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神殿镜影 亚丝明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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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得很慢。
罗莎琳德靠在亚丝明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倚了过去。她左腹新愈后的浅痕还隐隐发疼，每走一步就轻轻抽痛一下。她不喊痛，只是呼吸偶尔重上那么一瞬，又很快压下去。亚丝明不催她，只把她的手臂揽得更稳当。
路两旁没有花，也没有树。灰黄的荒草从脚下铺到远处，与暗红色的天际相接。风从旷野里吹来，断断续续，有时夹着细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麻。
两个人都没说话。这种安静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她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彼此还是温热的、完整的、就在身旁。
又走了一段，亚丝明找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平整石头。她扶罗莎琳德坐下，又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罗莎琳德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笑容轻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亚丝明一直提着的心落下去一点。
“你也坐。”罗莎琳德说。
亚丝明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的肩靠在一起，铠甲与游侠装束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风继续吹，把她们的影子吹得交叠在一起，投在灰黄的土地上。
“我给你讲讲第五重的事吧。”亚丝明轻声说。
她原本想再等一等，等罗莎琳德更好些，等她们找到一处真正能歇脚的地方。可她心里那些事情堆得太多，稍一晃动就要溢出来。此刻四下安静，身旁的人又终于安稳下来，她便觉得可以说了。
罗莎琳德“嗯”了一声，侧过头来听。她的蓝紫色眸子仍有些疲惫，但专注时亮得安静。
亚丝明从圣光城说起。她讲那座空无一人的城市，讲真理学院忽然有了人影，讲自己遇见任教的罗莎琳德和塞伦迪尔。她讲得很慢，许多细节她都记得：塞伦迪尔端来早餐时，袖口沾着一点晨露；罗莎琳德讲课时，声音清亮，在整间教室里轻轻回荡；她们三人在溪边踩水，水面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
罗莎琳德听得很安静。她只是偶尔眨一下眼，似乎也在回想自己曾身处其中的那段日子。
“然后塞伦迪尔问我，是不是喜欢你。”亚丝明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
罗莎琳德看她，唇角没忍住弯了起来。她偏过头，金发从肩后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看出来了。”亚丝明小声说，“她说，你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我的心意。”
罗莎琳德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只响了一下便散了。她不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亚丝明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嘴角还挂着一点收不回去的弧度。
“塞伦迪尔很喜欢你。”亚丝明又说，“她说，你和我在一起会很好。”
罗莎琳德点了点头，笑里多了一丝温柔的认可。她的手轻轻搭在亚丝明膝上，没有再动。
“她说……”亚丝明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她在天上等着我们。”
罗莎琳德的笑容慢慢停了。
她望着远处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沉默下来。方才还留在她唇边的那点笑意，被风吹散，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什么都不剩。她的眼睛仍睁着，望着天际那片暗红，目光却停在一个很远、很深的地方。
亚丝明偏过头，看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的侧脸笼在天光里，轮廓还是温柔的，但下巴绷得很紧，竭力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的东西。她放在自己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罗莎？”亚丝明轻声唤她。
罗莎琳德过了一会儿才应声。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带着胸腔里积压许久的东西一并放出去。
“她真的那么说？”罗莎琳德问。
“嗯。”亚丝明点头，“她说，她在天上等着我们。她还说，要我们好好对待彼此。”
罗莎琳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多了一层很薄的水光。
她没哭，只是安静地坐着，肩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执拗。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亚丝明伸手，覆在罗莎琳德那只冰凉的手上。罗莎琳德任由她盖着自己，从她的手掌中借一点力气。
“我也想真正认识她。”亚丝明怀念地说。
她想起塞伦迪尔站在回廊下朝她笑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要替我多看看她笑的样子”。那些话她一直记着，带着旧日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罗莎琳德交叠的手。
“我想要的，是真正站在她面前，听她说话，同她并肩走一程。像那几天一样。”她慢慢地说，“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好。”
风从远处吹来，把她们的衣摆和发梢一起扬起来。
罗莎琳德低头，看向亚丝明。她眼里的水光已经退下去，目光重新变得柔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
“她若还在，一定也会这样想。”罗莎琳德说。
亚丝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视线忽然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吸引。
她转过头，望向前方。
荒原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轮廓。灰白的石墙，倾颓的柱廊，在地平线上显出来。
“这里为何会有一座神殿？”亚丝明喃喃。
罗莎琳德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微微一动。她只握着亚丝明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那座神殿静默地立在荒原尽头，显得古旧而沉暗。
她们朝神殿走去。
路并不远，可每一步都逆着风，走得吃力。
荒草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土从灰黄变成一种更深的褐黑色，表面干硬，踩上去却微微下陷，带着烧灼后的松软。
风不知何时停了，四野忽然安静下来，连草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她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敲在这片空旷里。
神殿比远处看时更破旧。外墙由灰白色的巨石垒成，表面布满裂纹，许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石芯。正面的柱廊塌了一半，几根断柱横在地上，截面整齐，是被硬生生劈断的。
门已经不在了。门洞敞着，里头一片漆黑。几缕枯藤从门楣上垂下来，在空气里纹丝不动。
亚丝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见过真理学院、圣光城的大教堂，也见过精灵旧地残留的几处遗迹。可眼前这座神殿不同。它带着从内部崩塌过的痕迹，碎石向四周散落。断裂的石柱边缘干干净净，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罗莎琳德走在她前面半步。她的目光慢慢扫过殿门、石柱、墙上模糊的浮雕。那些浮雕已经残缺不全，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枝叶和水流的线条。
罗莎琳德看了很久，脸上表情平静，但亚丝明注意到她的手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
“你认得这里？”亚丝明问。
罗莎琳德站了一会儿，才回答。她站在门洞前，抬起头，望向门楣上仅存的一段弧线。
“是旧时的精灵神殿。”她说，“用来安放祭坛与记忆的那种。”
她不再多说，迈步跨进了门洞。亚丝明紧跟上去。
殿内很暗。光线从塌落的穹顶缝隙里漏下来，几道灰白的光柱斜斜切过幽暗，照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灰白的光斑。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粒，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地面落满碎石与灰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四面墙上刻满已经模糊的符号，有些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曾有光沿纹路流淌。
亚丝明环顾四周，只觉得空气越来越冷。冷意从石头深处渗出来，不带一丝风，缓慢地漫上她们的皮肤。
“这里和前面几重试炼不太一样。”亚丝明低声说。
罗莎琳德“嗯”了一声。她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浅金色的光。那光很淡，只够照出几步之内的地面。她的脸被那点光映着，神情专注而谨慎。
“试炼通常会在进入时显现某种征兆。”罗莎琳德说，“这里的征兆可能还没出现。”
她话音刚落，殿内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很弱，只在大殿深处亮了一下，照进最深的角落。
亚丝明抬头望去。
大殿尽头，正对着门洞的位置，立着一面残破的镜子。镜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几乎看不出反光。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它分明亮了一下，镜面深处浮起一层青白色的雾气。
“罗莎。”亚丝明盯着那面镜子，心口微微发紧。
罗莎琳德也看到了。她只将掌心的光又提高了一些。那光朝前探去，沿着地面与石墙，慢慢触向那面镜子。
光碰到镜面的瞬间，镜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从中心向外散开。灰尘退去，镜面变得清晰起来。镜中不见她们的身影，只映出一片淡青色的天，天底下是大片银白色的花，连绵起伏，铺向天边。
亚丝明刚想开口，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她看见罗莎琳德还站在自己身边，中间却多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光在那里弯折，罗莎琳德的轮廓变得模糊。她喊了一声罗莎琳德的名字，声音出口便轻了，传不出去。
罗莎琳德朝她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亚丝”，可亚丝明听不见。
她只看见罗莎琳德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那层水汽向两边漫开，将罗莎琳德的身影轻轻裹住。
罗莎琳德的轮廓在光中淡去，慢慢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罗莎！”
亚丝明向前扑去，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她转过身，四下张望，殿中只剩她一人。方才还站在身旁的罗莎琳德，此刻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面镜子仍立在殿深处，镜面不再泛光，只是安静地映着空荡荡的大殿。
四周静得可怕。亚丝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血在耳中轻轻搏动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面镜子，指甲陷进掌心。
罗莎琳德不在身边了。
镜中那片淡青色的天与银白的花海，正静静地朝她的意识漫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