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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输家 凌冽,我们 ...

  •   女人此时坐到凌冽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狱警则站在稍远的地方保证交谈的安全性,同时也是在窥探着她们的谈话内容。
      女人没想到凌冽会选择这种方式,当她站在大楼顶层的边缘时,她才领悟到凌冽那一句“用命偿还”到底是什么意思。
      彼时的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脑中不断回忆凌冽在几分钟前告诉她的:“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有可能你会死我不会,也有可能反过来,甚至我们两个一起死。”尤其是回忆起对方说这话时那异常平静的神情,她就忍不住退缩。
      可当她企图迈开步子后退时,脑中又会浮现女儿的脸,最后她心一横,在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转身对凌冽道:“你必须答应我,我要是死了,你得保证她以后都过得平平安安。”
      凌冽挑眉,笑得有些不屑,毕竟女人要是都死了,那些事情自己有没有真的执行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她毫不在乎地道:“哦,那当然。”那也要我活下来才行——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而最后的结果也如凌冽所愿,就是现在这样。
      女人在掉到地面时头脑还是清醒的,她真的觉得自己能捡回一条命是万幸,但当她转头看见那根不算太粗的钢筋贯穿凌冽左肩时,对死亡的恐惧依旧将她笼罩住。
      她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种对凌冽的特殊感觉——怜悯、畏惧还是同情,好像都有些不够准确。
      对凌冽来说,她已经是体验过一次从高空坠落的感觉了,所以这一次对她而言也没什么特别。
      当时的她因为疼痛和脑部受创在掉下来之后的几秒内就昏了过去,闭眼前耳边甚至还有周围人尖叫的残响。
      在她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她早已不记得当时具体是什么感受了,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左手很疼——不仅仅是左手,准确一些好像是整个左半身。
      而凌冽其实在昨天凌晨时分就已经醒了,准确来说,是一个梦把她给唤醒了——她梦见自己10岁时,凌霏第一次给她找了钢琴老师在家里上课的场景。
      当时的凌霏就站在别墅五楼琴房的门口,兴许是做梦,她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醒来后就不记得凌霏和老师说了什么。但是在两人结束谈话后,凌霏就笑着朝自己走来——那是凌霏第一次亲自己的脸颊。
      当时的凌冽还嫌弃那种感觉恶心又黏腻,可是不知为何现在又突然梦到了。
      接着她就醒了过来。
      当她缓慢睁开眼看清这是在医院以后,她庆幸了几秒——因为她没有死,那么她后面的计划都还能继续实施下去。
      可当她感受到来自左半边身体的疼痛通过大脑神经传递信号给她时,她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无力甚至是屈辱感。
      她突然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梦,垂下眸子看见床尾的月光时,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沙哑、憔悴又让人觉得可怜。
      可笑着笑着她又流下眼泪,开始恸哭起来。
      但是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她已经不觉得可惜了。
      逝者已逝,钢琴也好,左手也好,这些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得到准确的结果,她不能自暴自弃。
      “我听说你醒了,所以想来看看你,顺便…亲口跟你说一句谢谢。”女人并没有什么大事,做完手术麻药过后就醒了。她提前和凌冽串过供,因此面对狱警的盘问也早已经打好了草稿,说得还算滴水不漏。
      “那天谢谢你,我…我确实是太冲动了,现在也很后悔,尤其是看到你伤得这么重,我心里也很难受。”这些感谢的话是事先准备好的,她得钉死两人的人设。
      接着她目光落在对方缠满绷带的左肩和那条手臂上时,沉默几秒才又道:“…要是你出院以后回去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找我,我……。”
      可女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冽给打断了。
      “你好吵,我要休息。”凌冽简短地说道,有些不近人情,又或许是在责怪对方。
      但她全程连两人的脸都没看,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这是监狱区域外面的医院,可以看到的户外风景和监狱内部的医院截然不同——没有高墙,周围也不是一片荒芜,反而是高楼和车水马龙。
      过去一向厌恶这种环境的凌冽,竟也反常地感到怀念和亲切。
      女人脸上的表情则是僵了一瞬,她说的那些话是半演戏半真心的。
      她确实因为凌冽的重伤而感到有那么一些压力,尤其她从狱警那里知道了凌冽的左手伤得很重,很可能以后就废了,她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自己拿了凌冽的钱,还让凌冽伤得那么重。
      可凌冽这句话突然打消了她所有的念头,她并不会恶毒地觉得凌冽活该这样的下场,而是悲悯地觉得这个只比自己女儿大几岁的孩子是如此的可怜、可悲。
      “嗯…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早日出院。”女人的心情平复了,最后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在狱警的搀扶下离开了病房。
      交谈的声音从门缝中钻进沈溪桥的耳膜内,而她脑中也随之浮现自己上一次见凌冽时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仿佛是在“下战书”一般。
      果然如沈溪桥所料,病床上看起来挽救了一个生命的人还是她一直以来所熟悉的那个凌冽——冷漠、功利、偏执且自负。
      凌冽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拯救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一切都是有理由、有所图的。
      但是沈溪桥的脸上没有半点看穿真相的喜悦,因为这件事情背后的经过足以令她愤怒。
      她沉着脸,询问狱警自己能否与凌冽单独说几句话。狱警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十分信任地同意了。
      沈溪桥慢慢走进病房并关好门,凌冽从她一直以来标志性的、与他人不同的脚步声判断出来,却没有任何反应。
      沈溪桥拿起椅子坐到了凌冽脸朝向的那一边,完完全全遮住了对方能看见的户外风景。
      凌冽的好心情被破坏,她眼神不善地盯着沈溪桥,但对方也不甘示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溪桥在知道了前因后果并且自认了解了真相后,突然感觉自己先前对凌冽的认识不过都是一种自以为是。
      真正的凌冽是从不给人机会走进她的内心的,她习惯一切都必须要牢牢掌握在她自己的手里。
      那幅画是凌冽对这次事件的提前预告,是给沈溪桥下的战书,更是她脑子里那根同时代表疯子与天才的神经,在展示着她这个人身上的两种既危险又迷人的属性。
      “我说过了,谢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凌冽的声音很虚弱也很哑。
      她要谢谢沈溪桥提醒她可以用这种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同时她也终于可以让自己和沈溪桥停止堪比拉锯战的心理治疗,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沈溪桥第一次对凌冽的这种态度感到生气,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和冷静道:“你从来不把你的命当一回事就算了,那你知道你这么做可能会导致无辜的人丧命吗?万一你死了正合你意,可是她呢?她难道想死就该死吗?”她质问着凌冽。
      沈溪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凌冽一样对生命漠视的人比比皆是,也有人会以教唆他人犯罪或是寻短见为乐。
      可她此刻愤怒,不仅仅是她因为凌冽的行为而本性感到愤怒,还有的是对凌冽执意要走上一条绝路而感到愤怒。
      可沈溪桥的情绪越激动,反应越激烈凌冽就越能把主动权抓到自己手里。
      “那你要去问她啊。”凌冽只是嘲讽一笑道,“还有医生,你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言下之意,就是让她别管闲事,并且凌冽有很大的把握认为沈溪桥就算管了也不可能会得到结果。
      沈溪桥深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纠缠并且因为一件事一直纠结的人。在她的视角里,凌冽是策划这一切并且实施的幕后主使,但她的确不应该只根据自己的猜测就下定论。
      幸好眼下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活了下来,她还可以从第二位亲历者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和真相。
      她必须要弄清楚,凌冽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是恶趣味、恶意报复,还是另有所图。
      思及此,她不再和凌冽废话,站起身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凌冽的表情——不是那种计谋得逞的洋洋得意,而是一种淡然,仿佛置身事外只是一个无辜的局外人一样。
      沈溪桥出了门,狱警此刻正在另一间病房门口和同事交流着什么,并没有发现她。
      在去问询那个女人之前,沈溪桥内心中有那么几分犹豫。
      毕竟她现在无端去问人家,狱警多半会有疑问,那凌冽在这件事中不管有没有责任都会受影响。
      此刻这件事真正的主导权,竟然在她的手里——她真的能信任凌冽吗?
      她又思索了一遍事件中的两人有何反常之处。
      女人自杀的时间是挑在了大家一起干活的时候,大多数一心想要自杀的人并不会选择在很多人的地方自杀——除非她有百分百的把握自己绝对会死,绝无生还的可能;又或者她存在着某种报复的心理——故意制造恶性事件并不会给她还有她的家人带来太任何好处。
      因此这两点显然都不符合。
      沈溪桥没有理由也没有太大的权力去直接询问女人这一切,既然监狱的人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她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成熟再采取行动。
      她思来想去,最后是在一次代替了同事参与监狱开展的集体心理健康活动中,才终于在活动结束后的间隙找到机会留下了那个女人。
      “你别紧张,我只是有一些好奇的问题想问你。”沈溪桥留下了女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女人只看了一眼没有接也没有喝。
      沈溪桥看得出来女人有点警惕,她一边安抚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但是女人显然是早有准备,她把应付狱警的说辞原封不动又告诉给了沈溪桥,可对方显然没那么好忽悠。
      沈溪桥能察觉到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也很平静,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可以让沈溪桥解读出她是在说谎。
      但沈溪桥却有一种可怖的感觉——她能清晰感觉到此刻和她对话的并不是眼前的女人,而是一个多月以前的凌冽——两个人达成了保密协议,凌冽甚至帮这个人想好了说辞。
      沈溪桥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知道凌冽的思考方式和一般人不同——她可能确实很细心,但她不会像自己这样思考那么多东西。
      假如是让女人自己和其他人解释,她可能会露怯可能会数次改口——但实际上,就算女人没有打过草稿也不一定每一次说得都完全相同,多少都是会有点出入的。
      但女人完完全全就是背下了一套话术,甚至一次不差。
      沈溪桥知道,这一条路走不通,她还是得从凌冽身上找到突破口。
      离开监狱前,她犹豫了几次,思考着是否要把凌冽画的那幅画交给监狱方面,可当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监狱的上级人员说的话时,那只伸进包里已然摸到纸张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的伤势如果很严重就先让她在医院休养吧,等之后好转一些了再转回建议医院。”
      “她这一次虽然是偶然,但是确实是挽救了一条生命,应该给她记个大功才是……”
      “说得也是,她这一两年的表现也还不错,至少没惹事,工作也认真。”
      对啊,沈溪桥差点忘了,监狱里的人和自己所看见的凌冽是截然不同的。
      既然她不是天生坏种,那她就有改造变好的可能性——甚至这就是监狱里的人希望看见的。
      这幅画能说明什么呢?以及自己的猜测又能说明什么呢?
      人是容易信口雌黄甚至颠倒黑白的动物。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从古至今都是不灭的真理。人看到的事实通常更具有可信度。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何动机,凌冽救了人是事实,就算自己交上了那幅画,只要女人不改口,监狱没有找到实质的证据,最终的结局可能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外人,这么做就正如凌冽所说的,是在“多管闲事”。
      沈溪桥松开抓着纸张的手,掉转方向离开了。
      经过那间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她突然回忆起了自己上次和凌冽说的话——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是从自己口中的话引起的祸端,难怪凌冽和自己说了两次“谢谢”。
      如此一来,沈溪桥更不可能告知其他人真相了。
      毕竟只要那么做了,她也就在无形当中成为了一个帮凶。哪怕她的理智和职业道德不允许她隐瞒,可她潜意识里却仍在抗拒着告知真相。
      沈溪桥走到走廊的一处垃圾桶边,犹豫了几秒,最后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看着那些变成碎片的红色线条,好像无形在空中拼凑出了几个字——“你输了”。
      沈溪桥也承认了。
      天生的反社会倾向并不可怕。沈溪桥突然感慨道。
      可怕的是后天习得的伪装——你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卸下,也不知道卸下之后会露出怎样的面孔。
      沈溪桥此刻感到自己的专业水平是如此差劲,和一个明显能感觉出来有问题的人相处了近四年,厚厚的笔记本记满了关于这个人的事,收获的却只是对方主动释放出来的、完全受对方掌控的一点点信息。
      不过她也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她知道两人的争斗还未结束,而自己也还有时间和机会。
      沈溪桥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准确地回答出“凌冽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问题。
      思及此,她转过身子,与监狱内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低跟鞋走动的声响再次在空旷的走廊内响起,她的背影也慢慢消失在了拐角尽头的光亮中。
      ——凌冽,我们走着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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