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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爱即永恒 亚丝明领悟 ...
走着,走着,亚丝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荒草擦过靴边,沙沙地响。那声音轻而密,绵延不绝,与古堡庭院里风穿过老榆树时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恍惚间,她回到那个春末的傍晚——石桌上的茶刚沏好,热气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线,莫琳新换的野花在陶瓶里微微摇晃,罗莎琳德坐在对面,鹿耳在晚风里轻轻转动。
那时,她从罗莎琳德的书架上取了一本精灵诗集。其中一行诗,她读了又读,仍觉不解。
“‘爱即永恒,不因死别而中断,亦不因遗忘而消亡。’”她念出那行诗,合上书,手指压在封面上,“亲爱的,我不明白。如果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爱又如何永恒?”
罗莎琳德端起茶杯,不曾立刻回答。她的鹿耳朝亚丝明的方向转了转,停在那里,耳尖那撮白毛被暮光染成淡金色。
“你问的是塞伦迪尔。”她说。
亚丝明未加否认。她确实想到了塞伦迪尔,想到了罗莎琳德失去的那个人。她想知道,罗莎琳德如何从那种失去中活下来,又如何还能爱她。
罗莎琳德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她的目光落在石桌边缘一道旧裂痕上,仿佛在斟酌措辞。暮色从庭院那头缓缓漫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灰蓝的薄光。
“精灵所说的永恒,并非意味着爱不会终结。”她缓缓开口,“它指的是,爱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被撤回。你可以停止爱一个人,却无法撤回你曾爱过她的事实。那事实会永远留在你身上,成为你的一部分。”
“可那有什么用?”亚丝明说,“她已经不在了。”
“她不在,她留下的痕迹还在。”罗莎琳德的声音很轻,鹿耳微微后压,“塞伦迪尔走后,我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任何人。那段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身体仍在走动,做着该做的事,说着该说的话,心里却空无一物。后来我发现,我对她的爱并未消失,只是换了形式。她不再是我伸手便可触及的人,却成了我做每一件事时,在心里问‘她会怎么看’的那个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裂痕处移开,重新落在亚丝明脸上。
“她教会我如何去爱。这个功课,不会因她的离去而被收回。”
亚丝明沉默了一会儿。暮色更深,庭院尽头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退,石桌上的茶已经凉透,杯壁凝着一圈淡淡的水渍。一只夜鸟从老榆树上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轻而短促。
“那么,”她低声问,“你明知会失去我,为何还要爱我?”
罗莎琳德望着她,蓝紫色的眼睛在暮光中沉静如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苦涩。
“因害怕失去而不敢去爱,”她说,“是一种比失去更漫长的死亡。我经历过那种死亡。在塞伦迪尔走后的那些年,我一直在其中行走。我不愿再回去。”
她顿了顿,鹿耳朝前倾了些许,耳尖的白毛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亚丝,爱一个人,并不因为她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爱是因为她在你身边时,你想把最好的自己给她。仅此而已。”
亚丝明听着,喉咙发紧。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抵着杯沿,茶已经彻底凉了。杯中的茶叶沉在底部,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
“如果有一天,你先走了呢?”亚丝明问。
罗莎琳德不曾回避。她的目光稳稳落在亚丝明脸上,不见闪躲,也无犹豫。
“那你便好好活着。”
“就这样?”
“就这样。”罗莎琳德的语气平静如常,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需要你为我悲伤一辈子,不需要你为我写诗,也不需要你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你该哭就哭,哭完了,该吃饭便吃饭,该睡觉便睡觉。若你日后遇到另一个人,那也很好。”
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只手背上。那手背上还留着白天整理药草时被叶片划出的一道浅痕。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亚丝明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莎琳德也未再开口。她们安静地坐着,茶凉了,石桌上的野花在暮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偶尔落下一片,飘在石面上,像一只停落的蛾。
过了许久,亚丝明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不公平。”
“这世上并无公平可言。”罗莎琳德说,“爱尤其如此。”
亚丝明沉默了。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苦涩的茶渣留在舌根,久久不散。罗莎琳德看着她,鹿耳朝她的方向又转了转,最终慢慢收回,贴着头发安顿下来。
那一夜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寻常得像庭院里每天落下的榆叶,无人收藏,无人铭记。
那时她不懂。她只觉得罗莎琳德太残忍。她凭什么替她决定,失去之后该怎么活?她凭什么说“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好像那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像活着这件事本身,比爱一个人、比被一个人爱、比失去那个人,都要来得简单?
她当时不懂。罗莎琳德亦未解释。
回忆散去,荒原仍是荒原。
暗红的天幕低低压着,灰黄的荒草一直铺到目力尽头,与天相接。风从远处吹来,裹着烧灼后的灰味,又冷又涩。
亚丝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着,指尖还残留着罗莎琳德最后那点体温的幻觉,冷得发麻。
她想起罗莎琳德说“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时的神情。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沉静的、不容商量的东西,像在宣读一条古老法则,不解释,不容辩驳。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怎么能替另一个人决定,失去你之后她该如何活下去?
可如今她明白了。
罗莎琳德并非替她决定。她只是把一条路指给她看,一条通往“继续活着”的路。她自己走过那条路——在塞伦迪尔走后,她独自走了很久很久。她经历过那种比失去更漫长的死亡,在黑暗中一步一顿地跋涉,直到某一天重新看见光。所以她才知道,那条路走得通。
亚丝明继续往前走。她未擦去脸上的泪。灰黄的荒草在她脚下伏低又立起,风把泪吹干在面颊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盐痕,像荒原在她脸上写下的字。
她想起罗莎琳德说“哭完了,该吃饭便吃饭,该睡觉便睡觉”。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太冷,太轻,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如今她在荒原上走着,嘴唇干裂,喉咙发涩,身体因创伤而虚弱,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在什么都失去的时候,“该吃饭便吃饭,该睡觉便睡觉”才是最难的事,也是最要紧的事。它意味着承认自己还活着,意味着接受活着这个事实,意味着不把自己交给悲伤和虚无。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是罗莎琳德一生中说过的最简单也最重的话。她用了千年,才学会把爱收束成这句话,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期盼,收束为这样一个朴素到几乎不像誓言的愿望。
亚丝明不曾停步。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膝盖还在发抖,肩膀还酸着,胸口还是空的。可她一步一步地走着,不曾蹲下,也不曾抱住自己。
她想起那本诗集中还有一行诗,当时没有念给罗莎琳德听。那行诗写的是——
“爱并非把对方锁在身边;当对方不得不离去,你仍能立在原地,目送她远行,然后走完自己的路。”
她当时觉得这行诗矛盾。你若爱一个人,怎么能目送她远去?怎么能继续走自己的路?可此刻她在荒原上走着,罗莎琳德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但她还在走。她走,并非因为不痛;她走,只因这是罗莎琳德要她做的事。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尖的冷意退了些,掌心有一点微弱的暖,是她自己握出来的。
然后她抬起脚,继续朝荒原深处走去。
她还在这里。所以她会继续走。像罗莎琳德说的那样,该吃饭便吃饭,该睡觉便睡觉。像罗莎琳德说的那样,若日后遇到另一个人,那也很好。
可她心里清楚,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走得很慢,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的棕发吹向前方。
荒草在她脚边一茬一茬地伏倒,又立起,伏倒,又立起。远处那片暗红的天幕尽头,似乎有什么在缓缓亮起——也许是晨光,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不曾回头。
身后那片焦土上,她跪过的痕迹还在,她眼泪滴过的石面还在,她刮过泥土的指甲缝里的碎屑还在。可她把这些都留在了身后。她带着罗莎琳德留下的那句话,往前走了。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可那句话撑住了她。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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