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无血之刃 亚丝明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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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丝明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她盯着那面镜子，直到眼球发酸，直到那片银白花海在她视野里轻轻浮动，要从镜中漫出来。
殿中寂静，灰尘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光柱从穹顶斜落，将她一人的影子投在碎裂石地上，又长又瘦。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强令自己迈步，朝大殿深处走去。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惊起一小片尘雾。
她绕开坍塌的石块，尽量不发出声音。她并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
罗莎琳德不在此处，殿中或许也无人。她的身体却仍本能绷紧，对每一处阴影保持警觉。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冷意从脚底漫上来，穿过护胫，浸入骨头。
她呼出一口气，在灰白空气中凝成淡薄的一小团。
她停下，看着那团白气慢慢散开，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分。
这时，那面镜子又亮了一下。
不再是青白色的光。那光淡薄，温凉而不真切。
亚丝明不靠近，只远远站着。
她看见镜中花海动荡。银白的花层层俯仰，有风经过。花海中央现出一个人。
是罗莎琳德。
亚丝明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又向前走了两步。她看见罗莎琳德站在花海中央，金发未束，被风吹向身后。
罗莎琳德的目光望向前方，脸上有一种亚丝明少见的神情，柔软而遥远，仿佛正等候一个久未归来的人。
随后，另一个人从花海尽头走来。
银发碧眼，浅蓝色长袍。是塞伦迪尔。
塞伦迪尔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合着罗莎琳德记忆中的旧日节拍。她穿过层层花浪，停在罗莎琳德面前，微微偏头，朝她微笑。那笑容自然得让亚丝明几乎以为她们从不曾分离。
两个半精灵站在原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花海安静起伏。
罗莎琳德也笑了。
亚丝明看见那笑容，胸口忽然一紧。
她看见罗莎琳德向塞伦迪尔伸手，塞伦迪尔握住那只手，两人并肩朝花海深处走去。
罗莎琳德不曾回头。
“罗莎。”亚丝明低低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只在空气中停留一瞬，便被那面镜子吞没。
罗莎琳德听不见，仍与塞伦迪尔一同前行，背影在花海中越缩越小，终要融入那片银白之中。
“你看见了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亚丝明浑身一凛。那声音就在耳边，低柔清晰，紧贴她的耳廓。
她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散落的碎石与灰蒙蒙的光。
“她朝塞伦迪尔走去了。”那声音又说，“她心里永远有她。你永远无法企及。”
“住口。”亚丝明低声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努力压制，生怕一放松便被那声音钻得更深。
“我不曾骗你。”那声音仍在，不恼不怒，反倒更加温柔，“你亲眼看见了。她可以为塞伦迪尔留下，将你独自弃于此地。她可曾回头看你一眼？”
亚丝明不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压出几道白痕。
她不愿听，命令自己不去听。那些话却缠住她，赶也赶不走。
“她对你温柔，是出于愧疚。她的心早已不属于你。你不过是她用来弥补塞伦迪尔的一点影子。”
“不是。”亚丝明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她咬得太紧，牙根泛起酸意。
那声音笑了。
“那她为何从不与你提起塞伦迪尔的事？为何她每次想起她，都会从你身旁离开，独自出神？因为她知道，你无权站在那段过去里。”
亚丝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愿再看镜子，双脚却生了根。
镜中的罗莎琳德与塞伦迪尔已走到花海尽头，两道身影紧靠在一起，难分彼此。
那画面令她胃中发冷，心口有东西一滴一滴漏出去。
“看清楚了吗？”那声音贴着耳边问。
亚丝明闭眼，狠狠摇头。即使闭上眼，那些画面仍在她脑中亮得清晰。
她转身背对镜子。冷意从背上涌起，渗进后颈，身后近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却不让她看见。
她张开嘴，想喊罗莎琳德的名字，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片灰雾不知从何处漫了进来。
雾很薄，自地面升起，沿石墙爬行，渐渐填满整座大殿。
亚丝明低头，靴子已被雾缠住。那雾没有重量，也不湿冷，只是灰蒙蒙的一层，带着梦中的颜色。它一触到她的皮肤，便有无数细碎的声音从雾中透出。
是她自己的声音。
“罗莎。”
“你回来了。”
“我在。”
那一声声呼唤，有平静的，有含笑的，有哭过后沙哑的。
它们从雾中浮起，是她曾在不同时刻对罗莎琳德说过的一句句“我在这里”，此刻全被翻出，一句一句回放。
可这一次，无人回应。
雾中又亮了起来。
亚丝明看见自己站在一条老街上，那是她幼时住过的地方。
石砌房屋，木质窗框，窗台上摆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红花。母亲坐在门口缝一件旧衣。父亲蹲在院墙边，用锤子敲打松动的栏杆。阳光很好，将他们的影子晒得暖洋洋的。
她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想呼唤他们。雾忽然变浓，在她眼前合拢，遮住了视线。
再散开时，火光已吞没那条街。
火。
从房顶上升起的火，从窗户里喷出的火，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那火她认得。
五岁那年，愤怒魔王莫薇拉踏火而来，将她的家园烧成灰烬。
母亲的衣裳落在地上，被火舌一卷，变作一小片焦黑。父亲的身影在浓烟中一晃，再看不见。四下无声，只有木头燃烧时细密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
“不要看。”亚丝明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躲不开。
那画面从她记忆最深处被整个挖出，血肉模糊地摊在面前。
随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白绿色的辉光在火光中亮起，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金色长发在漫天大火中飞扬。那背影并不高大，却曾替她遮断世间一切灾厄。
五岁的她躲在那背影后，死死攥住被热浪掀起的袍角。
“罗莎琳德……”亚丝明的嘴唇动了动。
那身影不曾回头。
“她救了你。”那声音又响起来，从雾中、火光中、她自己的呼吸中同时传出，“所以你认定她爱你。可那天，她只为给塞伦迪尔复仇才来到你家。救下你，不过是顺带之举。”
亚丝明抱着头，蹲了下去。
“她救了你，随后带着莫薇拉离开。她若早到一步……”那声音一顿，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父母或许还能活着。”
“住口。”亚丝明说，声音一点一点从喉咙里磨出来，沙哑破碎。
“你把她当英雄。你从四岁起就把她放在心里。”那声音仍在继续，温柔得近乎残忍，“可她呢？她心里装的是塞伦迪尔，是众生，是对莫薇拉的仇恨。你在她心中又占据何处？你自己可曾想过？”
亚丝明不答，咬紧牙关，眼泪却从紧闭的眼角挤出，砸在灰白地面上，悄无声息。
“她说她爱你。可你至今未能从她口中得到一句解释。她为塞伦迪尔回头，为塞伦迪尔心软，为塞伦迪尔在幻境中久久停留。而你，她又为你做过什么？不过是将你独自弃在这座神殿之中。”
雾愈发浓重。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地涌来。
亚丝明感到自己被按入冰冷的水底。那些曾令她安心的记忆——罗莎琳德的怀抱、罗莎琳德的笑、罗莎琳德在火海中抱着她前行时沉稳的心跳——此刻全隔着一层厚冰，再触不到。
她蹲在灰雾中央，肩膀剧烈发抖，止不住地颤。
她哭不出声，只是按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泛白，用力到发颤。
而镜子里，那两位半精灵已经消失。只剩一片无尽的花海，在灰雾之外，安静地，温柔地，盛开着。
灰雾散开时，亚丝明看见罗莎琳德站在她面前。
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右手握着一把刀。刀身薄，寒光沿刃口流淌，伏在掌心。
她想松开手指，想让那把刀掉在地上，指节却收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刀柄嵌在肉里，纹丝不动。
她看见自己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不。”她想喊。嘴唇却只微微颤动，无法张开。喉咙中灌满冷水，一点声音也浮不上来。
她想后退，想转身，想把刀扔得远远的，想朝罗莎琳德喊一句“快走”。
可她只是又迈了一步。
她认得这种感觉。后颈处，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自脊椎顶端穿入，沿每一节骨头向下爬行，直到指尖与脚底。那东西没有温度，却令她浑身发冷。
她的意识仍旧清醒，仍在这具身体里，身体却已不属于她。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刀尖对准前方。
前方是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站在原地，金发披散，精灵铠甲上的盐霜尚未褪尽。她脸色苍白，蓝紫色眼睛却十分平静，平静得令亚丝明心寒。
她不跑，不躲，也不摆出防备的姿势。她只望着亚丝明，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又慢慢回到亚丝明脸上。
她看见了亚丝明眼里的挣扎，看见了那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和祈求。
她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然后刀刺了出去。
刀刺进罗莎琳德的右肩。
不见血。
罗莎琳德的身子轻轻一晃，被那一刺之力推动。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泪落下，安静无声。
她始终不出一声，只望着亚丝明，泪水一颗一颗滑过面颊，落进铠甲接缝。
亚丝明想要尖叫。她的意识拼命挣扎，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不受控的身体。可她的手已抽回，又刺出去。
一刀。
又一刀。
刀尖没入铠甲之间，没入肩头、手臂、肋侧。
不见血。
罗莎琳德站立不动，任凭刀割，身上不流一滴血。
她只站着，泪流得愈发急。
“亚丝。”罗莎琳德轻声叫她。
那声音温柔，呼唤着一个困在梦魇里的孩子。
“我知道，这些并非你的本意。”罗莎琳德轻声说。
亚丝明已经泪流满面。她张不开口，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细小呜咽，断断续续。
她的身体仍在动，仍一下一下刺出。每刺一次，她就看见罗莎琳德的身子轻轻一颤，看见罗莎琳德眼中水光更浓一分。她的心也一次比一次更痛。
罗莎琳德终于抬起手。她的动作缓慢而凝滞。
刀还在亚丝明手中，正抵住她的左腹。她不挡，也不夺，只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亚丝明的手背。那手因不受控而微微发抖，被她一碰，抖得更厉害。
“亚丝，对不起。”罗莎琳德说。她的声音带着泪，却还是完整的。
亚丝明听见了。
她看见罗莎琳德的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温热的，一颗一颗，一点点浇透她的手背，冲散她身上的控制。她的手却仍抬起，刀尖闪着冷光。
她的身体向后仰了仰，蓄力，准备再刺下去。
刀锋抵上罗莎琳德心口的一瞬，停住了。
刀停住，是罗莎琳德握住了刀身，也覆住了亚丝明握刀的手。刀刃嵌入她的手指，不深，仍不见血。
她就这样握着，不躲不避。
蓝紫色眼睛透过泪光，直直望进亚丝明眼里。
“亚丝，方才我走向她，只是不愿再见她死在莫薇拉手中。”罗莎琳德说。
亚丝明的视线早已被泪水糊成一片，看不清罗莎琳德的脸。她仍拼命睁着眼，把目光锁在罗莎琳德身上。
那是她四岁时就仰望着的人，五岁时挡在她面前的人，在火海中抱着她走过整片地狱之火的人。此刻她握着刀，刀的另一端抵在罗莎琳德心口。
她的心正在碎裂。
她能听见那碎裂声，一声接一声。
莫薇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在耳边，而在她身体里，从她自己的血管中传出低笑。
“刺下去啊。”那声音说，“你恨她。你明知她不爱你。你从未得到过她的心。她没有救下你的父母，也没有选择你。此刻她就在你面前，不反抗，也不逃。刺下去啊。”
亚丝明的身体猛地一震。握刀的手向后蓄势更长。
她能感到那根丝线被拉紧，弓弦张满，只待最后一松。
眼泪流得更凶，打湿了整张脸，又滴在刀上，滴在罗莎琳德的手上。
“不……”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尖细而破碎。
罗莎琳德笑了。
她笑得轻，带着泪，却温和得令人心口发疼。她不松手，也不后退，只更近前一点，让刀尖抵住自己的心口，以此告诉亚丝明，她不怕。
“我不怪你。”罗莎琳德说，“我会一直站在这里。无论你何时回来，我都在。”
亚丝明哭得浑身发抖。她看见罗莎琳德的眼泪落下来，与自己的泪混在一起，从刀背上慢慢滑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到石地上。
两人都不见血。那却比流血更令人痛。
刀光又闪了一下。
亚丝明的身体再次受控刺出。刀擦过罗莎琳德心口的铠甲，滑向她的左臂。
罗莎琳德不叫，只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始终不松开亚丝明的手。
两人站在灰白的神殿中央，一把被泪水打湿的刀前，久久未动。
“亚丝，我在这里。”罗莎琳德仍说。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哭了太久，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亚丝明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刀从手中滑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刚才那一刀不知最终刺中了哪里。
她只感到罗莎琳德的身子轻轻一晃，依然不曾倒下。
罗莎琳德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冰凉，却在一点一点收紧。
“回来。”罗莎琳德说。
亚丝明在心里用尽全部力气，朝那个声音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