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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逢16 天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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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出头的年轻首席抬了下琴弓示意,原本散落在排练厅里的声音渐渐平息。
贝七,第二乐章,曲目是十五分钟前才定下来的,常任指挥和几个声部首席临时商量一番,倒没有存心给他下马威。海岚前两年演过贝七,对第二乐章早已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不至于散架。正因为熟,台上这个人究竟有没有真本事一听便知。
指挥如果只是照本宣科地打拍子,乐团则凭着肌肉记忆也能把曲子风平浪静地顺下来,谁在带谁,一目了然。
第一小提琴首席认为这个选择正好,没必要拿什么生僻艰深的曲子故意为难一个新人。他们今天要看的是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究竟能不能镇得住场,耳朵能不能听见现场疑难杂症和突发错误,看他有没有本事让一支对曲子已经滚瓜烂熟的乐团,心甘情愿跟着他重新演绎一遍。
这种指挥能力,也可以称之为人格魅力,通常要超过四五十岁的人生阅历才能拥有。
言家路站中间,但没有拿指挥棒。
他身后又有人抬起眼,看见穿得很休闲随便的青年将右手抬起,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视线先从弦乐扫到木管,等最后一点窸窣声彻底消失,才给出第一个拍点。
低声部在他的指挥下进入。
前十几小节过去,拍子清楚,速度合理,足以证明这个网红不是个草包。刚才议论他的几个乐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谱,首席却已分神看了他多次,因为言家路给的信息太少了,或者说恰好够用。
他几乎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做多余的动作,右手负责拍点和速度,左手偶尔抬起,给某个声部一个很明确的进入信号,视线会比手势更早过去。乐团跟着走了四十多秒,他忽然收手。
声音齐齐断掉。
“抱歉。”言家路低头看了一眼总谱,“可以从这里再来一次吗?”
有人开始不耐烦:“哪里?”
言家路报了小节数,首席将琴架上的谱往前翻,同时听见言家路的声音说:“第一小提琴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稍微收一点,现在已经很好听了,但有点太早。”他语气保持客气和平静,抬手指了一下中提琴,“这里我想让中提琴再靠前一点,不用跟着上面走。大提琴保持刚才的感觉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木管:“等下木管不用改。下一次我给你们会留位置。”
刚才说他年轻的那个小提琴手抬眼,和旁边人面面相觑,好像隐约发现他有点东西了。
“再来。”言家路说。
第二遍开始。这一次第一小提琴果然收了,中提琴的声音从里面慢慢浮出来,原本已经被弦乐填满的空间突然空出了一层。言家路右手仍旧平和稳当,到了木管进入前,他左手才第一次明显抬高,将声部轻轻向下一压。
弦乐退了一点后,木管跟进。
首席这回瞥向他的眼神明显复杂很多,他知道言家路刚才听见了什么。海岚的弦乐一直漂亮,尤其第一小提琴,声音饱满绵长,统一性也很好,可他们演这一段有个小习惯,总会太早用弦乐把情绪推上去,等到后面的木管加入,弦乐已经铺得太满,新进来的声音反而失去了原本该有的颜色。这算不上错,甚至一直被他们当成自己的处理风格。
两年前那场贝七也是这样,眼前这个年轻人只听了不到一分钟,就立刻发现问题。
不远处的常任指挥已经把原本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音乐继续向前流动,言家路的状态也开始慢慢变化。他刚上台时还有一点试探,现在已经没有了,他显然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站在这样专业的乐团面前,动作里保留着非科班的习惯,拍点却非常准确,他对总谱的熟悉程度也远超临时看十五分钟该有的程度。同时整个过程里,他很少低头,更多时候都在用一双沉静的温暖的眼眸看人。
渐渐地,下面没人再看他长什么样了。他们职业乐手对这些最是敏感。站在台上的人是不是草包,他们几个小节就能感觉出来。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听见几十件乐器,哪一层起来哪层降落,是指挥最必要的本事,这得依赖一双好得过分的耳朵和灵气。
言家路许多年没有站上职业舞台,但并没有让那些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消失。吴菲给他打下的乐理、和声和作品分析像骨头一样生长,后来那些年他听过的音乐、走过的地方、甲板上的海浪、街头乐手、教堂里唱得并不整齐的合唱和恢弘管风琴、又在骨头外面长出了新的血肉。
到第三次主题推进,言家路忽然没有按照海岚原来的习惯处理。
他的左手抬起,将音色稍微按下去、再按,弦乐几乎本能地跟着他低头收紧,坐在那里眼神瞥着他。
言家路没有立刻放,那几秒维持在一个奇怪的平衡,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整个乐团几十号人却像被他按在某个将满未满的位置上。直到他抬眼,右手向前送出去,左手同时彻底打开。声音瞬间涌出。
排练厅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那个准备拿手机打假的女乐手将琴弓搭在弦上,视线已经完全跟着指挥台走。
常任指挥原本说十分钟,到点却没有喊停,乐团经理看了一眼时间,又对视过去一眼。
因为常任指挥没动,于是大家都不动。
言家路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他额前出了很薄的一层汗,白色卫衣微微地贴着后背,他的左手始终没有承担太复杂的拍点,更多时候只是控制动态和方向。偶尔张开,五指灵活,表面看去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那位首席是逐渐注意到的,他扫了一眼言家路不爱动的左手,又很快收回视线。
再往后走了一段,言家路终于主动停下,余音缓缓散掉。
排练厅重新恢复安静,他站了几秒,大家都没说话,看得出有些人脸上是被刷新了世界观的震惊,言家路接过工作人员递给他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而后抬头看向常任指挥:“是不是超时了?”
常任指挥看了一眼表道:“二十二分钟。”
言家路愣了下:“不好意思,我没看见提醒。”
常任指挥:“没,因为发挥得太好了,我们都想听完。”
言家路能明确感知到,刚才那股从他进门开始就若有若无的敌意松了很多,在常任指挥说完话后,零零散散响起两道掌声,再然后变得轰轰烈烈,首席也笑,没想到第一次合作,磨合得就很契合。
常任指挥走过来:“言老师,你以前跟过乐团?”
“学校里有过,后来也临时带过一些。”言家路马上说,“职业乐团没有。老师您不用喊我老师,我肯定称不上。喊Jerry就好。”
不知道谁喊了句:“首席!他叫Jerry,你不是Tom吗!”
又一阵哄笑,常任指挥问家路:“你系统学过指挥吗?”
言家路摇头:“没有,我半路出家。”
后面听见该信息,当即又有几个人抬头。
常任指挥却没什么意外,只点了一下头:“看得出来。”
言家路摸鼻子。
常任指挥也笑了一点:“你很会,有天赋,但你的手势有些地方不规范,左手给的信息也偏少,有几个地方是靠乐团自己补的。这个得改。”
言家路点头:“好。”
“但是耳朵很好,这些改起来很快,改是因为需要适应其他人的习惯,但不代表你本身的习惯不好。”
言家路道谢。
常任指挥:“总谱你也熟。你提前知道今天是贝七?”
“不知道。”言家路说,“不过我看过你们前年演这首的录像。”
叫Tom的首席终于开口:“所以你刚才改木管前面那一段,是提前想好的?”
言家路看向他:“算一半吧。”
首席:“另一半呢?”
“今天听起来比录像里更满。”他说,“所以临时又收了一点。”
首席看了他几秒,这句话比刚才二十分钟的试排都牛,这意味着言家路没有照着录像准备一套东西过来表演,他确实在现场听,而且就算是这几天提前准备,也可以称得上非常牛。
陈知维一直站在后面,这时候才终于走过来:“我没你们专业,但Jerry明显表现得超出意料了,所以他试排通过了吧。”
乐团经理没答,转头和艺术总监低声说了几句,这时,言家路从指挥台下来,弯腰去拿自己的水,喝了两口,额前的头发因为刚才出了汗,有一小绺贴在眉骨旁边。
刚才还在台上拥有强大张力与气场的年轻指挥家,下台又恢复成学生样子,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后,脸颊微微鼓了一下,而后从自己放在地上的包里翻出一根胡萝卜咬了一口。
有女乐手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他:“我靠,他这么可爱。”
另一边,艺术总监终于结束了和几个人的低声讨论:“Jerry。”
言家路拿着胡萝卜偏头:“嗯?”
大家都看向他手里的胡萝卜,又说:“我们原来的方案,是让你负责音乐策划和现场互动部分,指挥由乐团这边出。”
“我知道。”
“现在可以改,第一阶段你跟常任指挥共同排练。你的项目,你负责整体音乐概念和现场结构,正式演出哪些部分由你执棒,我们根据后面几次排练再定。”艺术总监看着他,“小提琴也保留。邮轮视频里从演奏者转到指挥的那个设计,我们觉得可以继续做。”
言家路用力点了下头,因为嘴里有胡萝卜而不方便回答。
陈知维站他旁边,脸上有费解:“胡萝卜是怎么回事,我没见过生吃这个的,你属兔子的?”
言家路嚼了嚼,回答:“不是,我属龙的。”
陈知维看着他的脸几秒钟,说:“刚刚我拍了视频发给池深,你知道那小子说什么吗?”
言家路看向他。
陈知维在笑:“说你看起来更难追了。”
言家路有点尴尬,笑不太出来,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在养备胎,因为他对池深没什么感觉,但本来也没见几次,也许未来会有?
同时他想起周屹。
周屹的表现总会让他觉得还有机会,也总会让他觉得,周屹的躲避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还残留着恨意?
可言家路内心很煎熬,他再也想不出自己会像那么喜欢周屹一样去喜欢别人了,也许得不到变成了一种执念,等他得到了才能放下执念,可一旦他得到,他不可能会松手。
这么想着,陈知维又出声了:“池深说你没回消息,快饭点了,他过来接你去吃饭?”
言家路马上反应过来:“几点了?”
“五点四十五。”
言家路啊地一声,打开手机:“开了这么久的会吗?我没感觉时间过这么快啊。糟糕了。”
陈知维:“和朋友有约了?”
言家路点了下头,忽略池深的消息,先给潘彬彬回:“彬彬,我刚忙完,现在下班高峰期,我可能六点半到你家。”
潘彬彬让他不用着急,言家路才发消息回绝池深,结果还看见周屹的消息,他也只好回:“朋友约了我吃饭,哥,今晚见不了你了。”
因为前几天病房发生的事,这几天周屹对他表现出之前几年都没表现出的关心,周屹有保持好分寸,他只要不见家路,就不会和他发生什么超出兄友弟恭的事。
但这消息他一看见,就不怎么爽了。
周屹回:“和谁?”
言家路背着包往外走,一边和凑上来的乐团的人互加微信,没有第一时间回他,过了快十分钟,他彻底走出去,才看见周屹的第二条和第三条消息:“别和男的喝酒。”以及,“你和保时捷男发展到哪里了。”
言家路想说根本没发展,他和池深也就单独出来两次而已。他完全没什么动心的反应,但确实觉得池深各方面都挺好,如果真的要谈,试试也无妨。
他一边打车的同时,一边思考自己的理智和界限。
他打字回:“你希望我们发展到哪里?”
周屹:“我问的是现实,你问的是我的想象。”
言家路回语音:“你不喜欢我和别人发展吗?”
周屹回文字:“不是。”
言家路回语音:“那你什么意思。”
周屹还是文字:“关心你。”
言家路按不住心头火:“那我让你留下来怎么不陪我。”
周屹变成了语音回复:“我要回家遛狗。”
……算了。
言家路脾气没了。
周屹也是语音:“保时捷男来接你了吗?”
言家路坐上刚打的车,回他:“你怎么老给人取外号,你开的什么车?”他还没坐过周屹开的车。
正在开车的周屹扫了眼自己的车标。
周屹表情不太好,回他:“我开保时捷。”
随即他收到一段长达20秒的语音,他点开一听,言家路笑了二十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别笑死我了周屹哈哈哈哈……”
周屹:“……”
周屹也郁闷,单手搭着方向盘,给他回两条语音:“这几天忙,我明天就去4S店提新车。”和“他那车是低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