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择亲护爱 亚丝明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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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伦迪尔的剑锋在恶魔群中劈开一道缺口。水光映着银甲，在亚丝明四周数丈之内，恶魔不敢逼近。罗莎琳德的双翼掠过上空，绿白光辉落在焦土上，逼退围拢的阴影。荒原上厮杀声震耳，恶魔的吼叫与兵器交击声混成一片。
就在那一瞬的空隙里，莫薇拉来了。
她从亚丝明身后的空气中显现。先是一点暗影，随后无声蔓延，凝成身形。她的红发与暗红天光相融，红瞳中映着两点幽火，唇角微弯，已等候许久。
“不必看了。”莫薇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潮湿的笑意，“她们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亚丝明猛地转身，肘击向那张红发红瞳的脸。她的手肘只撞上一片虚空。莫薇拉的身影散开，又在三步之外重新凝出，笑意更深。
“你以为你在跟谁搏斗？”她说，“这里是地狱。你在我掌中，什么都不是。”
她抬手，在亚丝明额前轻轻一弹。
世界从中心向外裂开，纹路蔓延，碎成许多片。荒原、恶魔、塞伦迪尔的白光、罗莎琳德的双翼——一切在碎裂中褪色、扭曲，随后退去。
亚丝明感到自己坠落，又感到自己上升，被拖入一个无方向也无边界的空间。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旋转，耳中灌满莫薇拉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然后，她闻到了烟。
木柴燃烧的气味，带着松脂的焦香与稻草的涩苦。她睁开眼，看见暗红的火光映在低矮的木梁上，将那些熟悉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亚丝明愣在原地。
这是她的家。
石砌的矮墙，木质的窗框，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红花。每一处细节都清晰难忘。她站在堂屋中央，脚下是松木铺成的地板，桌椅歪斜，碗盏碎了一地。浓烟从半开的门缝里涌入，在屋顶盘绕成团。火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在窗纸上，将一切都染成橙红。
空气中传来木头爆裂的声响，夹着远处隐约的哭喊与尖叫。她认得这些声音。它们在记忆深处藏了太久，此刻重新响起，每一声都刺入她心中。
“多安静啊。”莫薇拉的声音从烟雾深处飘来，带着一种与背景格格不入的慵懒笑意，“你五岁那年的这一天，火真美。”
亚丝明不理她。她转过身，朝里屋跑去。她的身体变小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细小、苍白，指节圆润，是孩子的骨骼。她的意识仍是二十三岁的自己，被锁在一具五岁的躯壳里，每一步都迈得笨拙而急切。
她推开里屋的门。
父亲蹲在墙角，一只手撑着松动的床架，另一只手将母亲护在身后。他的背上有血，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色的伤痕。母亲半坐在地上，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她的脸被烟灰染得灰白，眼中满是对灾难的恐惧与最后一点倔强的平静。
他们看见了亚丝明。
“亚丝，快跑！”父亲的声音嘶哑，带着烟熏与焦虑，“别过来！跑出去！”
母亲伸出手，朝她张开五指。那只手在火光中颤抖，指尖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亚丝，听爸爸的话，快走。”母亲看着亚丝明，眼里有泪，泪却未落下来。
亚丝明站在门口。她知道这一幕。她亲眼见过。五岁的自己就是在这一刻被罗莎琳德救下的。大火中一道白绿色的辉光亮起，罗莎琳德挡在她面前，金发在火光中飞扬。然后她被抱起来，被带离这片火海。
莫薇拉并不打算让她重温被救的那一刻。
“来。”莫薇拉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从火光中走出。她不再嬉笑，红瞳中映着火焰，目光冷硬。
她站在父母与亚丝明之间，左手朝父母伸去，右手朝门外伸去。门外的火光里，一道身影隐约可见：金色长发，白绿色光芒，正朝这边奔来。
“选一个。”莫薇拉说。
亚丝明的喉头哽住。
“你的父母，或者罗莎琳德。”莫薇拉的红唇弯出一抹弧，“你只能选一个。选他们——她不会来，你们一起烧死在这里。选她——她救你，他们死。”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热浪扑在亚丝明脸上，灼得她眼眶发痛。她望着父母。母亲仍朝她伸着手，那五指因长年劳作而粗糙，曾无数次温柔地抚过她的额头，为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父亲仍用身体护着母亲，他的背上有血，却仍挺得笔直。
她又望向门外。那道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奔跑的姿态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决绝。为了救人，罗莎琳德可以不顾一切。
亚丝明站在门槛上。她的身体是五岁的，她的心是二十三岁的。她同时活在这两个时间里，同时承受着两种爱。
她想向前走。她想朝门外跑。她想扑进罗莎琳德的怀里，被那双不算高大的手臂抱起来，越过火海，越过灾难，抵达一个安全的所在。
可她回过头。
母亲的眼睛在火光中明亮而湿润。那双眼里不见责备，也不见要求，只有母亲在最后时刻对孩子本能的牵挂。
“亚丝。”母亲轻声唤她。
母亲的声音落进亚丝明心里。她心中一震，随即定了下来。
她选了。
她朝父母跑去。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会走出这场火了。
她迈过门槛，跑向父母。火焰从窗缝里挤进来，烧着床沿的布幔，将一切都染成橙红。她跑到母亲身边，跪下来，伸出手，握住母亲朝她伸来的那只手。母亲的手指冰凉，在触到她掌心的一瞬，微微收紧。
父亲也伸出手，覆在她的肩上。那只手很重，把力量压进她的身体。
“勇敢的孩子。”父亲说。他的声音被烟熏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却仍努力笑了一下。
亚丝明哭了，泪落在母亲的手背上，被火焰的热度蒸得很快散去。她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走，不能在这扇门前转身，把父母留在这场火里，只为让自己被另一个人救下。
火焰更近了。热浪灼人而沉重，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望向门外。
罗莎琳德站在门口。
她停在门槛外。那道白绿色的辉光在她周身亮着，却不再朝屋内推进。她站在那里，金发在热浪中翻飞，蓝紫色的眼睛穿过火焰与浓烟，定定地望着亚丝明。
然后，她笑了。
她的目光中有悲伤，也有一种更深沉的释然。
她朝亚丝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亚丝明看懂了。
你做得对。
然后火焰烧尽了一切。
火光、浓烟、父母的体温、门外那道金色的身影，全部在一声轰响中化为虚无。亚丝明感到自己从五岁的躯壳中被猛然抽出，身体向上飘升。脚下的一切在缩小、褪色、碎裂，一片片飞散在黑暗中。
她重重落地。
荒原仍在。暗红的天仍低低地压着。罗莎琳德与塞伦迪尔仍在不远处与恶魔厮杀，绿光与银光交织，与先前一样。可亚丝明跪在地上，双手空空，掌心还残留着母亲手指的最后一点温度。她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是二十三岁的模样，指节修长，皮肤苍白，被荆棘和刀剑磨出了薄茧。她看着那双手，许久未站起。
莫薇拉的声音在远处轻轻响起，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好极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亚丝明没有答话。她缓缓抬头，望向罗莎琳德战斗的方向。罗莎琳德正悬在半空，双翼展开，绿光洒向四面八方，将恶魔一群群逼退。她未察觉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亚丝明就在身后，需要她挡住这片黑暗。
亚丝明望着她。望着暗红天空下翻飞的金色长发，望着那双展开的洁白翅膀，望着她每一次挥洒绿光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选了父母。
她不后悔。
可她的心在痛。那痛藏在灵魂深处，皮肉上不见痕迹。她知道方才那个罗莎琳德由幻境所造，知道那“你做得对”是幻境安排好的言语。幻境中的话语有时比现实更令人难受，因为它把现实描摹得太准。
她选了父母。她心里清楚，如果在那个门槛上站着的是真的罗莎琳德，她也会那样选。她不会让父母再死一次。她不会为了自己被救，就让罗莎琳德背负十七年的囚禁。
可正因如此，那痛楚才更深。
罗莎琳德在空中翻转身形，一道绿光自她掌心射出，将逼近亚丝明的一头恶魔击碎。她的目光在战斗间隙飞速掠过亚丝明，要确认她安然无恙。只一瞬，便又转向战场。
亚丝明站起身。她的腿在抖，却还是站起来了。
“我在这里。”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说给罗莎琳德，也说给自己。
她抬起手，将脸上残余的泪痕一把擦去。然后她迈步向前，朝那片厮杀的中心走去。
她的父母不在了。她的选择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可她知道。她知道，若罗莎琳德在这里，也一定会明白她的选择。
所以她不后悔。
她只是心痛。心痛于这个世界上，她终究不能同时拥有所有她爱的人。心痛于她的成长，总是以失去为代价。心痛于她此刻才明白，罗莎琳德那一千七百年，便是这样在一次次选择中，一寸一寸地熬过来的。
她走到了罗莎琳德战斗的下方。仰起脸，望着那道白色双翼划过暗红天空的弧线。
“罗莎。”她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稳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