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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序章05 情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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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屹是第二天日出给言家路拍的海上照片。
那会儿他还没起床,上午九点半,言家路起床时,看见周屹照片发过来的时间是六点,照片上,北戴河的冬日海面刚刚亮起来,日头从海平线附近慢慢浮上来,淡淡的橘金色照在冷灰的海面。
言家路赶紧回他消息:“哥,你整个晚上都在海边躺着吗?”
他盯着聊天框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只好先起床。
周屹这时候早已经回去补觉,手机静音扔在床头,当然不可能理他。
言家路吃过汤圆就坐大人的面包车跟去扫墓了,他们这种这种小地方,扫墓和城里那种去公墓的规整不同,他爸爸葬在石岭的山上,从南桥过去还要一段路,那座山的一大片向阳坡分别是他的祖祖辈辈。远远望去,一个个土坟包散在枯草、灌木与松柏间,老坟在高处,新坟慢慢往山脚延伸,分不清谁是谁。
爸爸的坟很好辨认。位置偏下,墓碑还很新,旁边种了两棵很新的柏树。
老人弯下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点燃以后插在碑前,烟在冬风里烧得缥缈而飞速。然后他直起腰,象征性地跟言家路说了两句话,转头就和颜悦色地把真正的小孙子言家武抱了起来。
“小五今年又长高了,期末考试多少分?”
言家武已经十岁,过了适合被抱的年纪,被爷爷揽了一下还有点不好意思:“爷爷,我考了98,不过自己能走。”
“能走爷爷也抱一下,我的小宝贝乖孙,又考98分了,真棒。”
言家路站在旁边,没觉得有什么。他很早就习惯家中长辈对小五更亲近。自己不是亲生的这件事,他打小就知道,也知道要孝顺长辈,所以爷爷奶奶并不排斥他,奶奶对他也亲近和蔼。
妈妈正在墓前摆水果和点心。言家路蹲下来,把被风吹到碑前的几根枯草捡开。
爸爸死在工地上,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那年言家路十二岁。
工地方后来解释过很多东西,安全绳、脚手架、责任单位、分包公司,言家路一个也没听懂。他只记得爸爸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再往后,家里突然出现了很多以前从没见过的人。
最开始工地说二十万。
他爷爷当场拍桌:“你们他奶奶的狼心狗肺,一条人命二十万?”
于是全家人都去闹了。
奶奶坐在地上哭,爷爷用国粹骂人,几个姑姑叔叔围着工头不肯让人走。妈妈抱着还很小的小五眼睛通红,言家路被二姑牵着,站在人群最外围。
所有人都在喊赔钱,二十万不行,他们要一百五十万!
言家路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听,他只觉得很吵,这一幕嘈杂且恐怖,他也跟着哭,哭得鼻子都堵住了,他不要钱,他要爸爸回来。
官司打了很长时间,家里也跑了很多趟,最后各种赔偿、补助和调解款加在一起,一共六十万。
拿到钱以后事情却没结束,一家人围着桌子开始分钱。
爷爷奶奶养老,二十万;妈妈以后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她自己十万。小五十万;言家路十万读书。剩下的十万,爸爸的兄弟姐妹平分。
言家路站在旁边听着,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就这样变成了六十万,再从六十万变成几个十万、几个五万。
他那时候觉得钱很讨厌,他不喜欢。
大姑翻着那张写了数字的纸,犹豫了一会儿,说:“弟妹,小五是老二亲生的,这十万该给孩子,我没意见。那家路呢,家路他又不是……”
屋里立刻安静了一下。二姑立刻咳了一声:“姐。”
爷爷也抬起头:“你说这些干什么?”
大姑这才意识到言家路就在旁边,二姑马上起身,把言家路和小五一起牵走了:“你们两个,吃不吃旺旺雪饼?”
小五倒是很高兴地说吃。
大姑看了一眼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家路也是好孩子。”
妈妈脸色已经很难看:“那你什么意思?”
大姑说:“我就是觉得钱怎么分,大家得说清楚。”因为言家路被牵走了,她就说,“家路是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
“家路是我和言霆的亲生儿子。”赵黎压着火说,“他爸活着的时候最爱的就是家路,该他的一分钱都不能少!”
奶奶在旁边说:“行了,都别吵,该给家路的要给。”
大人在楼下吵架的事,言家路没有问二姑一句话,但小五问了,他才多大,吃着脆脆的雪饼问哥哥:“哥哥,他们为什么又要吵架?”
言家路没什么表情地说:“分钱。”
“钱不好吗?我听见有好多好多钱,可以买很多零食。”
言家路摸摸他的脑袋:“不好,我不喜欢。”
小五似懂非懂地点头,说他喜欢。
可没过多久,言家路又改变了一点想法。
那天他晚上起来喝水,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拿着计算器算账。她把那三十万分成很多份,孩子的学费,小五要上幼儿园,言家路上兴趣班,家里的生活费,算得密密麻麻的一张纸。
言家路就知道了,钱是万恶之源,可是妈妈需要钱,他们的生活需要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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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完坟,一家人没有直接回南桥镇,春节照例还要去爷爷奶奶家坐一坐。奶奶家就在石岭镇下面的言家庄,是一栋很多年前盖的两层小楼,院墙很高,墙角堆着玉米秆和劈好的柴。
奶奶提前准备了两个红包,一个给小五,一个给言家路,两个一样厚。
言家路红着脸道:“奶奶,我都这么大了,我不要的。”
奶奶把红包往他手里一塞:“大了也是孙子,你还没成年呢。”
言家路犹豫了下,笑起来:“谢谢奶奶。”
旁边小五已经拆开偷看,悄悄跟他说:“哥哥,奶奶给了六百块,我们可以吃好吃的了。我想去长宁玩。”
言家路答应了。
下午回去时,妈妈却没有直接往南桥开。她看着中央后视镜里后座的两个小孩,说:“家路,小五,我们顺路去趟青水庵,春节都回来了,去上柱香。”
青水庵离石岭不是很远,从公路拐进去开半小时以后要走十几分钟。
庵很小,一道已经刷过很多遍的朱红色木门,屋檐下挂着一只旧铜铃。冬天院子里寂寥,一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杈越过屋檐伸到天空里。
言家路对这里其实没有很多的记忆。妈妈一直告诉他,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特别难养,常发烧,是她听老人说小孩有佛缘,送到这里养一阵会平安,所以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他对这一切都有种隐约的熟悉,他还知道养大自己的几个奶奶都很疼他,偷偷地给他喂肉吃。
妈妈带着他们进去,庵里现在只剩几个年纪很大的师父,其中一个老太太看见言家路,先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是小弥啊?”
言家路之前跟妈妈来过几次,认识她,他马上喊:“贾奶奶。”
老太太走近了一点,眼睛已经不太好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今年都十六七了吧,长这么高了。小时候才这么一点点。上次来也是,才到我这儿。”她抬手比了比,“你一岁就会走路了,整天跟在人后面走,饭量也大。过来的每个人都说你乖得很。”
妈妈在旁边笑:“他从小就乖。他小时候身体不好,老人说是跟佛有缘,送来这里养一养,反而就好了。”
老师父也笑,不约而同地隐瞒了真相:“可不是么,小弥腰上还生着一块莲花似的胎记,那时候我们都说这孩子有佛缘。”
言家路很少能直接看见自己腰上的胎记,但也知道这事儿。
妈妈把香油钱放下:“贾师父,我们先走了,家里还等着吃饭。”
“去吧。”
言家路跟着往外走,到了门口,身后的老师父又叫了一声:“小弥。”
他回过头。
老人站在院墙的铜铃下,过来给了他一只手串:“小弥以后有空,回来看看奶奶。”
“好啊,贾奶奶再见。”言家路应了一声,戴着木手串,跟着妈妈出了庵门。
他在家待了整个春节,正月十三。
言家路原本答应小五,过完年带他去长宁玩两天,结果小孩前一天晚上突然发起高烧,第二天直接住进了医院。妈妈店里又忙得脱不开身,言家路只能留下照顾弟弟,回长宁的时间也往后拖了两天。
另一边,周屹从北戴河回来,一进家门就看见潘彬彬和他穿貂皮的妈妈坐在客厅里,正在说话:“吴老师,咱们这下是邻居了,为了方便彬彬练琴,我们刚在小区买了一套房。”
潘妈妈显然是趁着开学前带孩子来拜访吴菲,桌上摆着奢侈品和茶叶礼盒,她看见周屹还愣了愣,眼前一亮地笑着夸:“哎呀,周屹是不是又长高了?现在怎么长这么帅了。”
周屹刚从外面回来,里面套着件灰黑色连帽卫衣,外头是松松垮垮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十七岁个子已经高得很显眼,肩背显出清瘦利落的挺拔感。黑发被卫衣连帽压得微乱,额前垂下来几缕,他眉眼深邃,鼻梁又高,整个人身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夹杂着英俊和青春的少年气。
周屹叫了声阿姨,拿上外套又出去了。
走到楼下,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奇怪。潘彬彬都回来了,言家路呢?
眼看就要开学了,言家路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屹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言家路接得很快,背景里还有医院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
“喂,哥。”
周屹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五生病住院了,我得陪他。”言家路声音压得很低,“我准备后天坐大巴回去,刚好开学前一天到。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吧。”
周屹皱眉:“你没跟我妈说?”
“说了啊。”言家路顿了一下,“她没接我电话,我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回。”
周屹脚步慢下来:“我妈不是一直最疼你么?一天恨不得八百条消息提醒你弹琴、戴围巾、涂护手霜。”他语气淡淡的,“她可没像爱你那样爱过我,你是她儿子吧?”
是,老师确实对他很好,言家路也对此很感激。他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上次比赛没比好吧。”
“嗯?”
“排名还在彬彬后面。”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老师可能还在生气。”
周屹:“潘彬彬那双胖手,居然还能比你名次高?”
言家路:“你不要人身攻击彬彬。”
“是事实。”
“他只是手比较肉,其实他不差的。”言家路觉得,彬彬天赋很好,虽然比不上自己。
周屹嗤了一声:“我妈那人一贯喜欢冷暴力,你别管她。回来以后直接去琴行。”
言家路嗯了两声,周屹丢下一句“先把你弟弟照顾好。后天几点到,提前告诉我。”随后挂了电话,发现没拿耳机,就绕回去了。
这会儿潘彬彬已经在他家练琴了,周屹走过去,听见琴房里传来对话,潘彬彬说:“吴老师,言家路真的不学了吗?”
吴菲直接说:“是,他不学了。”
琴房安静了一秒,“他现在没这个心思。”吴菲语气淡淡的,“上个月我就让他回去了。彬彬,你别管别人,好好练你自己的。老师以后会多花点时间在你身上。”
潘彬彬脸色微苦,只乖乖地说:“哦。”
这时,门忽然被拉开。
吴菲回头,看见周屹站在门口,卫衣帽子还压在羽绒服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言家路不学了?”
吴菲看了他一眼:“你跟他关系好,你问他去。”
“他说的?”
吴菲不悦:“周屹,我在上课。”
“他不肯学了,还是你不教了?”
吴菲眼神冷下来。
潘彬彬坐在钢琴前,立刻低下头,恨不得自己变成琴凳的一只脚。
周屹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不就是一次比赛没拿好名次吗?”
碍着学生在场,吴菲到底没有发作,她把琴谱翻过一页,压着火说:“我一个人精力有限,手里那么多学生,不可能永远围着一个状态不好的人转。既然彬彬现在进步快,我把时间给他,有什么问题?”
“所以你真不管言家路了?”
吴菲狠狠皱眉:“出去。”
周屹没动。
吴菲拿着教鞭:“周屹,你不要打扰我工作。”
周屹扫了一眼完全不敢出声的潘彬彬,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两天以后,言家路回了长宁。
小五烧已经退了,出院的时候还一直抓着他衣角,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言家路答应:“五一。”
“五一你来接我?”
“接你去长宁玩。”
“真的?”他眼睛亮亮。
言家路低头笑,揉揉弟弟的小脸:“真的啊,哥哥带你去长宁玩,哥哥还有个好朋友,是个很好的大哥哥。”
“是你上次打视频电话里那个吗?帅帅的大哥哥。”
言家路一笑,摸摸小五的小脑袋说:“是他,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游乐场。”
小五这才肯松手。
下午的大巴一路晃进长宁,言家路拖着行李箱回到星光森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钥匙刚插进门锁,里面正好有人开门。
周屹刚从攀岩馆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澡,就听见门口的动静,马上知道是言家路回来了。
他穿着黑色运动长裤和黑T,发间还有汗水,黑T恤汗湿地贴着皮肤,额前几缕黑发垂下来,鼻梁和眉骨在楼道昏黄的灯下显得尤其清楚。少年个子已经高得夸张,肩背却仍然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瘦挺拔,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和掌心还有一点攀岩留下的白色镁粉。
他不敢表现得过于高兴,但他很明显高兴,低头看了一眼言家路脚边的行李箱,让开让他进来:“怎么才回来。”
“我搭的下午的大巴,耽搁了。”
周屹问他:“那你吃饭了吗?”
“在大巴上吃了面包,我很饱的。”言家路从包里翻出两盒东西递过去,“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自己做的牛肉酱,还有一盒枣糕。”
周屹接过来:“给我的?”
本来是给吴菲的。言家路擅自分成了两份,他知道周屹和吴菲关系不好,犹豫了下还是说:“这一份是给吴老师的。”
“那就是我的。”周屹放在了玄关桌上。
言家路叹口气,心里老想着事,直接问他:“哥,我是不是应该先去你们家拜个年?”
周屹挑眉:“现在?”
“顺便找老师。”言家路脱掉围巾,“她还是不理我。我明天就开学了,她今天在琴行还是在家?”
“这么晚了,明天下课再说好了,”周屹单手勾着他肩膀带到怀里,往里走的同时,另一只手把他的行李箱顺便拉了进去,“你平时本来也经常不上课,这样,明天我不上下午最后一节课,我陪你去?”
言家路想了想,点点头,说谢谢哥。
周屹觉得他乖,于是下意识摸了下他柔软的头发,低头看着言家路的鼻子眼睛,说:“我正要去洗澡,你也去,一身大巴味。”
洗完出来,周屹穿着睡衣,长腿搭在茶几,靠在沙发上打Swich,看他出来,就抬头分神说了句:“对了,你的床单被套我下午丢的洗衣机,现在还晾着没干,也没烘,你晚上睡我床上。”
言家路乖乖点头,说了好,他没有拒绝周屹的习惯,何况他俩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
此次寒假,总共分别了一个多月。
周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想他。
于是他很早地就结束游戏,躺在床上,让正在漱口的言家路快点:“我准备玩会儿手机睡了,你快点过来。”
房间里开了空调,整个窗帘都严丝合缝地闭拢,言家路漱完口,一边擦护手霜一边坐在了床边,问他:“你给我买了新的牙膏,我看见了。”
“护手霜也是我买的,”周屹说,然后凑过去低头闻,“什么味道?我买的是个套盒,没注意。”
言家路:“胡萝卜味。”
周屹:“?”
周屹蹙眉:“不是吧,祖马龙有这个味道的?”
言家路眼睛黑白分明,望着他说:“我骗你的,好像是蓝风铃,”他刚刚看了一眼,因为在他的卫生间洗手台放着,他知道是周屹给他买的。他看周屹靠近在他手旁闻,垂首时候黑色脑袋毛茸茸的,就低声说:“你要抹一点么,我挤多了。”
周屹在他面前抬首,英俊的少年的一张脸放大,眉眼轻轻一挑,说:“好啊。”
随即,周屹把手放在了他充满英国梨与蓝风铃气味的手心里,二人对视一眼,跟着他的手掌转了一圈,裹走了家路手上一半的护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