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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重逢20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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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被拒绝的话,言家路也会心碎的。
他发誓要爱上新的人,他再也不要联系周屹了。
于是他和池深连续出门约会了三次,池深给他买了很贵的礼物,他照单全收,但在他提出要一起去长白山泡温泉的时候,被言家路拒绝了。
池深告诉他没关系,他会等他走出来。
池深在车上问他:“你跟你前男友怎么认识的?”
言家路思考了下,回答:“其实我们不是谈恋爱。”
“嗯?”
“我们是两个直男。”
池深:“?”
池深脑细胞不够用了:“两个什么?”
胎盘?
言家路想了想:“属于一个互掰弯的过程吧,当时年纪小,他对我很好,把他所有的压岁钱给我买钢琴了,会帮我剪指甲,因为我弹琴,指甲需要一直短短的。我们像情侣一样,基本每天都在一起,不在一起会想,很想。随时发消息,看见新消息会开心,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呼伦贝尔,我骑马摔了,马也跑了,他背着我走了四五个小时,我身上还不小心滚了牛粪呢,他有洁癖的但不会嫌弃我。我们回去我才知道他身上也骨折了,他没顾上管。我们还碰见一个会弹马头琴的蒙古萨满大哥,他说我们这辈子都会纠缠在一起。”
言家路讲了一个很短又仿佛很长的故事,眼神几乎放空了,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了句:“量子纠缠也是一种纠缠吧,比如此时此刻我正在回忆他。”
“也许我到八十岁了还会独自地拥有这段回忆。”言家路说。
言家路顿了顿:“不是,是很多回忆。”
那天过后,言家路说到做到,没有再联系周屹,但专访的事他没法推,合同都签了。
周二下午,1019航班事件阶段性情况发布会如期举行。现场来了几十家媒体,摄像机几乎占满后排。周屹没有出席,台上是调查协调人员、航司安全负责人和新闻发言人。
发布会第一次正式确认,事故关键阶段,机长杨平突发严重身体异常并迅速丧失履职能力,此后的飞行操纵、故障处置和最终迫降主要由副驾驶周屹完成。至于杨平具体失能原因,仍需等待进一步调查。
提问环节很快有记者发问:“是否可以理解为,机长失能以后,是周屹副驾驶独立完成了后续迫降?”
安全负责人回答:“根据现阶段掌握的飞行数据和驾驶舱记录,周屹在事故后半段确实承担了主要操纵和决策工作。”
又有记者问,航司是否认可网上“英雄副驾驶”的称呼。发言人没有正面回答,只宣布公司已经启动1019机组特别表彰程序。
言家路坐在下面,已经能猜到今天的新闻标题,机长失能……年轻副驾驶、接管飞机、成功迫降,几个词连起来,周屹的英雄形象几乎已经板上钉钉。杨平二十多年的飞行生涯,则很容易被压缩成“事故中突发失能并死亡的机长”。
他转头看了眼同处记者席的温岁闻。
言家路低头,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与此同时,周屹在同一栋楼另一侧的会客室等他。
这次是航司安排的正式专访,周屹穿了飞行员制服,白衬衫、深色长裤和肩章,整个身材被制服勾勒得身高腿长,宽肩窄臀,眉眼在采访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三点多,发布会结束。
言家路抱着电脑和采访本进来,先跟工作人员打过招呼,最后才看向周屹。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只在对面坐下,打开录音设备。
面带礼貌微笑:“周副机长,您好。”
周屹看着他:“你好。”
周屹看了眼镜头。
言家路告诉他:“对了,周副机长,我们和宣传部沟通过了,今天的专访将会以直播形式同步进行,这是提纲。”
周屹接过,却一眼看见提纲和他之前看见的那个版本,有顺序上的区别。
且某些问题上,还有言家路的手写提示。
周屹轻轻地蹙眉,抬眼看他。
言家路只是轻轻地笑,手指放在提纲的纸上敲了两下,拿起了笔和纸,用纸挡着侧脸,几乎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跟他口型说了句:“听我话。”
下午三点二十分,直播信号接通,宣传部的人就坐在镜头外。
采访室不大,两把单人椅隔着一张矮桌相对。周屹穿着完整的飞行制服,长腿收在桌下,眉骨深而鼻梁锋利,镜头越近,越显得那张脸冷静得近乎没有破绽。言家路坐在他对面,一身深灰西装,记者证垂在胸前,黑发柔软,皮肤在灯下白得干净。他低头确认最后一次录音,抬眼时神色已经完全静下来。
红灯亮起。
“周副机长,下午好。”
“下午好。”
汹涌的网友马不停蹄涌入了直播间。
周屹的不同时期帅照在这一个月里已经传遍了全网,爱看乐子的网友们,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拯救了整架航班的英雄机长。
进来后,才发现不仅副机长本人长得帅,连采访他的记者都长得很不赖。
“我靠真人动态比照片还帅,这原地出道吧”
“这制服谁顶得住啊!!!”
“等等对面记者是谁???镜头马上给我切回去!!”
“记者哥哥也给个单人机位谢谢。”
“棱镜新闻你们招聘是看脸吗,为了不输阵派出了最帅的小哥哥吗?”
网友们一贯爱讨论外貌,再严肃的事,也只是讨论外貌。言家路看不见这些议论,他的第一题是事故发生以后,问周屹第一次意识到飞机能够安全落地是什么时候。
周屹回答得很短也简单。
与此同时,发布厅外,已故的杨平机长的妻子简茉被记者拦住了。
她原本已经准备离开,有记者问她怎么看今天公布的阶段性调查结论。简茉停下来,眼睛还有些红:“我没有什么看法,调查怎么说,我接受。”
“您此前知道杨机长在事故关键阶段已经失能吗?”
简茉安静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身体出了问题,不知道现在会这样定义。”
记者的话筒戳到她眼前了:“现在网上很多人称周屹副驾驶是1019的英雄,您怎么看?”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回答,镜头一动不动。
“他救了飞机,这是事实。”简茉终于说,“我也感谢他。”她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掉下来,“可是老杨刚去世的时候,我人在赫尔辛基,连他的遗体都还没见到。那时候周屹很冷静,第二天还能出去,去商场,买很贵的东西。”
记者立刻追问:“您是说事故发生以后,周屹曾经去购买奢侈品?”
“我不知道他买了什么。”简茉擦了一下眼睛,“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快就恢复正常,也许因为他是飞行员。”
这一段引起记者更兴奋的拍摄,被现场媒体迅速传出去。
而另一边,言家路刚刚问完第二题。
直播评论突然开始出现奇怪的内容。
“杨机长妻子简女士在外面接受采访。”
“什么情况?说机长遗体在医院,他在芬兰给女朋友买奢侈品?”
“事故第二天??”
“有人有图,已经发出来了。周副机长提着巨大的LP袋子回酒店,时间是杨机长去世的当天晚上。”
新闻社的工作人员也发现了这张图,宣传部的人低头看手机,脸色骤然变了,大骇之下,正准备示意暂停,言家路却已经垂眼看向下一页,一秒钟都没有停:“事故以后,滞留赫尔辛基的那几天,你有没有做过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没有必要,但当时很想做的事情?”
这是原提纲里的第二题。周屹想了一下,余光落在提纲手写的很浅的铅笔字的数字“12”上,眼皮撩起来,说:“买东西。”
一旁宣传部的人猛地抬头,直播评论瞬间炸开——
言家路却只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噢,说到这个,我们社上个月做《滞留赫尔辛基的中国机组》时拍到过一张照片。”
屏幕切出那张旧图,是言家路在直播前上传的,一群疲惫的中国机组人员站在酒店外面,几个人脖子上都围着同款奢侈品羊绒围巾。
言家路看向周屹:“这些围巾听说是副机长您买的?”
周屹也看了一眼照片:“是。”
“为什么?”
周屹从容不迫,依旧面不改色:“那几天降温,有些人的行李还被扣,正好出去就一起买了。”
直播间里刚刚还在疯狂滚动的“奢侈品”“不尊重去世的人”“很难评”“怎么办……还是看着好帅”等等,忽然开始转变。
言家路马上换下一个问题:“第三个问题。公司已经启动1019机组特别表彰程序。你希望这次表彰,最后落在谁身上?”
发布会会场外,记者还在激烈地追问简茉:“简女士,您是不是认为,目前舆论把太多功劳集中在了周屹身上?”
她本来不想回答,最后只说:“我们家老杨平稳地飞了二十多年。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最后是谁把飞机降下来的,就忘了他也是那架飞机的机长!”
直播镜头后,周屹沉默几秒,他当然不知道简茉刚刚说了什么,但他看见了提纲里的手写提示,言家路写了“杨”字在第三题后。
然后周屹说:“如果一定要有这个表彰,我希望主要荣誉给杨平机长。他是1019的机长,我不需要个人表彰。”
言家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周副机长,我们继续。”
宣传部、各大媒体、飞行部、棱镜内部都正在焦虑地刷着这场直播内容,因为他们无法直接切断直播,这是非常不正确的公关方式。
但这个记者的问话太神奇了,几乎是没有给周屹造成任何的舆论压力,在两三句话内瞬间扭转乾坤。
弹幕飘过无数问号。
“??????”
“等一下他知道外面简女士说话了吗?”
“应该不知道吧??采访一直没停!难道对面有提词器?”
“刚刚不是还在骂他买奢侈品吗,那围巾是给全机组买的??我去,那可不便宜啊,八千多一条,送了12条出去?!飞行员这么有钱的吗!?”
“那篇报道我搜到了,时间是事故发生的第三天,根本不是今天拿出来补拍的!”
“有人能告诉我吗,周副机长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这男人太完美了。”
“认识,我们一个高中的,他家里巨富,我们学校楼都是他家捐的,听说他妈妈还是高校校长。”
“之前听人爆料说没女朋友。”
“导播呢,切一下记者小哥,我要看记者小哥!!”
十四个问题一共用了四十七分钟。言家路再没有临时多说一句,全部按照周五审核过的提纲依次问完。直播间在线人数却一路往上冲,超过了40万人次。简茉在发布厅外接受采访的片段和这边的直播切片同时扩散,而12条围巾、英雄副机长让出表彰几个词已经先后冲上热榜!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言家路合上采访本:“谢谢周副机长接受棱镜新闻的采访。”
周屹起身:“谢谢。”
两个人隔着矮桌握了一下手。周屹的手掌宽大有茧,是非常熟悉的触感,言家路和他对视一秒,只礼貌地握了两秒便松开。红灯熄灭,导播倒数结束,直播信号正式切断。
安静了足足两三秒,随后像突然解除了某种禁令,四周同时响起声音。
“刚才简女士那段现在有多少家发了?”
“先联系平台,不是撤她采访,是压那些断章取义的标题。”
周屹转过头看家路。
旁边有人道:“围巾那张原图马上调出来,原始发布时间、摄影记者、图片信息全部留存。”
“表彰那一段单独剪,快一点,官方账号可以转。”
宣传部的人已经站起来打电话,脸色直到此刻都没完全缓过来。刚才简茉开口的那几分钟,他们几乎眼睁睁看着舆情往另一个方向坠,偏偏直播已经开始,强行掐断只会坐实心虚。谁也没想到言家路前后不过几句话,就把“事故后逛奢侈品店”变成了十二条关心机组成员的围巾,又紧接着把本该排在后面的表彰问题递到了周屹面前。
飞行部的人站在监视器旁边长长出了口气:“差一点出事。”
宣传部负责人没接话,看了言家路一眼,觉得这记者太牛了点。
周屹倒像什么都没发生,把刚才放在膝上的提纲递还给言家路。
言家路伸手接,他铅笔写的提纲还在上面。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瞬。
康明荃的电话已经打到了现场:“言家路呢?让他先别走!还有,直播原片谁都别动,马上做专题页。首页位置给我空出来!”
另一边,航司负责宣传的人也过来催促:“言记者,刚才周屹谈杨机长的那一段先给我们,我们官方要转。还有围巾那段,把你们去年那篇原报道链接一起给我。”
刚才还恨不得这场直播立刻结束的人,现在开始嫌它传播得不够大。
因为事情发展到这里,最好的公关一定是让更多人看见这场采访,而且周屹的态度非常正面,对航司非常有利。
言家路收拾东西离开,棱镜的老同事追在他背后:“言老师!!!牛!!你是怎么知道简女士会突然在外面接受采访的?”
言家路笑意轻松:“我不知道啊,她接受采访的时候,我们直播已经开始了啊,我没道理知道。”
同事愣神一下:“可是那场直播,可是一场堪称完美的公关啊。”
言家路还是笑:“不知道,只是凑巧而已。”
他进了房间,顺手用橡皮擦擦掉了提纲上的铅笔字,将提纲塞进自己的包里,给温岁闻回了条消息:“谢了。”
言家路不是开了天眼。
他只是提前半个多小时紧急收到了消息,温岁闻:“Jerry,有个消息,换你一个人情。”
言家路:“多大的人情?”
温岁闻:“你们专访播完以后,帮我问周副机长一次。我们晚间新闻想约他过两天做十分钟连线,”
言家路当时人在发布厅,能看见温岁闻的后背:“先说消息。”
温岁闻:“简茉今天来了。”
言家路看着屏幕,没回复。
下一条很快进来:“我们上午联系过她,本来想做杨机长家属的会后采访。她一直拒绝,今天到现场以后突然跟我们制片人说,发布会结束可以谈几分钟。她问我今天是不是会表彰周副机长。”
言家路终于回:“你觉得她准备说什么?”
“不知道,真知道就不拿来跟你换了。”
言家路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眉心轻轻地拧着,回:“五分钟新闻连线,我帮你争取,他很不喜欢上新闻,这是极限了。”
这个极限,在言家路的专访里,是四十七分钟。
言家路走出发布厅,弯腰进了棱镜新闻的黑色采访车。车里乱成一团,两个编辑抱着电脑剪直播切片,运营还在不停报数据:“在线峰值破六百万了,官媒已经转了表彰那段,热榜现在三个词条都爆了。”
康明荃坐在最里面,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过来。”
言家路松了下领带,过去:“干嘛?”
“为什么突然改直播?”
“我觉得直播有价值,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放狗屁。”康明荃盯着他,“你提前知道简茉要说话?”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表彰挪到第三题?”
“发布会刚公布杨机长失能,紧接着谈表彰,顺理成章啊。”
“围巾呢?”
“这新闻不是我写的吗?我记性好。”
“放屁,放你妈的屁,我都问了,张楚说你当时提前一天晚上打电话,让他们第二天蹲守拍照的。”
言家路摊手道:“是啊,我怎么知道围巾是个回旋镖,我又没有预知能力,这一切都是巧合啦。”
康明荃叉着腰出气。他做新闻二十多年,当然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言家路今天从头到尾没改一道审核问题,甚至简茉真正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在直播镜头前坐了十几分钟。偏偏最后所有东西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运气好得邪门。这小子一直很邪门。
康明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言家路你他妈不干新闻,真是浪费。”
言家路语气平和:“开除我的时候说我不适合,呵呵。”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康明荃紧紧盯着他说,“今天这一场给社里挣了多少你知道吗?我们独家直播、还有旧稿回流、无数个热榜,晚上专题一上,明天全行业都得引用我们的原采访!说真的,家路,你回来吧,职位我给你重新谈。”
言家路说不,很干脆,已经站起来:“康总,我琴呢?”
康明荃愣了一下:“什么琴?”
“我白天让您保管的小提琴……哦,找到了。”他弯腰拿起来。
“你还真要去拉琴?”他不可思议。
“今晚七点排练。”言家路看了眼表,“我要迟到了。”
康明荃盯着他几秒,彻底没脾气了,摆摆手:“滚滚滚,音乐家,我不为难你。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棱镜给你留张桌子。”
言家路已经背着小提琴跳下采访车,摘了记者证塞进西装口袋内,走到园区外侧的地铁口,给周屹发了一条语音:“我帮你接了一条五分钟的晚间新闻连线,要露脸的那种,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还有今天很听话,表现很好。”
周屹回的是文字“嗯”。
言家路其实已经一周没主动找他了,今天专访是无法推辞的项目,他们才会见面,见面之前两人根本没沟通过。
上周五的提纲都是航司发给周屹,说新闻社发过来的。
周屹把他这一周唯一的语音转文字看了又看,他对那句“听话”稍有不满,他只是出于对家路的信任,才全盘听他计划摆布。
他们现在是普通朋友,还应该这样发消息吗?
周屹想知道他离开发布会场后去做什么了,但知道自己无法问,他们上周在车上那场谈话已经彻底闹掰了,言家路问他要不要现在谈,周屹当时的回答是:“你先回家吧,临停车位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言家路就掏出人民币丢给他,微仰着下巴不服输的模样:“罚款算我头上,你必须回答我。”
他极端咄咄逼人,他以前不会这样,以前性格非常柔软可爱。周屹知道他做过一阵新闻,如果不是一个犀利的性格,肯定做不好新闻的,所以他的性格,在自己未曾参与的七八年之间,改变了很多。
周屹先是沉默了几秒,再看着他的眼睛,给他的回答:“家路,我们不会有未来的。我不能跟你谈恋爱。”
言家路当场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周屹发觉他忍得很难受了,周屹想安慰他,嘴唇微微一动,约莫是喊了一声他的小名,言家路抬手制止他还未出口的话:“停,你以后不要给我任何的错觉,任何的爱情幻觉了,要重新爱上你是很容易的事,我不想这样被你折磨。”
周屹何尝不是在饱受延绵的折磨。
明知他们有血缘关系,不能触犯规则,明知不可为还是一次次控制不住和他见面和关心他。
今天的新闻,确实很多人看见了。
包括言家路乐团里的同事们。他背着小提琴踩点进排练厅的时候,里面忽然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掌声。言家路脚步一停:“……干嘛?”
“言大记者来了。”
“我今天刷新闻吓一跳,采访飞行员的那个人是你啊?我以为幻觉了,问大伙,都没人知道。”
“你以前真是记者?”
“棱镜哎,全国做深度新闻最牛的几家之一!!言老师牛。给我们海岚也免费宣传一下?”
“可以啊。”言家路低头开琴盒,答应得异常爽快,“我写篇报告,他们还得倒给我稿费呢。”
“我去,言老师你太牛逼了。”
同样的新闻,关心儿子的周敬印也看见了。
他在家看,一边看一边胆战心惊,给周屹发去关心的消息。而周屹他妈吴菲,是在病房电视上看见的。
最开始她还很安静地在吃水果。周屹出现在画面里,她甚至让护工把声音调大了一点。直到镜头切到言家路,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关掉。”
护工没听清:“什么?”
“我让你关掉!”她拿起了刚刚护工削苹果的水果刀,“关掉,马上给我关掉!”
吴菲突然像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连输液架都被撞得晃起来,拿着刀指着电视厉声道:“谁让他采访周屹的?他凭什么坐在那儿?关掉!我不想看见他!”
护士很快进来,病房里折腾了好一阵,又给她打了镇定剂。护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躲到走廊给周敬印打电话。
“周先生,您太太今天又不太稳定,还拿了刀!!”
周敬印正在书房,闻言揉了揉眉心:“你说什么?怎么让她拿到的刀?”
护工不敢说是自己忘了,支支吾吾了几句。
周敬印无奈地道:“快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脾气还跟小孩一样。医生呢?她今天是什么原因拿刀的?”
“医生刚来过。就是……”护工犹豫了一下,“今天电视里采访小周先生的那个记者,是不是跟吴女士认识?吴女士拿刀,就是对着电视里那个记者……”
周敬印动作停了一下:“言家路?电视里那个记者?你确定?”
“应该是,这个记者先生以前也来过病房。那次他一来,吴女士情绪就特别激动,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他和小周先生坐在一起,又突然尖叫,我真觉得您应该考虑送……送吴女士去精神病院。”
周敬印没有接话,想了想精神病院的事,又说:“这个记者,我没记错的话,他以前是我老婆的学生,学钢琴的,跟了她很多年。我记得。”
护工为难地看着病房:“那您今晚能不能过来一趟?”
周敬印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是算了,今晚有事。你们先听医生的,她要是还不舒服就让值班医生再看看。”
电话挂断,护工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犯愁。第二天一早,吴菲又在里面问:“周屹呢?”
护工进来,也不敢离她太近了:“太太,您儿子今天有工作。”
“马上给他打电话。”
“吴女士……”
“我让你给周屹打电话!”
最后这通电话还是拨到了周屹那里,护工告诉他,说吴菲对着电视节目里的记者举着水果刀大喊大叫。
周屹听完很烦,但当天也没有过去,新闻发布会才结束,他这会儿还要去公司。
所以他是第二天上午去的,因为医院再次通知家属,说吴菲夜里几乎没睡,情绪反复,早晨又拒绝吃药,医生建议直系家属过来一趟。电话他是在公司接到的,领导也听见了一点,劝他赶紧去,现在这个关头,不允许任何马虎。
于是临近中午,周屹才提了袋水果推开了病房门。
吴菲靠在床头,脸色很差,眼下浮着一层青,见到他第一句话是:“周屹,我问你,为什么是言家路采访你?他跟你说过什么?你们说什么了??”
周屹把水果放到柜子上:“新闻你不是看了吗。”
“我问的是你们私下!”
“私下是我的事。”
吴菲的脸色一下变了:“你的事?他现在都敢跑到电视上坐在你对面了,你还跟我说是你的事?他是不是又找你了?是不是跟你说我什么了?”
“妈。”周屹终于抬眼,“你能不能不要一看见家路就发疯?”
“你说谁发疯?你喊他什么?”
周屹表情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她的床头柜,道:“昨天拿刀指着电视的是谁?”
吴菲一下掀开被子:“你现在为了他来教训我?我什么时候拿刀了?我又不是杀人犯!你不要用这种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你妈我!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为了做了什么,周屹,妈妈一切都是为你。那个言家路,你不能相信他!他是坏的!”
护工赶紧过来扶她,被她一把甩开。周屹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她:“我知道,医生让你吃药,你不吃,让你休息你也整晚不睡。你要是不想出院,或者去精神病院,可以继续这样。”
“我问你言家路,你跟我扯什么精神病院,你敢和你爸送我去,我就割腕自杀!我死在你们面前!”
护工听得害怕极了,赶紧给周敬印打电话。
吴菲还在大喊:“那个言家路,你立刻,立刻远离他!你听见没有!!”
周屹面无表情的:“我跟他正常来往跟你没有关系。”
“正常来往?”吴菲冷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周屹眉心一下压低:“他是什么人?”
吴菲没说,她知道不能说。
周屹盯着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倒是我一直想问你,他到底欠你什么?”
吴菲神情微变。
周屹字字诛心:“他以前什么水平你都知道,潘彬彬现在有的东西,他当年哪一样拿不到?比赛成绩比潘彬彬好,所有人都说天赋百年一遇。如果正常走下去,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吴菲红着眼睛盯着他。
周屹继续说:“是你不让他弹了吧。”
“我不让?”
周屹说:“除了你还有谁?你们闹掰就闹掰,送他去了鸟不拉屎的马尼拉,还不让他继续碰钢琴是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多少坏事?谁是坏人?妈,是你毁了他的人生。”
“周屹!”吴菲突然把床头的药盒扫了下来,塑料盒砸在地上,药片撒得到处都是。护工吓了一跳,赶紧退到门边叫护士,同时对电话里说:“周先生,不得了了啊,不得了了啊你得得赶紧来。”
吴菲说:“你现在为了言家路,跑到我病房里质问我毁了他?”
“我是在问你事实。”
“事实?”吴菲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知道什么事实?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他只会抢走你的一切!!”
周屹心里什么都知道,私生子而已。
他看着她:“那你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
她猛地指向他:“是他自己不弹的!”
周屹没有说话。
吴菲说:“是他自己答应我再也不碰钢琴,是他自己说这辈子都不会再弹!我逼他了吗?我拿刀架他脖子上了吗?他十八岁了,他懂事了,他自己拿开水烫他弹琴的手,他自己不要前途了,我恳恳切切教他那么多年难道不心痛吗?!”
周屹突然没声音了,脸上的表情骤然抽空:“你说什么?”
吴菲胸口剧烈起伏:“你不是觉得什么都是我干的吗?好啊,你去问他!你去问问言家路,他那只手到底是谁弄成那样的!”
周屹缓慢地转过眼睛:“……他的手怎么了?”
吴菲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红着眼睛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过来质问我?他自己愚蠢,自己拿开水烫的!烫完了还告诉我,‘吴老师,我答应你了,我不会碰的,我这辈子说到做到。’你说他是不是疯了?言家路才应该进精神病院!”
周屹好像反应迟钝般,几乎怔愣在原地,面无血色地回忆起种种细节:“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是一样!他自己烧的水,自己拿的水壶,自己浇在左手上的!”吴菲几乎是在喊,“刚烧开的水!从手背一直浇下去!医院是我送他去的,医生也是我找的!又不是我按着他的手烫的!他自己发疯,凭什么二十多年以后你们一个两个全来怪我!”
周屹手指蜷紧了,冷冷地盯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周屹盯着她:“他为什么答应你不弹琴?你刚才不是很想告诉我事实吗?”周屹向前走了一步,“继续说。”
吴菲嘴唇动了动,这不能说。
周屹眼睛已经红了,浑身血液沸腾的极致怒意让整张脸反而显得异常冷静,走到她病床前:“为什么他答应完你以后,要拿开水把自己的手烫烂?”
“我说了不是我让他烫的!”
“那你说你都做了什么啊?!”
这一声终于震得病房里彻底安静!
周屹死死看着她:“你当年到底跟他说了多少遍,让他觉得自己拿了我的东西?才让他做出那么过激不惜伤害自己的事?!”
吴菲好像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于是全部怪罪到言家路头上,发着抖道:“他果然跟你说了,跟他妈一个样,都是贱货!我应该让人在马尼拉杀了那个野种的,我怎么会让他活到现在!”
“够了!”周屹额角青筋绷起来,手已经扬了起来。
动作起来得太快,吴菲的声音戛然而止,护工也吓得脸色煞白。
周屹自己同样停住。
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因为极度用力而轻微发抖。他闭了一下眼,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控制住身体,最后猛地一掌砸在床头柜上,沉重的一声巨响,水果袋滚落下来,苹果和橙子砸了一地。周屹甚至一瞬间觉得要是面前有把刀,捅死吴菲算了,可是没有。
他的理智经历了巨大动荡后,降落下来。
片刻,周屹的声音反而低得异乎寻常,对吴菲道:“他不用抢我的东西,我会全部心甘情愿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