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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期之候 罗莎琳德困 ...
等痛楚稍稍退去,罗莎琳德才把亚丝明轻轻揽进怀里。她的手臂收得很慢,直到亚丝明的脸贴住她的颈窝,她才把下颔抵在那深棕色的发上。她满身疲惫,蓝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眸光暗沉,却仍不肯阖上。
神殿的石地冷得彻骨,风从塌落的穹顶间漏下,发出细小的呜咽。
罗莎琳德不说话,只听着亚丝明的心跳。那心跳急促而单薄,久久不能平复。
亚丝明的手指紧紧攥着她胸前的衣料,指节发白,生怕一松开便又被拖回刚才那场醒不过来的梦魇里。
方才那把刀还躺在不远处的灰烬与碎石之间,刀身映着殿顶漏下的微光,又冷又静。
罗莎琳德不去看它,亚丝明也不看。可二人都知道它在那里。它是这重试炼留下的最后一件凶器,虽已落地,仍叫人发寒。
“罗莎……”亚丝明哑声唤她。
“我在。”罗莎琳德应道。
亚丝明没有哭,肩头却抖得厉害。她仅剩的力气正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她不怕罗莎琳德怪她,也不怕这重试炼还要再来。
她只是受不住了。
这地狱一层一层剥她的皮,先夺她的血,再折她的骨,如今连她爱人的脸也拿来当作刀剑。
她自认不软弱,可此刻她只想抱住罗莎琳德,闻她身上的气息,旁的什么也不要了。
罗莎琳德没有出言安慰,只把亚丝明抱得更稳。她抬手缓缓抚过亚丝明的背,一下,又一下,想叫她平静下来。
她知道亚丝明此时不需要道理。道理太硬,只会硌进伤口里去。她只给她一处可以倒下的地方。这地方无须说话,也无须坚强,只要她在。
亚丝明终于一点一点松下来。她哭不出声,只把脸埋在罗莎琳德颈边,呼吸渐渐沉下去,竟睡了过去。睡梦中她的身子仍不放松,两只手还攥着罗莎琳德的衣襟,指节弯曲得几乎僵硬。
罗莎琳德又拍了她好一会儿,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绵长,才慢慢低下头,吻了吻亚丝明的额角。那吻落得很轻,只在她额上停了一瞬。
她自己也倦得几乎睁不开眼。铠甲上还蒙着海水的盐霜,臂上有刀痕,腹侧有旧伤,浑身沉重。可她没有立刻睡去,仍望着殿顶那些灰白的光,望了很久。
她想起方才亚丝明握刀的模样。那双眼睛仍是亚丝明的,其中的神情却陌生。她看得出,那僵硬的身体里还有一个灵魂在拼命挣扎。她知道亚丝明在喊她,也知道那呼喊被灰雾吞没。正因如此,她才不躲,也不夺刀。她只站着,要让亚丝明知道,无论那身体被什么驱使,她都能认出其中真正的魂。
后来亚丝明的手松开了,刀落了地。那是亚丝明自己挣出来的,是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从莫薇拉的丝线中拔了回来。
罗莎琳德想起刀脱手时那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却清楚,宣告了束缚的断开。
她终于阖上眼。
昏沉中,她又看见那片灰白的花海。
银白色的花在无风里起伏。她旧时梦见过的众神花园尽头,正是这番景象。
花海中央有两条路。一条铺着浅灰的石板,一条覆满白花。
她站在分岔处,望见塞伦迪尔从花海深处走来,银发在黯淡天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塞伦迪尔对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伊利斯,请不要着急,她会回来的。”
罗莎琳德想去问清楚,可她的身体陷在梦里,沉重得无法动弹。她越挣扎越往下沉,直到那影像散开,化入灰雾。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
殿中的光没有变,仍旧灰蒙蒙的,从穹顶裂缝间泄下来,在地面上铺开几道冷白的光带。只是怀中空了。
罗莎琳德心口猛地一紧。她坐起身,伤口被这动作扯动,痛得眼前一阵发白,可她顾不得。
她环顾四周,只有碎石、灰烬,那面镜子和一片寂静。
亚丝明不在了。
方才还睡在她怀里的、温热的、活生生的亚丝明,此刻连影子都不见了。
“亚丝——”她喊道。
声音撞上四壁,又弹回来,空空荡荡。
她站起来,腿一软,几乎栽倒,伸手扶住半截断柱,掌心被粗粝的石面磨得生疼。
她咬着牙,朝殿外走,一边走一边喊:“亚丝!亚丝明!”
殿外是荒原,灰黄的草铺向天际,没有路,也没有任何足迹。风在旷野上低鸣,把她散落的金发吹得乱作一团。
她转着身子朝四方张望,每一处都望得很远,可没有一处有亚丝明的身影。
她试图感应这重试炼的预兆。前几重里,每到一处新的险境,总有某种征兆先至。然而此刻什么也没有。天地间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和风,连地狱惯有的压迫感也褪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她不信。
她朝最近的一片凹地走,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口中反复唤着一个名字。那名字在风里散得很快,连这荒原也不肯承载它。
她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得伤口重新裂开,温热的血沿着腿滑下,在身后滴成一个渐远的点。
她停下,喘得厉害。
眼前是灰黄的草,远处是暗红的天。世界又空又大,沉沉地压着她。
怎么办?
她生平救过许多人,也失去过许多人。塞伦迪尔走的那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后来她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再不能有谁从她身边被悄悄夺走。可如今,亚丝明就在她睡着时消失了,无声无息,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她连征兆也感应不到,连试炼从何处开始都不明白。她不知该往哪里走。地狱从来没有路标。
她站了很久,久到眼泪被风吹干,久到伤口的血也不再流。然后她抬起脚,朝着一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向走去。
那并非选择,只是必须走。她感觉心底还剩一根将断未断的细线,在深处轻轻颤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只能跟着走。
荒原没有尽头,地狱没有时间。她的靴子裂了口,嘴唇干得起皮,铠甲上的盐霜早已磨尽,只剩干涸的血与尘。她每走一步,左腹的伤就抽一下,到后来竟不觉得痛了。她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坐在荒地里,身下是一块裂开的白石,是某座更古的神殿遗下的座位。她穿着深红色的袍子,袍摆铺开,颜色暗沉,袖口缀满深色细珠。长发黑得发紫,垂在肩侧,被风吹得缓缓飘动。
她抬头看见罗莎琳德,先是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很短,一闪而过。
“你还能走,真是稀奇。”女人说。
罗莎琳德停住,眯起眼,看她。
“你是谁?”罗莎琳德问。
“和你一样,一个过路的人。”女人道,唇角仍翘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她敲一下,风便停一下,又说:“只是我看你走得这样苦,有些不忍。你这是在找人吧?”
罗莎琳德没有应声,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女人不以为意,偏了偏头,望着一旁随风起伏的荒草,悠悠说道:“你要找的人恐怕不在这里。可你再走下去,只会更难找到。”
“那她在哪里?”罗莎琳德问。
“等。”女人说,“你若等,便能等到她。”
罗莎琳德盯着她。女人也看着她,红唇浅笑,眼里没有温度,却也不全是恶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风从里面穿过,带出轻微的呜咽。
“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女人说,“可你看,这地方连方向都没有,你又能去哪儿呢?不如留下等一程。她心中有你,自会来寻你。”
罗莎琳德本想说不,可她实在太累。她的双腿还在打颤,每走一步,脚底都刺痛难忍。
她望向远方,暗红的天与灰黄的草连成一片,分不出路,也分不出梦醒。
她又看向那女人的脸,看了很久。
她想,若这是下一重试炼,那她便接下。若这是地狱开的玩笑,那她也无处可逃。
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她说,“我在这里等。”
女人笑起来,似乎满意了。她朝旁边挪了挪,给罗莎琳德让出半块白石。
罗莎琳德没有坐近,只原地坐下,曲起膝,把额头抵在手臂上。
风继续吹,草叶互相摩擦,发出细小的响动。
此后便是一日,或是一年。地狱的时间是一潭死水,不流,也不干。
罗莎琳德起初还撑着精神,不久后,伤口的钝痛与漫无边际的疲惫便沉沉压上来。她的嘴唇干裂,发丝被风沙缠得发硬,指甲缝里全是尘土。可她不阖眼,怕一睡着,又会有什么被悄悄拿走。
女人偶尔开口,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有时说这荒原下埋着旧神祭坛,有时说从前有亡魂在路口苦等千年,到头来只等到一阵风。
罗莎琳德听着,也不应声。她的眼睛始终望着亚丝明消失前最后所在的方向,那方向早已看不分明,可她不改。
她不怕刀剑,不怕烈焰,不怕幻影冒充她挚爱之人的模样。那些都可以被破去。她只怕这样无尽的等待。
没有尽头,没有回音,没有预兆。每一声风过,她都以为有人从身后靠近,回头却只有风。每一点光亮,她都以为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却只是远处草尖上的冷光。她的心绪被拉得越来越紧,四周越静,那紧绷的声音越清楚。
有时她也会低声喃喃:“亚丝……你在哪?”
可风只把尾音带走。那名字在荒原里连个影子也留不下。
她觉得自己是对着一片没有言语的虚空说话,说多了,连自己的声音都开始陌生。
她想起古堡里的春天。那时老榆树发了芽,莫琳在庭院里擦石桌,亚丝明从回廊尽头走来,披着黑斗篷,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多小的事,当时只道寻常。如今那些寻常都变得亮得刺目。
她不由地把脸埋进自己屈起的膝间,两肩发颤,却仍不肯发出声音。她怕一哭出来,就等于承认那一日不会再来了。
可她还是没走。
女人在一旁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你呀,真是个傻瓜。”
罗莎琳德不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爱她。”
“爱?”女人拖长了语调,“在这里,爱比石头更沉。你既抱着它,就别抱怨它沉。”
罗莎琳德没接话。她的指甲已陷进手臂,留下几道青白的月牙。
她知道自己正被牵着走。可这荒原已把她仅剩的气力都吞尽了。
那女人说她在这里等,她就等。她甚至不再去想到底能不能等到。
她只是等,在这风里一直守着,不肯倒下。
又过去一些日子,或者几个时辰。她的视线开始发花,有时看见亚丝明从远处走来,步子快而急,笑着喊她,但一眨眼就没了。
她慢慢明白,那是自己心头生出的幻影。可她还是每次都会抬头,每次都会凝神,直到那幻影散尽,才把目光重新放回空处。
她的脖颈僵了,腰背也僵了,只有心口那一点热还燃着,始终没有熄灭。
女人说得对。这地方没有方向,没有路,没有过去与将来的分界。
罗莎琳德坐在那里,被遗忘在时间之外。她的伤口不再流血,却也看不见好转。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只有心还在跳,每一下都撞在寂静上,回出很轻的响。
她等。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但她想,若亚丝明也在某处等着她,那么她便不能走。哪怕是地狱,哪怕是永夜,她也要一直等下去,直到自己也变成风里的一块石头。
风继续吹。荒草低伏又立起。女人在旁低声唱起一支很古的歌谣,调子从地底升起来,断断续续,不成字句。
罗莎琳德闭着眼,想象亚丝明正在某处朝她走来,穿过风,穿过灰暗,穿过这没有尽头的荒原。
她这样想着,心口的痛便轻了一瞬。
在闭着的黑暗里,她仿佛看见一点光,远得她不敢睁开。
可她不走。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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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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