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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逢11 瘢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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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家路不是忘了联系他,他的会议一个小时就结束了,结束的瞬间他摘下耳机丢到桌上并骂了句:“一帮没有品味的老登。”
A哥的声音从他的扩音器里冒出来:“Jerry,你忘记关麦克风了。”
言家路:“就是说给你听的,你们领导到底有没有审美。”
除了A哥,其他人已退出聊天室。
言家路说算了:“我先挂了,按着你们的意思改,甲方说了算。”
A哥又说了句废话:“Jerry,我们都知道你很有才华,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也努力从中斡旋了。”
言家路直接下线,他不想发脾气,看了眼没什么动静的微信置顶,和池深发来的消息,言家路扫了一眼没管,重新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到下午六点,他起来吃今天的第一顿饭,摘了手套给手透气,右手才有空搭在餐桌上回复池深。
池深今天一共给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他周末有没有空,第二条发来一个人的名片,第三条才解释:“上次发我视频的那个朋友想见见你。他姓陈,做演出制作的,这几年经手过不少乐团和独奏家的国内巡演。他看完你邮轮上的视频以后挺感兴趣,想跟你聊个项目。”
言家路咬着筷子把那张名片点开看了看,名字叫陈知维,后面跟着一家文化演出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和艺术制作人。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却认得公司,前几年柏林爱乐一个室内乐团来国内巡演,海报右下角就有他们的Logo。
他问:“抱歉今天忙工作去了,什么项目?”
池深很快回:“应该现在还不能算项目,在策划。大概是想做一组年轻音乐家的实验性演出,古典为底,但不想再做观众坐下面、音乐家坐上面演完就走的东西。他看了你在船上的那场觉得你很适合,我也有大力推荐。”
言家路盯着“很适合”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低头回:“我不是职业指挥。”
“我跟他说了,但你表现出了这种能力。”
言家路又说:“我也很多年没做职业演奏了。”
池深那边显示了片刻正在输入:“这个我也说了。”
言家路问:“那还见我干什么?”
池深直接回了条语音,背景有很轻的汽车声音:“因为他感兴趣的就是这个。Jerry,你可能没意识到,你那段视频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你小提琴拉得多好。他说他做了十几年演出,看过技术比你好的演奏家太多了,但很少有人能让完全不懂古典音乐的人主动走过来。你在船上把几百个路人留下来了,还让他们参与进去,这个能力很难得。”
言家路把语音听完,语音回:“那都是策划而已,当然也有部分观众是脱离我们安排的。”
这就是那场营销活动最核心的设计。
他当初专门计算过甲板上人流最大的时间,把原定二十分钟的演奏拆成几个阶段,从独奏开始,到乐手加入,以及提前商量好的观众加入,再到邀请游客参与,最后才把整个现场的声音收拢。视频后来能在YouTube疯转,也不是偶然,他自己剪片时就知道哪几个瞬间最容易传播。
因为他们那一场选的是汉斯季默写给加勒比海盗的主题曲,熟悉的旋律带来传播效果是远超传统古典音乐的。
过了一会儿,池深又问:“周六晚上?我组个局,先吃饭认识一下,不是正式的。”
言家路看了眼日历,回:“下午吧,晚上我和我弟要吃饭。”
池深回:“那我来接你。”
言家路本来想说不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好,谢谢。”
他对池深暂时没什么好奇心,也没有什么想法,更多的可能是一种接触性的尝试,万一他可以喜欢上这个人呢,也许就不必那么痛苦了。
周六,下午三点半。陈知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来分钟,池深已经在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电脑,池深原本还在跟他说转载到国内各大平台的邮轮视频的数据,陈知维却没怎么听,低头翻着刚搜出来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确定他今年二十五?”
“好像是二十五吧,比我小几岁。”池深喝了口咖啡,“怎么了?”
“那应该就是他。”陈知维把电脑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很多年前的比赛照片,网页已经有点旧了,英文标题下面并排列着几个获奖者。第四名的位置是个十八岁的中国男孩,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佩戴钻石字母花体胸针,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点,脸还没有完全长开,抱着证书站在台阶上笑,眉眼很好辨认。
因为那时候言家路还是个单眼皮,但认真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同一个男生。
池深盯了两秒:“言家路?”
“Jialu Yan。”陈知维往下滑,“十八岁,维也纳国际青年钢琴家大赛第四名,另外拿了最佳巴赫演绎奖。指导教师……”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吴菲。你知道吴菲吗?”
池深摇头:“我又不搞古典音乐,听一听而已。”
“挺有名的钢琴教育家,是长宁音乐学院的院长,潘彬彬的自传里写过她这位老师。”陈知维继续往下翻,“奇怪。”
“什么?”
“后面没了。”
陈知维搜的是专业数据库和旧演出记录。这个名字在十八岁以前留下的东西不少,国内青少年赛事、青年组比赛、地方音乐节、几次大师班,然后到了十八岁突然有一次异常漂亮的国际成绩,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比赛,如果按照正常轨迹,他会申请音乐学院、跟老师、参加音乐节,履历会越来越好,至少在那个年纪,属于异军突起的本事。
可言家路的记录就在那一年戛然而止。
没有十九岁,也没有二十岁。他从记录里蒸发了。
池深也拿手机搜了搜:“他没跟我说过会钢琴,视频里他也是小提琴手,我以为他从小是学小提琴的。”
“会钢琴?”陈知维笑了,“十八岁第一次参加这个级别的比赛拿第四,这已经不能叫会钢琴了,池深,这是个天才。”
池深又看了一眼照片,眼里很多意外:“他跟我说,他很多年没做职业演奏了。”
“那小提琴呢?”
“这个没问,我只知道他学音乐好像是十几岁了。”
陈知维这下真的来了兴趣:“钢琴是比赛级,小提琴能拉到视频那个程度,会指挥,感染力这么强,你跟我说他策划的整个方案,连视频都是自己剪的?”
“嗯。”
陈知维正准备再往下查,玻璃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池深抬眼,先看见了人:“Jerry来了。”
言家路几乎是踩着约定时间进门的,外面有风,他穿了件深色猎装短外套,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左手抄兜,右手提了个电脑包,进门以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位置,才朝他们这边望过来。陈知维眼前一亮,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十八岁的男孩。
七八年过去,脸其实变化不算特别大。五官脱胎至稚气,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气质也变得成熟一些,身上有种非常纯粹的明净气息。有很多一辈子和艺术打交道的人,和他气质会相似。
池深站起身朝他抬了下手。
言家路看见他们,很快笑起来,走过来先道歉:“不好意思,地铁出来以后走错了一个口。”
陈知维看了一眼时间:“你是准时的,我们是提前来的。”
“那就好。”言家路拉开椅子坐下,还不知道自己老底已经被对面两个人翻了个七七八八,接过菜单的时候甚至很自然地问:“你们等很久了吗?”
池深笑着说:“没有,我们刚刚在聊你。”
言家路抬起头:“我?”
陈知维把电脑合上,没告诉他刚才查到了什么,只看着他笑了一下,略带欣赏的眼光扫过言家路的脸:“对。我们聊到你以前弹钢琴,拿了很厉害的奖啊,太牛了。喝什么豆子?我帮你点?”
言家路没有回应他前一句话,顿了顿说:“冰拿铁就好,谢谢。”
咖啡上来以后,陈知维才重新把电脑转向言家路,先给他看了那段邮轮视频的数据。视频最早从YouTube上传出去,后来被国内几个音乐类账号和营销号转载,播放和点赞一路往上涨,最热的一条下面已经有上万条评论。有人在问指挥的人是谁,还有人想知道国内什么时候能有这种水平和体验,也有人把当时在邮轮上拍到的照片发进评论区,其中有一张正好拍到了言家路的侧脸,他穿着非常随性的白T,左手袖口微微露出黑色的电子手表,小提琴右手拎着,正在侧头和旁边的老年乐手说话,下面已经有人顺着照片扒出了他的名字。
言家路看到这里皱了下眉:“这张哪来的?”
“游客拍的。”池深说,“你现在才知道?”
“我只看过官方账号的数据,没翻这么下面,太忙了,国内传这么快?”
陈知维笑:“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之一。大家对你本人有兴趣,也对这场体验感兴趣,而且这个兴趣不是我们花钱买来的。视频能传播,当然有剪辑的功劳,可现场本身成立才是最重要的。很多人看完会觉得自己如果当时在船上,也会停下来,也会想加入。”
他把电脑收回来,很快说了他们正在筹备的项目。国内几家演出公司和艺术中心准备明年新年期间合作做一个新的现场音乐系列,仍然以古典音乐为基础,加入即兴、跨界编制和观众参与,他们不准备找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指挥把曲目从头到尾完成,更需要一个能够参与策划、改编、排练,同时知道怎么调动现场的人。
第一阶段暂定三场,上海首演,后续根据反响决定要不要去北京和深圳。言家路可以作为特邀音乐人参与,演奏小提琴,也可以承担部分音乐设计和现场指挥,曲目、编制和互动形式都有讨论空间。演出费另算,策划和音乐设计也单独付费,如果第一轮效果好,后续可以签整个系列。
言家路原本听得很认真,直到听见上海的演奏厅名字,神情才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那个地方他知道,吴菲当然也知道,甚至吴菲之前带他来比赛过。
他还是怕吴菲会看见。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忽然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又不弹钢琴,七年了,吴菲不允许他再碰钢琴,他答应过,也做到了。可又没有说过他不能拉小提琴,不能站在乐团前面。
因为他脑子里那些和声、对位、曲式、调性和结构,不可能因为他离开琴房七年就凭空消失。它们早就成为他思考的一部分,这里面当然有吴菲留下的东西,他承认,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这是他纠结的缘由。
“第一场大概什么时候?”言家路思索片刻问。
“最快明年二月,慢的话四五月?”陈知维说,“现在十一月初,所以时间还算充足。你现在没有经纪约吧?”
“没。”
“那更简单。我们可以先按单场合作,你也不用现在决定以后要不要长期做演出。”
言家路点了点头:“可以的话,把策划案发给我看看?我对现场部分有一些想法,不过得先看你们现在做到哪一步。”
陈知维听见这句话就笑了:“我就等你说这个。”
后面的话题便快了许多,几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沟通非常畅快,言家路没有急着答应或拒绝,只说看完完整方案以后再给回复。等正事谈得差不多,陈知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还有件事。刚刚你没来的时候,我们俩特别好奇。”
言家路看向他。
“你十八岁拿完维也纳那个奖以后,为什么没继续比赛?那应该是你第一次在国际上崭露头角吧。”
言家路安静了。
陈知维接着说:“你拿了第四名,还有最佳巴赫演绎,当时你才十八岁。这个起点非常高。我刚才还跟池深说,你如果沿着那条路继续走,现在的成绩未必会比潘彬彬差。”
池深补充:“他说得更绝对,他说可能比潘彬彬高。”
“别害我。”陈知维也笑了,“我可没这么说。”
“你刚刚明明就是这个意思,潘彬彬可不怎么样,他现在太商业了。”
池深摇头,补充了句:“他伦敦那场的拉二拉三柴可夫斯基全都拉完了。”
言家路听他们说完,脸上倒没有什么变化:“彬彬很好。”
“抱歉,失言。你们以前是同门吧?”
“嗯。吴老师是我们的老师。”言家路回答。
陈知维点点头:“所以我才奇怪。潘彬彬这些年已经算年轻一代里发展得很好的了,比赛、巡演、商业合作都起来了。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我觉得他技术很好,不过现在年轻钢琴家里真正有辨识度的还是少……嗯,你当年的资料我看了一些,你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有自己的东西了,年轻音乐家往往因为经历有限,难以理解没有途径抵达的感情和深度,但你的表演拥有远超同龄人的理解力和表现力。”他给了很高的评价,这也是当时那几个评委给出的,陈知维专注看着他说,“结果刚拿完那个奖,人突然没了。”
“……我不继续比赛有我自己的原因。”言家路说得很平静,陈知维等了一下,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知道这件事不适合再问。
“那我不打听了。”
“没关系。”言家路笑了笑,“原因比较复杂。彬彬现在取得什么成绩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也很多年没有弹了,所以我不适合评价他。”言家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把刚才的合作重新确认了一遍:“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陈老师您说清楚。如果我们合作,小提琴、编曲、音乐设计或者指挥都可以,具体内容我们再谈,但是我不会弹钢琴。”
陈知维微微一怔:“完全不碰?”
“嗯。”
“是身体原因?”陈知维这会儿好像才注意到他一直放在桌下的左手。
言家路没回答。
他的左手从坐下来以后就很少放到桌面上,此刻依旧藏在桌沿下面,戴着薄薄生物手套的五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眉眼温和安静,语气也没有任何伤感:“算是我的个人原因。”
陈知维点头:“可以。我们找你,本来也不是为了请你回来弹钢琴,会弹的人多了。”
话题到这里便揭过去了,临走前,陈知维把完整策划案和现阶段的曲目框架发给他,让他有空看看,也不用急着答复。言家路收好手机,起身跟两个人握手,说自己回去会认真考虑。池深问要不要送他,他看了眼时间,说还早,自己坐地铁就行。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言家路站在人行道边等红灯,隔着玻璃还能看见陈知维和池深坐在里面说话。他低头将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五根手指缓慢地张开,又轻轻收拢。
没有疼,其实已经很多年不怎么疼了。七年足够一个伤口长出很厚的皮,会让他疼的不是生理,而是发生那件事时的心理曲折,和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去看吴菲和周屹的瘢痕。
这件事上,他永远对周屹有强烈的愧疚。
他从一个不知道痛苦为何物的少年,一夜之间开始被迫感悟各种痛和放弃,他第一次尝到人生的不可得,是越不过的高昂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