘连、挛缩,不可能天然恢复得毫无痕迹。

      周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想也许吴菲夸张了,她精神有问题,经常弄混现实和想象。也许水没那么烫,也许伤得没有她说的严重。
      ……他宁愿是这样。
      可如果只是轻伤,言家路为什么连惯用手都换了?

      烟烧到尽头,周屹才低头摁灭。

      家路十八岁以后那几年究竟怎么过的,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家路给他的信息很少。

      周屹在家待了很久,言家路也没主动地回一条消息。

      言家路看见了,是中途休息的时候看见了四条未接来电,以及周屹的信息:“在忙?忙完了能不能给我回个消息。”和小五的:“哥,周屹哥好像有急事找你,说找不到你,不会你拉黑了他吧?”

      言家路谁都没回,他继续排练。

      这已经是他和海岚的第五次合排。

      距离二月的正式演出还有两个多月,进度并不赶。今天主要还是试曲目和磨合作方式,上午开了四十分钟音乐会策划会,砍掉一首原定曲目,又重新调整了下半场的结构。

      下午言家路才进排练厅。三个多小时里只认真磨了两段,言家路一会儿站在指挥台上,一会儿下来和首席、木管声部长讨论。他的现场概念还没有完全定型,有些想法落到几十人的乐团里才发现行不通,于是当场推翻重来。

      下午主要还在试下半场的结构,其中一段萨拉萨蒂的弦乐怎么处理,第一小提琴和他来回试了几次都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言家路站在台上听了一遍,忽然放下指挥棒:“等一下,我拉给你们听吧。”
      下面有人抬起头,这是第五次排练,却是他第一次在乐团面前正式拿琴。其实大家对他到底技术怎么样没有一个实际的认知。

      言家路把自己的小提琴拿出来,夹到颌下,没有从头开始,只从刚才争执的小节进入。第一弓出去,排练厅里骤然静止。

      他的技巧可以说很好,但并非是最让人在意的东西。特别的是他克制的带着呼吸感的揉弦,缓慢地涨落,长音被他拖得绵长温润,弓速细微变化,情绪缓缓渗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甚至是平静的安然的,琴声却像直接越过了语言,极致的情感漫过了屋顶,犹如宇宙那样巨大地笼罩下来,让人的胸腔跟着弦的振动产生共鸣。

      几个弦乐手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震惊,甚至带着点荒谬,像是在无声确认彼此是不是听到了同样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是个天才中的天才。

      他们都是职业乐手,技术好的人见得太多了,漂亮的音色根本不稀奇。可言家路身上有一种很难训练出来的东西,他对情绪的感知似乎天生比别人多好几层,再通过琴弦原封不动地传出来。

      让观众听见、与感受到,是两件事。
      大多数人只能做到第一件。

      下午六点,排练结束。有人在收谱架的时候喊了一声:“晚上吃饭啊,谁去?”
      乐团人多,不可能全到,最后零零散散凑了二十来个。第二小提琴有个姑娘家里在附近开餐厅,提前给他们留了楼上的大包间,说今晚她爸在店里,酒水还能打折。

      言家路本来没打算去,琴盒都背起来了,被首席叫住:“指挥你忙吗?你也来聚餐吧。”
      “我?”
      “还有几个指挥?”
      言家路想了想,笑:“行。”他能感觉自己在被这帮人接纳,交朋友他不排斥,他挺喜欢的。

      车不够,最后他被塞进首席的车。首席开车,副驾坐着大提琴声部长,言家路抱着琴坐后排,旁边还挤了两个年轻女乐手。
      车刚开出去,其中一个姑娘就忍不住转头看他。

      副驾那位就喊:“够了啊薛敏,老看人指挥。”
      另一个妹子说:“指挥长得帅,哈哈哈。”

      言家路也只是笑,说谢谢。

      女生问他:“哎指挥,你真是学心理学的?你不是专业音乐院校毕业的?”

      言家路嗯了一声,为了不让话题落下去,就说:“我有一个心理学学位,两个人类学学位,0个音乐相关学位。”

      “我去,言指挥学历这么高,博士啊?”

      “不是,本科我修了双学位,硕士还有一个。”

      开车的首席就说:“人类学、心理学,这听着啊都和音乐不搭噶,但我们指挥的情感共鸣技巧没的说,我们是研究弦乐器,指挥研究的是听众心理学。我说得没错吧?”

      言家路笑:“听起来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他没把话题放自己身上,很快就聊到了其他人。

      最后几辆车同时到了餐厅,陈知维也过来了,又一起和大家拍照和吃饭,陈知维看他喝了酒,过来说等会儿送他回家,言家路摆摆手,说自己打车:“我酒量很好的,不会醉。”

      陈知维说:“我不喝酒,我送你。”说完看了他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的斜挎包里亮着的屏幕,道,“你手机响了。”

      “行……谢谢,我看看。”言家路拿出手机,看见是周屹,垂眸盯了几秒,给他挂了。

      他对周屹的感情其实也可以说很复杂,因为他也对不起过周屹,他离开周屹必然是有苦衷的,可站在周屹的立场想,自己的不告而别势必给他带来了很大的伤害。所以言家路内心才充满着愧疚的爱,他把如今周屹对自己的拒绝,都归结在此事对周屹的伤害太大了上。

      周屹也许害怕这种事再次发生。

      如果他们还有机会,言家路想,再也不会发生了,他就算是再对不起吴菲,也不能对不起周屹了。哦,等等,他们已经没机会了。

      没机会了……

      言家路抬头,看见正在社交的同事们,目光擦过陈知维手指上的婚戒,划过小提琴首席年过三十五但气质俊秀的脸,五十多的大提琴手,和二十多的第二小提琴女乐手……他再次强烈地产生了和这些人都不可能、不会有生命契合的直觉。

      最后他垂眼,眼神落在手机屏幕。

      周屹给他发了一张在外遛狗的照片:“等下遛狗完了我就回家了,你想撸吗?”

      言家路才看见自己今天一天都没理周屹了。

      言家路靠在中餐厅的座椅上,放大看了看小米粥的照片。

      说实话挺想的,但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这么贱吧,言家路怕自己忍不住,回他了:“你自己玩儿吧,我在和同事聚餐。”

      手机跟着不到十秒钟,振动了下,周屹的电话来了。

      言家路确实忍不住,他很难像控制乐器那样去控制自己的情感流露,做不到这样的精准,他从来都是有多少投入多少,他先拒接,等又一次来电,他接了,问他:“干什么,我聚餐。”

      周屹听见他声音里的不耐了,周屹的话是:“在哪,我能不能来接你?”

      周屹问的是“能不能”。他几乎不会这样说话。

      言家路也是立刻感知到他是带着哄的意味的语气。他沉默了下,说:“干嘛……你不是要直播连线吗,你是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要我给你培训?”

      这个理由找得真好,所以周屹“嗯”了一声:“直播连线是明晚,你朋友的提纲应该发我一下。”他听见家路那边很多人的声音,很吵。

      言家路低头动着勺子,说:“我把你名片推给他了啊。”

      周屹先问他:“你是不是喝酒了,”又说,“你给的是电话,我们通过话了,他说是你在美国的室友。”

      言家路没有回答喝没喝酒的问题,也没回答室友的问题,安静地呼吸:“知道了,我等下帮你要提纲,明天白天我不用排练,我睡到中午起来再给你培训吧。”

      周屹正好回家了,问他:“那今晚呢。”

      言家路:“五分钟连线而已,用不上今晚就培训吧,到时候我站你面前给你提词。”

      “今晚如果我想见你呢,能不能让我来接你?你喝酒了。”

      言家路:“不用你接,真不用,有人送我了……”他说着话,就起身朝外走,他不想和周屹争执让人听见了。

      因为周屹果然问了:“谁送的回去?男的女的。”

      言家路觉得他掌控欲太可怕了,话都说得那么白了,还能这样来电。

      “喝醉的不是我,是你吧周屹。”言家路走到这家餐厅的走廊尽头,这里挂着一副关公像,他转了个弯,推开了一个没人的包间门进去坐下。

      周屹跟他说:“对不起,家路。”

      言家路马上不吭声了,他有些费解,鼻间也酸涩。他沉默了几秒钟,对周屹说:“是我对不起你啊,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出轨了吗。”

      “没,没有爱过别人,也没和人上过床,”周屹因为找不到烟了,就打开冰箱拿了苏打水出来,光脚走在地板上,一边说,“我说对不起是因为前几天,把你惹伤心了,我没想让你伤心。”

      “你没想,可是你就那么做了,不要跟我道歉,我受不了这个,你得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我是记住的,我也会做到,谁让你今天给我打那么多电话的?你把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全都忘了吗?”言家路语气没有高昂,但情绪已经有了很大的波澜。

      周屹虽然被他指责,但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他和家路的血缘关系就是最大的问题。

      但现在周屹真有点不关心这件事了。

      周屹承认:“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我收回。”

      言家路要发脾气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周屹:“我反正收回,那不是我本意,说回正题,你在哪吃饭,我出门接你。”

      “都跟你说了……有人送我的。”

      周屹第二次问:“谁要送你?”

      “一个叫陈知维的帅哥。”

      周屹蹙眉:“这又是谁。”

      “他已婚男,你别想太多,好了,我不是小孩儿了,我自己会打车回去的。”言家路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就想挂了,谁知道静默蔓延的几秒后,周屹忽然在电话那头用低沉的夹着难过的嗓音喊他小弥,别挂。言家路情绪忽地顿了一下,就像下雨似的顷刻淹没了他,感觉自己像块泥巴一样被他肆意地揉搓情绪。

      他拿纸巾擦了下眼,很困难地才保持呼吸的相对平稳,吸气道:“不要这样了,真的,周屹。三岁小孩都知道什么叫约定,什么叫承诺。你不要拒绝我一次两次三次五次的又出尔反尔上来这样对我。”

      周屹揉眉,很是无奈:“你先把地址给我,我们当面聊,电话里没法说清。”

      言家路难以控制地说:“你都说了我们没未来的。”

      “有。”周屹说,“有没有未来是我们两个人的意志决定的。”

      言家路继续擦鼻子:“算了吧,你的意志和速7一样,说冲出宇宙就冲出宇宙,破铜烂铁有什么意志可言。你还说咱俩不可能谈恋爱。”

      周屹说:“我道歉,我反悔了。”

      言家路还没说话,因为他有点短路了,而周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非常明显,静止了几秒钟,周屹告诉他:“我现在想谈了行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重逢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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