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风露立中宵》母丁香

3、莲雾 (●･̆⍛

　　冷月霜这样吩咐，轿夫们自是喜笑颜开，终于不用再抬千斤重的房子，只是桃枝又开口说：“要不再往前走走？在这里被日光照着，奴怕晒着大少奶奶。”

　　冷月霜都快二日未见日光，巴不得披晖沐曜，冷着脸连个眼神都没有给桃枝看。

　　轿夫们便把轿停下，众人找阴凉的地方休憩，其中有几名轿夫尿急，寻个隐蔽处哼着小曲儿解手去了。

　　冷月霜干脆把红盖头一摘，扔在榻上，起身活动活动，瑶瑶见木门一动便立即猜到主子的意图，虽流露出震惊的表情，还是在木门打开之时上前搀扶。

　　瑶瑶扶着冷月霜踩木梯下轿，桃枝登时不满，仿佛要把两个眼珠子瞪出来，小丫鬟慌张地跑上前去，也无暇顾及主仆有别，拽着冷月霜的手，要把她推进花轿里。

　　桃枝厉声喝道：“新娘子的脚怎可离开花轿里，不能带来娘家的土，不能带来路上的晦气，踩在泥地上，会冲撞地神，届时地神责怪，姜家的气运都要被你毁了！”

　　瑶瑶扶着冷月霜的腰，侧过身躲开桃枝的推搡。

　　瑶瑶睁眼说瞎话道：“哦？这是何方规矩，奴同老爷和公子一同进过京畿霖無，那处的人事事以自身为重，官家夫人成亲，山高路远都是可以出轿门透气的，我家小姐乃慕王府洛阳郡主之女，沾了皇亲贵胄的气儿呢，你可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地神再大还能大过皇帝老子吗？你又代表了谁的意愿，敢如放肆，问主子的责？”

　　桃枝一头撞进花轿里头去，头晕目眩一会儿，又很快退出去，指着冷家主仆二人，也知瑶瑶此番话语要引得她辱骂皇权，转移话题道：“你别忘了，洛阳郡主慕王府早就不认了，我来迎亲那可是代表了老夫人！”

　　一旁的婆子丫鬟小厮等人瞧着阵仗心惊胆战，焦头烂额又不敢上前劝架，不过很快就有不知内情的人，面面相觑议论道：“堂堂洛阳郡主之女，怎会嫁给一个小小的布政司参议？”

　　还来不及细想瑶瑶是大哥的奸细，为何对她处处维护，眼前景象另冷月霜兴奋地像一匹狼，得了血腥，她勾起一抹冷笑，皮笑肉不笑地抬起手拂去桃枝凌乱的额发，继而纤纤玉指抵着桃枝瑟瑟发抖的下巴。

　　她像狼看着软弱绵羊一样看着桃枝，桃枝止不住地摇头，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咽了口口水，嘴唇干涩，哑声道：“你…你要干嘛？”

　　回应她的是冷月霜一记带着香气又响亮的耳光。

　　冷月霜拂袖冷笑道：“你说你承了老夫人的意愿，她知你觊觎嫡孙的花轿，要做她的嫡孙媳吗？”

　　大红喜袖从瑶瑶面前滑落，她闻到了如长白山美玉般浸人心脾的冷香。

　　这一下下了十足十的力气，桃枝的脸瞬间就红了，又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咬牙忍着眼泪，见旁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想着来日找机会定要让冷月霜生不如死。

　　冷月霜说完便被瑶瑶扶着，吸霞饮景，承光纳曜，坐在下人给她准备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去了。

　　她又本着打一记巴掌给个甜枣的原则，吩咐瑶瑶把从凌川带来珍馐美味拿出，给众人分一分，并特意给桃枝也留了一份。

　　桃枝只是躲在一旁默默哭泣，众人有的惶恐，有的食不下咽，只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丫鬟大快朵颐地吃着大少奶奶从凌川带来的腊肠。

　　长长的睫羽落下，冷月霜闭着眼睛，她又想到了阿意，想到了姐姐，脑子里犹豫一番，难道她真的要嫁进姜家，与不爱之人拜堂成亲，相守一生吗？

　　但她很快又踌躇满志起来，届时把姜家闹得乌云瘴气，收集他们的犯罪证据交由官府处理，收割一波财产，改名换姓去哪里不好？

　　那阿意……

　　算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冷月霜一阵叹息，睁开了双眼，长长的睫羽在她的眼窝处留下一道阴影。

　　在她身侧的瑶瑶眉头微皱，看了她一眼，关心地问：“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那一眼冷月霜似乎感觉她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冷月霜摇头，心神不宁地询问姜家的人：“你们可知一年前杀了我庶母和冷月夜的山贼，现在可还在云山上？”

　　方才食不下咽的婆子和小厮竟低头拿起腊肠默默地吃起来，只是一旁吃得满嘴流油地小丫鬟咽了口肠，大着胆子回答：“回大少奶奶，已经不在了，表少爷没有放过他们，也没有放过二少爷 ，已经报官处理。”

　　冷月霜又问：“二少爷何在？”

　　丫鬟回道：“奴不知，二少爷被赶出去就不知所踪。”

　　冷月霜揉着眉头，“知道了。”

　　小丫鬟不敢侧脸去瞥，只能转动眼珠用余光贪婪地看着大少奶奶的云鬓花颜，又说了几句恭贺新婚之喜，早生贵子的好言好语。

　　本是好意的话，可又不知那句得罪这位阴晴不定的奶奶了——

　　她看到冷月霜猛地睁开凤目，嘴上带笑，眼神却冷冷地看着自己，只好低着头，心有余悸地吃腊肠。

　　须臾，几名轿夫解完手回来，他们本就是成过亲的男人，无意间看到新娘子下轿，若是普通人家不懂规矩的小娘们儿，或许还要斥责几句，说她大逆不道，给家里带来了晦气，并为同为男子的好兄弟惋惜一番，可谁让是弱水土皇帝姜家少爷娶亲，媳妇是姜家的，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瞥过头去当无事发生，有银子赚就行。

　　见几人回来，不等冷月霜吩咐，瑶瑶便有眼色地去给轿夫分腊肠，却闻到几人身上沾惹着不知名酒气。

　　瑶瑶疑惑一瞬，荒郊野岭他们去哪里买的酒，却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跟他们说：“大哥们一路上辛苦了，这是弱水的特产，我家小姐说让你们吃完休息片刻再赶路。”

　　轿夫们甚是满意，看着瑶瑶清秀的面容，摸着麦色的脖颈，不好意思地问瑶瑶成亲了没，家中又有几口人？

　　瑶瑶又岂是等闲之辈，当即笑着揶揄又不失礼数地怼了回去。

　　瑶瑶又去把剩下的腊肠装在小柜里，点了点人数齐不齐全，检查陪嫁物品和细小的东西是否有遗失，进而才向冷月霜走过去。

　　瑶瑶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着走到了二小姐身前。

　　冷月霜面无表情地看着瑶瑶，思绪却飘远了，思索着与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她还是大哥派来监视自己的，不劝自己守规矩重体统就算了，怎地还处处维护，有心偏袒？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突然脚下一沉——
　　瑶瑶晕倒了，头磕在了她的红色喜鞋上。

　　“瑶瑶？”

　　冷月霜皱了皱眉头，疑惑不解地看着瑶瑶，抬起脚抵着她的下巴摇了摇，见没有反应，目光敏锐地往向四周，见那几个去解手回来的轿夫叠罗汉一样躺在地上，连同他们身边的几名婆子丫鬟，都昏死过去了。

　　冷月霜莫名地心悸，顿时汗毛竖起，看着几名婆子哭天喊地，也昏了过去。

　　难道她和冷月夜同胎同命，今日也要命丧于此了吗？

　　她不甘心，大仇未报，虽说庶母死了，可大哥和父亲还活着。

　　“是谁，到底是谁要谋害我？“，她猛地站起身，顿时神思涣散，眼神渐渐失焦，眼前一片花白，渐渐倒了下去，头上的金钗玉环叮铃作响，震得她头皮发麻。

　　人昏了可意识尚存，她闻到了瑶瑶身上那股带着酒气奇怪的味道。

　　…………

　　“你们办事效率也太高了吧，不愧是大少爷找来的杀手，杠杠的。”

　　几名身强力壮的杀手穿着一袭黑衣，却并未回答她。

　　漆黑的山洞中，昏暗无比，满是泥土的腥气，一娇俏女子点燃了几根白蜡烛，在冷月霜面前晃了晃，火光在她的美艳的脸庞上扫来扫去，映得如同暖玉般华丽贵重。

　　那女子大着肚子，瞧着冷月霜惊为天人的容貌，越看越气，笑容慢慢冷了下来，顿时咬牙切齿，心生嫉妒，于是拿着燃烧着的白蜡，用火灼烧着她的下巴。

　　滚烫的热度烤着皮肤，如一根根密密麻麻的小针直往她细嫩皮肤里扎，玉白色的皮肤瞬时变得通红，冷月霜猛地睁开眼，痛得叫了一声，看着眼前烟熏火燎的白烛，连连后退，想要挣扎却发现手被绑着。

　　待烟雾消失，冷月霜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只见那女人一手拿着蜡烛身姿婀娜地往后退，一手捂着圆润的肚子，挑衅道：“哟，小美人醒啦？”

　　冷月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笑了一声。

　　女人却毫不在意，笑得比她更大声，调侃道：“你马上就要奔赴黄泉路了，怎地还笑得出声，视死什么来着？”

　　二人显然都不是有文化的人，只是冷月霜恰好知道这个成语，冷笑道：“如归。”

　　女人轻佻地把蜡烛塞给一旁的杀手，像台上唱曲的戏子，提起裙摆疯癫地转了个圈，拍手叫好道：“哈哈哈哈，对啊。”

　　冷月霜并不是和她一样废话多的人，直击要害道：“你是姜惘离的外室，你姓甚名谁？”

　　女子笑容僵了一瞬，瞧着这名正室夫人，继而又恢复正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