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赴火成尘 罗莎琳德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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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德朝那声音奔去。
黑暗在四周翻涌，贴着她的皮肤，时冷时热，时松时紧。她的恶魔之翼仍在身后燃烧，蓝白色的火焰却不再稳定，忽明忽灭，好几次几乎散去。她顾不得这些。她只能奔跑，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一声声呼唤跑去。
“罗莎……救救我……”
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就在前方几步，有时又从地底幽深黑暗之处浮上来。
罗莎琳德的肺腑灼热，每呼吸一次，都带出一股腥甜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的魔力正在溃散，长久的等待已把她的根基蛀空。可她不能停。那声音是亚丝明的。纵然是假的，她也要亲眼去看一看。
黑暗突然裂开。
火海。
那是一整片燃烧的荒原，无数道金红色的火舌从地底喷涌而出，撕咬着早已焦黑的土地。黑烟遮天，空气被烧得发烫，她只往前迈了一步，铠甲便发出被灼烤的微响，几欲变形。火光照得她满脸通红，汗与泪混在一处，被热浪一卷，立时干了。
然后她看见了她。
亚丝明就在火海中央。她被许多暗红色的锁链缚着，锁链从虚空中伸出，有的缠住她的手腕，有的勒进她的肩头，有的绕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吊在半空，脚下是翻涌的金色烈焰，不断向上卷，几乎要舔到她的脚底。
她的棕发散乱，脸上有血，嘴唇惨白，眼睛半睁着，里面没有光。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喊着一个名字。她穿着凡世里的深色斗篷，衣摆已被火舌烧去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皮肤，一片一片，已无完好之处。
“亚丝明！”
罗莎琳德冲进火海。
火焰在她进入的瞬间猛地一炸，暴烈异常。数条火柱自地底轰然升起，朝她扑来。她展开恶魔之翼，蓝白色的光芒勉强撑起一道薄薄的屏障，可那屏障在金色火焰的冲击下不断龟裂，碎出细密的光片，纷纷坠落。她不管。她一步步朝亚丝明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烧红的焦土上。
“罗莎……”亚丝明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声音轻细，却准确无误地落进罗莎琳德耳中。她的眼睛努力睁大，想要望过来，可只撑开一线，又无力地垂下。
“我在这里！”罗莎琳德喊，“我来了！你坚持住！”
她感到一股温热的腥甜从食道深处往上涌。她咬紧牙关，把它咽了回去，只从唇角漏出一丝，沿着下巴淌下，被火光映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火焰更盛。她每靠近一步，那些火就更加疯狂地朝她卷来。她的恶魔之翼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蓝白色的光芒越来越淡，最后从她背后碎裂开来，化作漫天散落的冷光，纷纷坠入金色的烈焰中，再看不见。她失去了翼，只能靠双脚向前。地面滚烫，靴底几乎要熔化，脚底灼痛，每一步都让她眼前发白。
可她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锁链感应到她，猛地收紧，将亚丝明往上吊起。亚丝明的眉头骤然蹙紧，发出一声微小的呻吟，那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被撕出来。罗莎琳德抬起手，去抓那些锁链。锁链一碰她的掌心，便灼穿她的皮肉，可她不放，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扯。
奇迹没有发生。锁链不曾断裂，反而越收越紧。她的魔力从身体里退走，散进火海之中，连一点回音也没有。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用，可她没有办法。她的魔力已经不稳了。漫长的等待把她的意志磨得单薄，力量也随之难以驾驭。她只能一边护着，一边去救，一边承受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
“罗莎……你流了好多血……”
亚丝明的声音又细又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看清了。罗莎琳德满脸是血。那些血从鼻腔、唇角、眼眶边渗出，越来越多，这具身体已关不住里面的东西。她的铠甲已经裂了，左腹的旧伤重新迸开，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浸透了内衫。火舌舔上她的手臂、她的背、她的腿，在铠甲接缝处烧出焦黑的纹。
“没关系。”罗莎琳德说，“没关系，亚丝。我这就带你离开。”
她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开始调动身体里最后一点魔力。浅金色的光芒自她体内亮起，十分微弱，在暗红的火光里几乎不可见。它从她的掌心流出去，织成一根金色的线，慢慢缠上那些暗红的锁链。锁链在金光中微微颤动，开始松动，却迟迟不肯断。她不断地催动魔力，光从她身体里被抽走，快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感到灵魂深处有什么正在裂开，从一道看不见的口子往外涌。
“你的魔力……会撑不住的。”亚丝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哭不出来。她的眼睛红得厉害，映着火光与罗莎琳德的脸，泪水已近干涸。
“我能。”罗莎琳德说，“为了你，我什么都能。”
锁链开始断裂。一根，两根，三根。暗红的环在金光中崩断开来，碎片化作灰烬散入火海。
亚丝明的身体从半空坠下，罗莎琳德扑上前，用自己残破的双臂将她接住。
两个人一起摔在滚烫的地上，罗莎琳德在下，亚丝明在上，铠甲与烧焦的衣料绞在一处。
罗莎琳德的后背撞上地面，裂开的伤口撞出一片暗色的血痕，她闷哼一声，却把亚丝明抱得十分紧。
“我接住你了。”她哑声说。
话音未落，那些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它们不再从远处来，而从火里来，从烟里来，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钻出来。每一声都变成一把刀。那些刀细小，薄而锋利。它们从暗处射来，穿过火光，穿过空气，穿过罗莎琳德撑起的那层薄薄金光，直直刺进她的身体。
第一把刺进她的右肩。不见血。她感到灵魂被什么冷而薄的东西划过，那是皮肉之痛之外的另一种更深、更难名状的感觉，仿佛有人从她体内取走了一小块什么。
“你谁也救不了。”
第二把刺进她的后心。她的身子一弓，咳出一口血。那血落在亚丝明的颈边，还热着。
“你以为你是神，可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刀从四面八方射来，穿过她的手臂、腿、肋侧、背脊。不见血，可每一刀都让她觉得有什么正在离自己而去。那是记忆，是温度，是感觉，是构成“罗莎琳德”这个名字的、一块块细小的碎片。她甚至能听见那些碎片被带出体外时发出的微弱鸣响，一声接一声。
她将亚丝明护在身下，弓着背，正如在凡世时她无数次为这女孩挡下危险那样。刀不断刺来，她不断发抖，却始终没有让开。她的金发从肩头滑下来，与亚丝明的棕发缠在一起。她的血从嘴角、鼻间、眼角淌下来，滴在亚丝明的脸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罗莎……罗莎！”亚丝明在她怀里拼命挣扎，想要伸手去挡那些看不见的刀，可她的手脚仍被断链拖住，动不了。她只能一声一声地喊，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哭叫，“罗莎，你起来，你别管我了，你走啊！”
罗莎琳德摇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只是把额头往亚丝明的额上贴了贴。她的呼吸已经很弱了，将散未散。可她的眼睛还是睁着，还是望着亚丝明，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几乎让人心碎。
“我不走。”她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刀雨停了。火海仍在烧，可那些金色的火焰渐渐矮下去，愤怒正从这片空间里一点点抽离。罗莎琳德的身体已经不动了。她仍保持着那个弓背护人的姿势，表面残破，却还维持着最后的形态。她的血不再流，呼吸也轻得几乎不可察。
亚丝明感到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已经彻底裂开。她的身体能动了。她猛地翻过身，把罗莎琳德抱进自己怀里。罗莎琳德的头无力地朝后仰去，金发从亚丝明臂弯间滑落。她的脸白得透明，已无血色。那双蓝紫色的眼睛还睁着一线，里面倒映着亚丝明哭花的脸。
“罗莎……”亚丝明抱着她，浑身抖得厉害。她伸出手去擦罗莎琳德脸上的血，擦不干净，擦了又渗出来。她的声音发颤，“罗莎，你看着我——”
罗莎琳德的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亚丝明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一声很轻的气音。
“亚丝……”
然后她的身体在亚丝明怀中开始发光。浅金色的光从她的伤口、她的眉心、她的心口一同亮起，柔和安静，透亮而柔和。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被那光从内部化开。金发在光中散成细碎的光点，铠甲上的纹路一道一道消失，连那最后一点体温也在迅速地消散。
“不……不，罗莎，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亚丝明死死抱住她，手指陷进那正消散的光里。她感到怀中的她越来越轻，越用力，越从指间消逝。
她拼命低头，去吻罗莎琳德的额头、鼻梁、嘴唇。她尝到了血与灰，尝到了鸢尾花最后的余香。那些光从她的唇下流散，升向暗红的天，升向无边的黑。
“我在这里。”亚丝明哭着说，“你回来啊。你听见没有？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罗莎琳德不再回答。她只是安静地消散着，从指间，到臂弯，到怀中。最后，亚丝明感到怀里一空。
她低下头，怀中只剩一片很淡的金色光尘，是被火烧过的草原上最后一朵花化成的灰。那些灰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散在火海残存的烟里，散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散在她再也抓不住的地方。
“罗莎……”
她跪在灰烬里，哭得发不出声。四周的火焰终于完全熄了。天地静下来，仿佛从未有过这场火，也从未有过这个人。只有一个女孩，跪在一片焦黑的、余温未尽的土地上，抱着空空的双臂，喊着那个再也不会有人回应的名字。
风起了。寒冷，寂静。那些灰烬被风一卷，飘飘荡荡地升向高处，散成满天细碎的金粉，作最后的道别。
而亚丝明跪在风里，仰着脸，一直望着那散去的方向。她的眼睛已经哭干了，只剩下血与灰。她的灵魂也被那阵风带走了一角，从此缺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可她不知道——在那片风与灰烬之上，有一道很轻的、几乎不可见的光，正温柔地、固执地，朝她落下来。
风停了。灰烬落定。亚丝明独自跪在夜的最深处，怀中空空，四面无光。只有那一声听不见的呼唤，还在她心口最暗的地方轻轻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