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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序章06 动情 ...

  •   他俩会一起睡觉,有时候难免抱一起纠缠不开。周屹睡眠浅,之前还容易被言家路吵醒,不知怎地这两年开始习惯了,他去北戴河的时候一个人睡,反而睡不好,他以为是认床之类的原因,结果回家还是不行,为了躲避吴菲和他老爸出来,睡在星光森林小区的房子里也有点儿睡不好。

      言家路一回来他以为会好点,没想到没有。

      言家路倒是睡得很踏实,翻身对着窗户一会儿,又翻身对着他,手和腿都卷到了他身上,指尖无意识搭在周屹的腹部。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周屹也侧对着他,面对面地犹豫了下,单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往怀里搂了一下。

      随即很快,他就感觉言家路的脑袋搁在了他肩膀那块儿,均匀呼吸的热气呼出来,打在他脖颈处。

      头发丝因为轻微的动作蹭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周屹心想他妈的完了,他下午去攀岩前看过片,不是撸完了吗,怎么又立。

      上午他精力多少有点旺盛,刚好攀岩馆的朋友给他打来电话,周屹就过去了,还以为今天精力已经在四个小时的攀岩训练下耗干净了。

      没想到完全没有。

      周屹正处在一个血气方刚,坐在教室都会莫名其妙起立的年纪。

      而言家路睡着了,身上很软,皮肤干净洁白,因为有涂抹护手霜和好好刷牙的习惯,靠近的时候体温弥漫着果香和花香,这种香软的特征在黑夜里,是不具备性别辨别性的。

      周屹的大脑明确告诉他,他抱着的是言家路,是个男生。

      但体感上,又会往其他方面去想。

      周屹心猿意马了几分钟,努力将自己的想法清空了,可很快,他又联想到言家路之前和乔城的关系。

      那也不正常啊,言家路之前是怎么接受的?

      正想着呢,他就感觉怀里的言家路动了一下,手搭在了他的胸膛,呼吸仍然均匀,就像睡着了给手随便换个位置。

      周屹睁着眼维持抱他的动作,好一会儿,他才很小心翼翼地下床,转身进了主卧的卫生间,一只脚进门,他又出来,拿上了床头的手机和抽屉的耳机。

      卫生间里,周屹靠上光滑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一条长腿微微屈起,脚掌抵着墙根,另一条腿随意向前伸着。太高的个子让这个原本松散的姿势显出几分逼仄,他肩胛贴住墙面,宽阔的肩线向下收进窄腰,手臂自然垂在身侧时,肱骨到小臂的线条仍旧清晰,腕骨突出,手背隐约浮着几道青筋。

      周屹熟练地翻墙搜索,页面跳出来。随后拿起耳机戴上。

      睡裤被随手丢在洗手台边,他低着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幽白的光从下方映上来,照亮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光芒也沿着锁骨往下落了一截。因为靠墙的关系,他整个人微微后仰,喉结尤其明显,偶尔吞咽一下,便顺着修长的颈线轻轻滚动。

      一边膝盖曲得更高了些,周屹垂眸看着屏幕,一边骨节分明手腕搭上去滑动,小腿和手腕都因为而动作绷出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

      过后,周屹就睡得很好了。

      他这下知道了,睡不好原来是因为杂念多,青春期想法多,得不到满足。

      第二天开学,早上,他和言家路一起去的学校,进校门后分开的,乔城前不久转学走了,走之前找过言家路,告诉他:“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我爸安排我去101上学的,我不想去。”

      言家路不知道101是什么,就认真地说:“我觉得北京的教育肯定更好,乔城,你不要为了我留在这,对我来说这也是很大的负担。”

      乔城自嘲地一笑,说是:“我不想道德绑架你,但你真的变心了?不喜欢我了吗。你以前明明说过,最喜欢的就是我。”

      言家路还是很难告诉他自己是个直男。

      更难以启齿的是,他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是言明征在找的那个丢失的婴儿。

      可他不知道怎么在这段最忙碌的时期面对这件事,便出于逃避,没有追问最后一步的真相。

      言家路让周屹的谎言将错就错,垂着眼告诉他:“对不起啊,我……我现在是喜欢别人的。”

      “周屹吗?”乔城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了句,“言家路,你没有心。你看他会不会比我对你更好吧,不可能的,谁会比我对你更好。”

      乔城确实对他很好。

      可言家路不知道说什么,摸了摸鼻子,就说自己要出学校去练琴了,还让他去北京了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后来几天,乔城没来上学,再然后他就听同学说乔城转学了。

      他们没再联系。

      生活对家路而言没有太大改变,他在学校本也没什么朋友,因为平时都练琴,在学校待的少,对他只产生了微小的孤独感。

      他没有把这种孤独感太放大看待,因为他有小胖和周屹两个好朋友。

      周屹下课的时候会给他发微信消息,中午去食堂出来的时候,言家路也能在篮球场看见周屹,看见他受欢迎,被女生围着给他送水和零食的情景,比电视剧里那种疯狂尖叫的场面要克制很多,但确实阵仗不小。

      言家路听人家说,周屹是校草,不止本校,整个长宁所有高中都知道周屹这个人,还有人专门卖他的照片。

      当然,这和言家路的关系不大,今天第一天开学,吴菲没有安排,言家路在学校学习了一天,中午和周屹一起吃的饭,是他午间最后一节课下课前,周屹来他班后门堵的他:“家路。”

      “那是周屹?”

      身后传来齐刷刷的视线和议论声:“我们班这个艺术生认识周屹?”

      “我去,言家路有这么好的资源,那不是方便我们了吗!”

      “那他肯定有周屹的电话啊,你们谁和言家路关系好,等下问问他去。”

      言家路跟着周屹一块儿走了,吃了食堂的鸡腿饭,他晕炭有些犯困,还想回教室趴着睡会儿,就被周屹搭着肩膀拐带去了国际部的楼里,找了间没人的舞蹈室,周屹找了两张软垫给他睡觉。

      “谢谢哥,你不睡吗?”言家路把围巾摘下来当枕头,看着旁边坐着戴耳机的周屹。

      周屹说:“不爱午睡,我玩会儿手机,上课前我叫你。”

      言家路点点头,躺下后又问他:“你不学习的么?”

      “那我上课干嘛了?”

      言家路:“不知道,玩手机?”

      周屹抬眼:“我上课学还不够,中午午休也得学啊,你是被我妈给传染了吗,管上我学习了?”

      言家路连忙说没有没有:“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当飞行员么,你去国外能读这个专业吗?”

      周屹想了想说:“能,美国有航校。”

      言家路侧躺在舞蹈垫上,和坐着的周屹形成一道九十度的对视。眼神接触间,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那我以后很难见到你了吧……”

      周屹说:“你会来美国比赛的吧,以你现在的进度。”顿了顿,他垂首看着家路快睡着的表情,补了句,“我放假也可以回来。你要读哪里?央音?”

      言家路点点头,眼皮已有些倦怠第耷拉,说:“吴老师是准备让我去央音的,她说我以后也可以去留学,不过我想也许没必要,太贵了,如果……我能拿到很高的奖学金、不会给家里造成任何负担的话,也许我也可以去美国找你。”

      周屹说不会的,你会来的:“等我赚钱了就供你读书,去最好的学校。”

      言家路答应了,说好啊,他在那一刻觉得周屹就是对他最好的人了,他们可以成为一辈子的朋友。迷迷糊糊聊着,家路睡着了,太阳透过舞蹈室的玻璃晒在背上,言家路整张小脸埋在自己的浅咖色围巾上,睫毛深深低垂着,嘴唇红润脸颊透着白,耳尖从墨发发丝里透出一点柔软的颜色。

      看他整个身体蜷缩着,周屹便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他搭在身上,透过光线,看见斑驳的光亮一块块落在言家路身上,周屹一边听歌,一边注视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可他无形之中感觉,这一刻也许他会铭记很久很久。

      下午四点。

      两人在学校门口见面,琴行不远,走路十五六分钟也就到了。

      那一带比较热闹,有附近出名的美食街,很多学生聚集。长宁产醋,长宁人也爱吃醋,有一家剔尖馆和羊杂汤,都是平时言家路下课了自己会来吃的。

      琴行那栋楼显得比周围建筑稍微高端些,楼下有咖啡厅和西西弗书店,还有一家星巴克和肯德基,另外商场里还有常见的衣服品牌和电玩城。

      周屹不去琴行,他PTSD,跟言家路说:“我去电玩城等你,你等会儿下来给我打电话。”

      言家路点头,坐电梯上楼了。吴菲的琴行在长宁很有名,准确来说,已经不能算普通意义上的琴行。

      十几年前最早只有一家店,卖琴,也教学生。后来她老公周敬印投了钱,租了更大的场地,吴菲自己做教学体系,把学生培养成校区的老师,一家慢慢变成三家,在长宁市里算得上首屈一指的音乐培训机构。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长笛,甚至声乐和乐理都教,几十名老师分在三个校区。

      吴菲是创办人,也是校长兼艺术总监,但真正让家长趋之若鹜的还是她本人。

      她不是什么只会做生意的老板,年轻时拿过大量的比赛实绩,新闻漫天,在俄罗斯专业院校进修过,带学生尤其有一套。她亲自带的名额很少,能被她选中,本就是一种认可。

      所以她当然是老师,也是商人。这一点,大概是这些年跟周敬印过日子耳濡目染出来的。

      言家路进了琴行,里面还是老样子,前台认识他,刚想叫他,他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里面走。

      走到自己平时上课的琴房前,他脚步却突然停住。

      门开着,保洁正在擦柜子。而潘彬彬坐在里面,琴谱已经一本一本摆到了架子上,貂姨也在,正弯腰替儿子整理外套。

      言家路愣了一下。

      潘彬彬先看见他:“言家路!”

      他眼睛一下亮了,从琴凳要站起来,被他妈妈按住,他说:“你怎么来了啊?”

      言家路:“我回来上课。”

      潘彬彬愣愣地说:“可是吴老师说你回老家了,不学了啊。你要学的呀?”他又高兴起来,坐不住了。

      言家路知道怎么回事,但吴菲怎么跟彬彬就这样说了?他又愣了下,摇头:“我没有不学,要学的。”

      “真的啊,那太好了!”潘彬彬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家路还要学,他俩还可以下课一起去吃路边摊。

      “我就是回去过寒假。”言家路解释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吴菲刚到。

      “吴老师。”

      吴菲看见他,脚步也停了一下:“回来了?”

      “嗯。”言家路赶紧说,“老师,我弟弟前两天生病住院,所以我回来晚了。我之前给您打电话……”

      “知道了。”吴菲推开琴房的门。

      言家路下意识跟了一步。

      吴菲回头说:“言家路。”

      “在!”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老师现在要给彬彬上课,你方便出去一下吗?”

      言家路站在门口,目光忍不住落到那架熟悉的钢琴上。

      琴凳高度是他调好的,柜子里以前放着他的谱子,和他自己打印的肖邦照片。

      现在都被收干净了,潘彬彬坐在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言家路过了两秒才点头说:“好。”

      潘彬彬没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还冲他挥了挥手:“拜拜!等我练完啊!”甚至偷偷冲他使了个眼色,表示“等我下课了我们再去吃粉!”

      言家路也朝他笑了一下:“好。”

      他转身出去,潘彬彬的妈妈,很快也穿着貂皮踩着高跟鞋跟着出来了:“家路,哎,你等等。”

      言家路停住看向貂姨:“张阿姨。”

      貂姨是他给潘妈妈取的外号,周屹见过潘妈妈几次,为此笑疯了说言家路是个天才。

      潘妈妈以前没少见他,她几乎每次接送潘彬彬都会在琴行待一会儿,也问过言家路,怎么从来没看见他爸爸妈妈来接。

      那时候言家路只说家里远,父母忙。

      潘妈妈知道得不算多,但大概知道这孩子家境一般。她看了一眼那边琴房,压低声音:“你有时间吗?阿姨想跟你聊两句。”

      言家路迟疑了下:“阿姨,我得等吴老师下课。”

      潘妈妈说:“你吴老师上课起码一个多小时,阿姨最多跟你讲十分钟。”

      两个人去了楼下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坐下以后,潘妈妈点了咖啡和甜品,先问他:“你爸爸妈妈方便联系吗?”

      言家路说:“阿姨,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这么大的事,你能做主?”

      “是什么事?”他说得很自然,很像当家的小大人,“我妈妈很忙,而且我们家很多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决定。”

      潘妈妈沉默了一下:“那也行。”她声音压得更低,“今天阿姨跟你说的话,你先别跟吴老师讲。”

      言家路更疑惑了,潘妈妈随即说:“阿姨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

      “还行。”

      “还有一年上大学,是不是?”

      “嗯。”

      “按照你的文化成绩,好好考,上个一本应该没问题吧?”

      言家路没有马上回答。

      潘妈妈看着他,语气认真:“家路啊,阿姨想资助你上大学。”

      言家路一怔:“什么?”

      “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都要钱。”她顿了顿说,“阿姨给你六万,不是,十万。”

      十万是个特别具体的数字,具体到言家路马上就想到了工地赔偿款的六十万,他名字下面也分到了十万。

      也许言家路还小,对钱财并不看重,于是不为所动地看着她:“为什么?阿姨想资助我上大学呢?我家里还没有困难到供不起我上大学。”

      潘妈妈也没有绕,苦口婆心道:“阿姨知道,阿姨没有别的意思,这十万是资助你上大学后比其他人更高的起点,假如,阿姨说假如你不学钢琴了。”

      言家路沉默。

      “阿姨不是说钢琴不好。”潘妈妈赶紧解释,“你已经学这么多年了,也够用了。以后又不一定走专业。你文化课这么好,完全可以考一个好大学,读个好专业,出来找个稳定工作。”

      她一顿,将真实想法委婉地道出:“吴老师现在也要带彬彬。她一个人精力有限,你们两个总这么竞争,对谁都不好。”

      言家路就明白了,潘妈妈是想花这笔钱买他退出。

      他居然没有生气,还后知后觉地认真算了下。十万很多,至少对他们家来说很多。妈妈要包多少饺子才能挣十万?

      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多半都够了,而且钢琴本来也不是他的梦想,所以放弃也无可厚非。

      他的梦想是什么来着?

      小时候说航海,还想当宇航员,反正没有哪一次认真说过要做钢琴家。

      言家路眼神动摇了一瞬,又想起吴菲的多年栽培,和周屹的拜托。

      他拒绝了潘妈妈:“张阿姨,我和吴老师签过协议,我不能接受您的馈赠,抱歉。”他说完,看见潘妈妈还想说什么,立刻起身,“我先走了阿姨,我朋友还在等我。”

      潘妈妈马上道:“可是言家路,你现在排名不好……”

      “我排名是掉了,老师生气。”言家路侧头,语气笃定,“我最近状态确实不好。等我调整回来,下次比赛拿个好名次,她就不会生气了。彬彬成绩和天赋都很好,您不用太操心,老师带他的时间不比带我的少。”

      潘妈妈看着他,欲言又止,这小孩确实不一般,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最后言家路在咖啡厅打包了一份甜品,离开了。

      言家路在商场门口给他打电话,顺利在电玩城和他碰面,周屹手里一沓从篮球机里赢来的兑换券,言家路把打包的蛋糕给他:“这个栗子蛋糕有点好吃。”

      “哟给我买的啊?真乖。”周屹接过去,一边把兑换券折了一下,“你见到我妈了吗?都半小时了,她怎么说。”

      言家路摇摇头,电玩城很吵,周屹长得帅,旁边还有些姐姐在侧头看他,他说:“等下出去跟你说吧。”

      周屹说:“等会儿,我要去兑换礼品,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周屹说不行:“你快选一个。”顺便把劵递过去,有两百多分。

      言家路从兑换窗口看了眼,周屹看见他的眼神,顺着望过去:“兑换两包乐事?”

      “好。”他点点头。

      周屹知道他什么口味,对里面说:“帮我换个青柠乐事,一包黄瓜味,还剩10分,你给我两个泡泡糖。”

      最后两人各自嚼着泡泡糖走出电玩城,言家路才告诉他大概发生了什么,然后是貂姨找他了。

      周屹问他:“那你想继续学还是怎么着。”

      言家路犹犹豫豫的,其实他自己也不太坚定:“如果老师不让我学了……”

      “那你就不学了啊?”周屹把泡泡糖吐掉,改吃薯片。

      言家路说:“反正不管我学不学,我也不会拿张阿姨的钱的,我和彬彬是好朋友。这样不好。”

      周屹把薯片给他:“这种事,她就不该找你聊,找你妈妈多好。”

      言家路嘎吱嘎吱地咬着薯片说:“我妈妈也会问我的意见的,”

      周屹又把蛋糕打包盒拆了:“等下还去琴行?”

      他点头:“我得把牛肉酱给老师。”

      周屹:“?”

      周屹挂脸了:“不是都给我吗,你还私藏了?”

      “藏了两罐……”言家路马上解释,“等你吃完我下次回家再拿!”

      “……算了,这不重要。”周屹用勺子挖蛋糕,然后勺子递给言家路,“这甜品不甜,你也吃点。”

      言家路没嫌弃和他共用一个勺子,他打包的时候确实没注意勺子的问题,拿过来自然地就吃了一口,接着把勺子还给周屹道:“我专门给你买的,刚刚貂姨已经请我吃了一块了。”

      “她今天也穿貂了?”

      “嗯,穿了个白的。”

      周屹接回木小勺,木勺重新陷进松软的蛋糕里时产生了一点微妙的阻力,再送进口中,他莫名觉得味道和刚才不大一样。

      好像甜了一点。

      大概是心理作用。

      言家路看了眼时间,忽然站起来:“我得去琴行了,吴老师差不多下课了。”

      周屹朝四周看了一圈,电玩城另一头正好摆着几间玻璃隔开的迷你KTV。

      “那我去唱歌。”他说,“你等会儿进来找我。”

      言家路:“你不走啊?”

      “等你。书包给我,我帮你拿着。”周屹接过他的书包随意挎在肩上,补了句:“别跟我妈聊太久。她那种人,你越舔着她,她越不在乎你。”

      言家路叹口气:“吴老师对我很好。我不能这么轻言放弃。”
      可吴菲这次态度比言家路想象中还要坚决。潘彬彬的课结束后,他在走廊等了十多分钟才找到机会进去。

      “吴老师。”
      吴菲正在收琴谱:“你还在?还有事?”
      “我想跟您说一下,我没有不学。”

      吴菲手上的动作不停,抬了下眼镜:“言家路,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协议中止了。”
      “可是我会调整好的。下一次比赛我一定——”

      “不是下一次比赛的问题。”吴菲终于抬头看他,“你连续几个月都不在状态,我没有精力一直等你。既然你现在心思不在钢琴上,就先把文化课读好。”
      “我心思在的。”

      “那就等你自己证明了再说。”吴菲把最后一本谱子合上,拎起包,“我要下班了,别来找我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和周屹说的一样,半点眼神也不给他,从前对他多耐心,现在就有多不耐。

      言家路站在空荡荡的琴房里,看了一眼那架已经被潘彬彬重新调过琴凳高度的C3X,半晌才慢慢转身。

      周屹在迷你KTV里等了他快半小时。言家路拉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放着一首他不认识的歌。

      周屹一看他的脸,就知道结果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把另一只话筒递过去。

      “唱吗?”

      言家路摇头。

      “我不会。”

      “弹琴的不会唱歌?”

      “谁规定弹琴就一定会唱歌,我不爱唱歌。”

      周屹拿着话筒也不唱,就看着他。

      言家路垂头丧气坐在另一把高脚凳上说:“你怎么突然不唱了?”

      周屹:“我不爱唱歌给人听。”他说着,把自己的耳机递给了言家路,“你戴着吧,别听我唱。”

      言家路接过耳机,嘀咕一句:“唱给我听一下怎么了,还不允许人听了……”

      但耳机降噪的功能并没有优秀到完美屏蔽四周的音量。

      言家路戴上耳机,仍然能听见周屹的嗓音。他看了眼屏幕,是一首《爱有几万里》的粤语歌。

      “人潮入面
      我只不过经过

      灯光一转
      你企喺远处嗰边

      我仲未知道
      应该点样叫你

      但个心好似
      早一步认得你……”

      ……

      周屹的嗓音条件非常好,平时说话就很有磁性,音色天生低而干净,嗓音里已经有了沉下去的质感。唱粤语慢歌时尤为明显。

      言家路看屏幕的画面和词,又侧头看向周屹。

      周屹察觉到了,目光也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一眼,密长的睫毛一垂,视线又回到屏幕,侧脸在情歌的烘托下显得格外深情而认真。

      等一首唱完,言家路欲言又止,也不敢评价或鼓掌,毕竟周屹说了,不爱给人唱歌。他想如果下次自己还想听的话,肯定要付出什么代价周屹才会允许的。

      回去以后,言家路还是闷闷的,把书包放在地上。

      周屹脱了外套,看他这样,终于说:“我妈那个人,你现在去求她没用,你已经给她架那儿了,她不是个会下台阶的。”

      言家路抬着眼,仍心不在焉的样子。
      听见周屹说:“你下次比赛拿个第一给她看。”
      言家路抿唇不发一言。

      “她不是觉得你状态不行吗?等你状态回来,她自然知道你和潘彬彬不是一个Level。”
      言家路想了一会儿:“可是我现在连琴都没地方练了。”

      “学校呢?”
      “只能偶尔练。”他抬头说,“而且我以前在琴行练琴从来没有交过钱。”

      周屹随口道:“我家有。”
      言家路:“我怎么能去你家练?”

      “为什么不能?”
      “吴老师发现怎么办?”

      周屹想了两秒:“那我找搬家公司,把我家那架搬过来。”
      言家路震惊:“这不是盗窃吗?”

      “当年那琴就是买给我的。”周屹抱着胳膊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自家的东西怎么叫盗窃?”
      “那也不行,大不了我不学了。”

      “你敢呢?”言罢周屹忽地想起了,“我爸那边还有一架。”

      言家路看向他。

      “他另一套房子里。”周屹想了想,“就是差一点,好像当时买来才五十万。”

      言家路:“……”

      他更觉得不行了:“那是你爸爸的房子。”

      “我爸基本不回去。”

      “反正……反正我不敢。”

      “这不敢那不敢。”周屹靠在沙发上,“那你读书去好了。”

      言家路沉默两秒:“那我读书吧。”

      周屹累了:“……家路,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言家路自己又犹豫起来:“我意思是明天我先去学校读书,不是不学了,你爸爸真的不在?”

      周屹说不在。

      “那他在哪?”

      周屹语气很平,视线朝着电视里的比赛:“在北京出差。而且他平时也不住那边,他有地方住。”

      言家路犹豫了下:“那……明天下午你带我去?”

      “嗯。”

      “你一定要一起。”

      “知道。”周屹笑。

      “我怕你爸突然回来,报警抓我,我没见过他两次,你必须和我一起。”

      周屹终于被他说烦了:“知道了,祖宗。”

      第二天下午放学,周屹果然在校门口等他。

      周屹很少上晚自习。他成绩不拔尖,通常五百来分,在班里中游偏上,但脑子不差,而且早就准备出国,除了校内成绩,手里还有竞赛、实践活动和暑期海外课程一类的经历,早就有中介运作申请,家里对他是不是每天规规矩矩坐到晚自习结束也没多大执念,学校老师也一样。

      两个人打车去了周敬印那套房子,是一栋市中心的独栋住宅,价值不菲,周屹知道密码。门一开,屋里空空荡荡,似乎很久没居住的痕迹。

      言家路站在玄关还有点拘谨:“真的能进啊?”

      周屹反手牵他过来:“都进来了你还问?别换鞋,地脏死了。”

      周屹拎着书包:“琴在二楼。”

      一架S6X钢琴放在二楼挑空起居区旁边,黑色三角琴占了很大一块地方,琴盖上还有灰尘。言家路绕着它看了一圈,摸了摸,他是喜欢这种好琴。

      他背了琴谱,坐下试了几个音。
      很快,屋里便只剩琴声。

      周屹小时候学过,能听懂一些,知道他弹得很好很好,像这种天赋,把长宁翻来覆去,也抖不出下一个了。
      一开始周屹还坐在旁边看了十分钟,后来实在无聊,开电视看篮球赛。再后来比赛进入暂停,他干脆无聊地走到露台边抽了根烟。

      直到楼下忽然传来车库门开启的声音,周屹夹着烟的手顿住,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一辆熟悉的车正缓慢倒进车库。

      “操。”
      他立刻掐烟,一个跳跃翻过沙发把电视关掉,单手抄起地上的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言家路还在弹,周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琴声戛然而止。

      “我爸回来了。”

      言家路立刻懵了,站起来:“那怎么办,你不是说他在北京吗?我们躲哪儿?”

      “躲……?”
      周屹也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自己躲什么,这是自己的家。

      “不用躲,我跟他说一声你是我朋友,你不是见过吗?”周屹说。
      “不行不行……”言家路觉得这样不好,紧张地背起书包,拉着周屹推开急匆匆旁边的房门,周屹说:“这我爸卧室。”

      言家路正要退出,便听见楼下传来动静,已经来不及了!
      言家路迅速抓着周屹钻进了衣柜。“砰”地关上门,把书包放在脚边,惹得周屹笑出声。

      言家路马上捂住他嘴:“你别笑!”
      周屹脸上痒痒的,低着头,呼吸喷在他手心里:“这又什么好怕的,我爸虽然是个人渣,也不会骂我们,你是来练琴的,又不是和我搞基早恋。”

      言家路更无语了,心跳得飞快:“周屹,你快别说了。”
      周屹嗓音含笑:“行行行祖宗。”

      安静蔓延。
      这应该是衣帽间外的次净衣衣柜,窄得可怜,周屹个子又高,进去以后几乎没地方转身,言家路被迫贴在他身前,后背抵着衣柜内壁,连抬手都困难。

      里面还有很淡的樟脑味,他鼻子动了动,闻到周屹刚才抽烟留下来的烟草气息。
      言家路几乎被他抱着,脸上微微渗了汗,喊了一声:“哥,你抽烟了啊。”

      周屹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忽然听见动静,低头:“嘘,进来了。”

      外面门倏地开了。
      两个人同时不动了。

      进来的却不止周敬印一个人。

      还有女人娇媚的声音:“周总你坏,刚下飞机就叫人家过来陪你睡觉。”
      跟着男人低笑,让她去外面等着:“我打个电话,你去洗澡。”

      言家路眼睛倏地睁大,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外面的是……周屹的爸爸。他在出轨。

      周屹倒像见怪不怪,在黑暗里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真他妈会挑地方,这间房,曾经也是他父母的婚房。

      好在他们躲在衣柜里,也只是听见周敬印打电话,是个很漫长的工作电话,周屹也听得无聊,于是低头看言家路好玩。他抬起一只手撑在耳边耳边,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避免他一动碰响衣架。

      外面又传来对话声,他其实想踹一脚出去让两人颜面无光,可怕言家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下心理阴影。

      周屹低头看了怀里的家路一眼。
      黑暗里只能看见一点眉眼轮廓。
      言家路闭着眼十分胆怯。

      周屹戳他脸。
      言家路抿着嘴唇无助地望着他。
      于是周屹抬手挡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捂住了他耳朵,不想让他听或者看见什么。

      狭窄的衣柜越来越热。
      两个人额头都出了汗。

      言家路不敢说话,睫毛不住地在周屹手心里扇啊扇,也不敢呼吸、不敢动。他被周屹圈在怀里,手不知往哪里搁,最后只能很轻地抓住他卫衣前襟。

      周屹也不能说话,只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低头注视言家路。看见对方近得几乎贴在自己下巴下面,头发蹭着他胸口,呼吸燥热而轻,手指不知道抓哪儿呢,抓他这儿?
      像话吗言家路?

      一紧张,言家路又抓他了。

      周敬印似乎也意识到这是婚房,有老婆的照片,还没正式开始就带着秘书出去了。声音远了,言家路终于得以呼吸,他稍微往旁边躲的时候,周屹下意识收了一下手臂,阻拦他不让他躲开。

      同时,周屹闻见言家路身上特有的、和自己类似的柠檬皂味道,他低头细细地嗅了几口。

      “好像走了……”言家路尴尬间,还察觉到周屹身上的一些变化,察觉到周屹的肌肉线条紧绷着,慢慢撑起来一块抵着他。

      言家路略微愣神,抬头看他,周屹手还搁在他的脸上,燥热间没人说话。哪怕外面动静已经远去。

      言家路有点难受了,实在受不了了,用特别轻微的声音说:“你怎么……哥,你怎么这也能……那是你爸的……”

      周屹“嗯”了一声,嗓音变得低沉沙哑,靠近他呼吸,说:“是他情人,不知道哪个。可能新来的秘书吧。”

      言家路一时间不知道是同情,还是震惊。
      他震惊于周屹的生理反应。

      周屹不尴尬,他有感觉也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还不是言家路在他身上抓来抓去的,黑暗模糊了性别才让他心思走歪的。

      周屹觉得都怪他,就看着他说:“你听着没感觉?你不会真是GAY吧?”他把质疑丢给言家路,言家路才慌不择路否认:“我不是啊,都说多少遍了,我和乔城不是谈恋爱的关系!”

      “那你小点儿声。”周屹揽着他,“先别出去啊,我给他打电话支走就行了。”

      其实周屹觉得自己现在出去也行,正好给周敬印吓萎,可他自己现在状态也不方便,驼着背多没威慑力啊。

      作罢。

      周屹掏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了立体的眉眼,忽地想起什么,又说了句:“你刚刚是不是提到乔城了。”

      言家路眼神飘忽:“……啊,是吗?没有吧。”

      周屹整个肩胛骨都靠在衣柜壁上,后脑勺同样因为微仰着的头颅而抵着柜壁,同时低垂眼眸,锁屏手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低低地说:“我问你,你在床上怎么给他弄的来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序章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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