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替月独行 亚丝明哀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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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德的灵魂消散了。
在焦黑的大地上，亚丝明跪着，怀中空无一物。她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双臂环着一个已不存在的轮廓，十指微曲，仿佛要挽住一缕散尽的光尘。她指尖尚存一点暖意，那是罗莎琳德最后的体温在她掌心留下的痕迹。很快，连这点余温也冷了下去；冷意来得快，像有人从她身体里取走一整块东西，留下空洞。
她低头凝视双手。那双手空着。在凡世，它们曾捧过罗莎琳德为她买的草莓糖；在地狱，它们曾握住罗莎琳德的手。如今，它们什么也捧不住了。
她想站起，双膝却如灌铅，沉在焦土里。她试着吸气，气息尚能出入；试着转头四望，目光也未昏乱。
她仍在。但罗莎琳德不在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细针，不刺不痛，只缓缓钻入。她觉出它钻进去，却说不清它钻到了何处。
“罗莎……”她唤道。声音在空旷中寂寂，被灰烬吸干。她像说给风听，而风默然。
亚丝明不知自己如何站起。她的身体仿佛记起了站立之事，便照做了。双腿颤抖，膝上结着干涸的血壳，是先前跪在焦土上留下的。她站直了，身高未变，脚下的影子也未变。万物仍在，唯有罗莎琳德不在了。
她立在原地，仿佛等候谁来告诉她该往何处。无人前来。地狱的天依旧暗红，地依旧焦黑，风依旧从某方吹来，带着烧灼后的灰味，又冷又涩。
然后她开始走。
她不知要去哪里。她只觉得不能继续站在这里，因为这片焦土每一寸都在提醒她：这里就是罗莎琳德消散之处；这里就是她方才跪着之处；这里就是她抱着罗莎琳德之处；这里就是她扑向空虚之处。
她抬脚，朝一个方向走去。那方向并无特别，只是那边的地平线看起来稍远。
她走了很久，或并不很久。地狱没有时辰，她的脚步也无节拍。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却不曾停留，只见灰黄一片。
她绕过几块半焦的巨石，跨过一条浅裂缝，鞋底蹭过一片枯如纸的草。她的心神仿佛离开了躯壳，悬在上方，望着那仍在行走的身形，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前行。
“罗莎琳德已经为你死了两次。”
这念头忽然浮出，清晰得如同有人贴耳低语。
第一次，身体死在圣光城中央大教堂。白绿光辉自她体内迸发，将亚丝明的吸血鬼之力净化。那一夜，她抱着亚丝明，说：“我会在杀死你之后，来地狱救你。”随后她化作光点，从祭坛前消散。那时亚丝明已死，看不见她的消散；她的灵魂正坠入地狱，不知身后发生何事。这些，是她在地狱与罗莎琳德重逢后，听她提起那一夜的事才知晓的。
第二次，灵魂死在地狱。就在那片火海里。就在她怀中。
亚丝明木然地走着。脚踩在一截枯枝上，枯枝碎了。她未低头。
灵魂之死。
她初次真正明白“灵魂之死”的含义。在凡世，死亡意味着身躯止息，灵魂离去。那时她告诉自己，罗莎琳德虽身体消散，灵魂仍在，以后还会再见。她入地狱，为的是寻她的灵魂。
而今灵魂也消散了。罗莎琳德再死了一次。这一次再无“以后”。这一次是彻底的、完整的、真正的，在一切意义上的“不在了”。
“罗莎琳德已经死了两次。”
亚丝明在心中复诵一遍。念得很平，嘴唇未动，只在心中念。她觉得自己应当痛哭，应当跪下去，哪怕只能把呜咽压进袖口。可她哭不出来。眼眶干着。胸口空着。所有该有感觉的地方都麻木了，只剩迟钝的空白，仿佛有手将她胸中的脏腑一件件取走，只余一片冷寂的空腔。
她继续走。脚下的地从焦土变成灰土，又从灰土没入荒草。荒草擦过靴边，发出细碎沙沙声。声音轻而密。她未留意那声音，只顾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
眼前是一块半埋入土的石头。亚丝明走过去，站在石头前，视线终于从地上抬起，落在石面。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石面，触感冰凉粗糙。石面有一层细灰，手指留下浅浅痕迹。痕迹很快被风抹平一半。
她绕石走半圈，看见侧面泥土上有几处深色印记，形状破碎，像有什么东西长久压在上面。
她蹲下，用手指触碰那些印记。泥土硬而干透。指甲刮过表面，刮下一点暗色碎屑。她不知那是什么，只是继续刮，指甲缝里塞满土。
刮到后来，指腹磨出一道浅口，血渗出。她看着血珠从伤口冒出，在风中微亮，然后慢慢凝固，变成暗色圆点。她忽然觉得那血的颜色像罗莎琳德唇上干裂口子渗出的血。她把手收回，放到膝上，不再刮了。
她就蹲在石头旁边。风从荒原吹来，把头发吹乱，她任其散乱。远处暗红天幕低垂，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她忽然觉得这块石头如此巨大。站着时，石头只到膝盖；蹲着时，石头遮住她眼前一切。她觉得自己缩小了，低了下去，被这块石头困在只有她一人的世界里。
她伸出手臂，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睁着，望着前方。前方是灰黄荒草，荒草上浮着薄灰。再往前是暗红的天，再往前便没有了。她的目光停在那片虚无的尽头，不再移动。
“罗莎。”她又唤一声。那一声轻得近乎气息，只在她唇边成形，让她自己听见。她听见了。她等着回音。回音不至。风把声音带走，连带走它的速度都慢，仿佛这里连风也懒得管她。
亚丝明把脸埋进臂弯。臂弯里黑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从鼻腔进出，闷闷的。她听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
风从耳边过，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走，别无其他。不闻脚步声，不闻回答，四下空寂。
她终于哭出来了。
无声。只是肩膀在抖。眼泪从眼角流下，一部分流进臂弯缝隙，被袖子吸干，一部分从臂弯边缘滴落。嘴唇咬着袖口，把呜咽压在里面。她不想让这片荒原听见她在哭。她不想让地狱知道她撑不住了。
哭到后来，她累了。肩膀不再抖，眼泪也不再流。
她把脸从臂弯抬起，看见石面上多了一小片深色湿痕，是方才眼泪滴上去的。湿痕很快在干燥的风中缩小，变淡，最后只剩一圈浅浅的痕迹。
亚丝明看着那圈印子消失。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会像那滴泪一样，很快消失在这片荒原上。无人会记得她在这里蹲过。无人会记得她在这里哭过。地狱会把她也吞掉，像吞掉罗莎琳德那样，吞得干干净净。
可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罗莎琳德消散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双蓝紫色眼睛在光中渐渐变淡，可里面始终映着她的脸。直到最后一刻，罗莎琳德眼里的亚丝明都未消失。她看着亚丝明，直到自己再也看不见。
亚丝明的手伸向石面。她把手掌平贴在石头上，掌心贴着那几道深色印记旁的石面。她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只觉得那形状像有人长久坐过留下的痕迹。石头冰凉，她的手掌也冰凉。她未能把石头捂暖，只将手放在那里。
她想起罗莎琳德在冰川上说过的话。
“若有来世，我愿化作月光。不为驱散黑暗，只为让你在黑暗里走路的时候，脚下有一片温柔的光。”
罗莎琳德来世之路已断。她的灵魂消散了。月光已逝。
可亚丝明还在这片黑暗里。她还在这片地狱里。
她把额头抵在石面上。石头很硬，很冷，可她未移开。她闭上眼，感到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罗莎琳德真的没有了，如果她真的再也见不到了，那她就替她做那片月光。她在这片地狱里，替罗莎琳德发光。哪怕这光很小，哪怕只照亮自己脚下的一步。
她睁开眼。石面上留着一小片被额头暖热的浅痕。那痕迹很快就消退了。可她还在。
亚丝明把额头从石面上移开，站直身子。腿还在抖，肩膀还在酸，胸口还是空的。可她站起来了。她低头看了那块石头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
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她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可她知道不能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