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旧梦终醒 亚丝明因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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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丝明在这座城里待了很久。地狱里没有正常的时间感。这里的钟楼从不敲钟，太阳从不移动，光从天亮到天暗没有过渡，只在不经意间悄悄换了一种颜色。她记不清自己来了多少天，也数不清听了多少节课。可她记得每一顿塞伦迪尔送来的早餐，记得罗莎琳德在魔药学教室里转身写板书时的背影，记得三个人在溪边脱了鞋踩水时凉丝丝的触感。
她渐渐喜欢上了这里。
最初她每晚都睡不踏实。她躺在教师宿舍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灰白的纹路，脑子里反复想着真正的罗莎琳德在哪里，此刻是否安全，有没有受伤。
窗外偶尔有虫鸣，风从草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声音太像凡世了，像真理学院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必须一遍遍提醒自己，这里不是真的。罗莎琳德不在这里。塞伦迪尔不在这里。可第二天清晨，塞伦迪尔还是会准时敲响她的门，端着烤面包和温热的羊奶站在晨光里，银发垂落如泉流。罗莎琳德还是会站在讲台上，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望着台下的学生，声音轻而清楚。她们是那样真实，真实得让亚丝明的心渐渐软下来。
她知道这是试炼。可试炼不一定总是刀剑与鲜血。有时候，温柔本身才是更深的陷阱。
这里没有七宗罪魔王，没有战争。这里只有真理学院的阳光、药草园的香气、塞伦迪尔与罗莎琳德的笑声。她甚至能在这里重新认识身为教师的罗莎琳德，认识她从未谋面的塞伦迪尔。她可以听塞伦迪尔讲罗莎琳德以前的糗事，看罗莎琳德在不知情时露出微微窘迫的神情。这些片段珍贵得像从时间深处偷来的，让她舍不得合上眼睛。
可每当她这样想，心里就会有另一个声音提醒她：这些都是幻影。真实的罗莎琳德还在海底，或者更远的地方，正一个人孤独地走着。她不能留下。
那天下午，亚丝明坐在中庭的回廊下，看几个学生抱着书从对面走过。塞伦迪尔从石阶那头走来，浅蓝色的魔法袍被风轻轻吹起。她手里没有东西。她慢慢地走过来，在亚丝明身旁坐下，将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
“今天安妮有实验课。”塞伦迪尔轻声说，“她一时不会出来。”
亚丝明侧过头看她。塞伦迪尔的银发垂在肩后，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柔和。她的眼睛望着远处，那里有一棵老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
“亚丝。”塞伦迪尔忽然开口，“你喜欢安妮，对不对？”
亚丝明怔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当然喜欢罗莎琳德。可眼前的塞伦迪尔是罗莎琳德过去爱过的人，是罗莎琳德最珍惜的挚友。面对她，亚丝明说不出一个简单的“是”，也说不出“不是”。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伤痕，已经淡了许多。
“你不用觉得难为情的。”塞伦迪尔转过头，微笑着看她。她的笑容平静而包容，没有一丝试探，只有真切的温柔，“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和安妮就都看出来了。你看她的眼神，骗不了人的。”
这句话准确无误地落进亚丝明心里，溅起一圈圈慌乱的波纹。她感觉自己的耳尖在发热，像被谁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怎么……”亚丝明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又咽了下去。
塞伦迪尔的笑意更深了。她望着亚丝明，目光温暖得让亚丝明感到无处躲藏，却又生不出一丝抵触。
“在未来，你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塞伦迪尔柔声问。
亚丝明连忙摇头：“我和她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这样啊。”塞伦迪尔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点点遗憾。但她很快又笑了，笑容仍然明净而温和，“那你要快些才好。安妮这个人，她等待的时候很安静，可心里会想很多很多。”
亚丝明听着，心里又酸又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塞伦迪尔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风从回廊外吹来，将她额前的银发轻轻撩起。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更轻了些。
“亚丝，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亚丝明说。
“未来的我……”塞伦迪尔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还在安妮身边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亚丝明感到周围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她早就料到塞伦迪尔会问，也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回答。可真正要开口时，她发现自己的舌头有些发沉。
“不在了。”亚丝明实话实说。她看着塞伦迪尔的侧脸，不忍心再编谎话，“你被一个疯女人害死了。”
塞伦迪尔微微睁大眼睛。那一刻，她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缓缓沉了下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消息慢慢咽进心里。
“那安妮……”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也更小心，“她还好吗？有没有变成愤怒魔王？”
亚丝明的心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罗莎琳德曾说过的话。于是她看着塞伦迪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她撒谎了。
塞伦迪尔听罢，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塞伦迪尔轻声说，“未来有你在她身边，我很高兴。”
亚丝明心里一酸。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想起塞伦迪尔曾给过罗莎琳德的一切，想起那些她不曾参与的漫长岁月。眼前这个半精灵分明还在笑着，可亚丝明却觉得她正在告别，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把自己心里最重的东西一点点交出去。
“你不会羡慕吗？”亚丝明问。
“当然会。”塞伦迪尔微微侧过头，笑得温柔而坦荡，“当然会。因为我不在她身边了，再也看不见她笑起来的样子了。你知道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太阳。”
亚丝明听着，鼻子一酸。
她知道的。
她知道罗莎琳德笑起来的样子。
正因如此，塞伦迪尔的话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股从前盘踞在胸口的嫉妒，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她曾是那样羡慕塞伦迪尔，羡慕她先一步遇见罗莎琳德，羡慕她拥有罗莎琳德年轻的、未曾受伤的岁月。可此刻她明白了，塞伦迪尔也在羡慕她。她们所拥有的，从来不是同一段时光，也无法相互比较。塞伦迪尔有过去，亚丝明有未来。而罗莎琳德站在她们中间，被这两份爱安静地环绕着。
“你来这里，其实也是想见见我吧？”塞伦迪尔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又带着许多温柔。
亚丝明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确实是因意外来到这里，也的确在一开始只想找到真正的罗莎琳德。可此刻，面对这个银发碧眼的半精灵，她不忍心否认。
她想，也许冥冥之中，她真的需要见塞伦迪尔一面，需要听塞伦迪尔亲口说这些话。
“亚丝。”塞伦迪尔轻轻唤她的名字，“你很好。真的。谢谢你，愿意选择安妮，愿意一直陪着她。我知道，陪着她一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你做到了。”
亚丝明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抿了抿唇，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
“我也要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曾经给过她那么多温柔，那么多爱。你给她的光，一直都在。”
塞伦迪尔笑了。她眼里有水汽，却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你要替我，多看看她的笑容。”塞伦迪尔说。
亚丝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塞伦迪尔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她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亚丝明。她的银发在风里扬起，碧绿的眼睛澄澈而温柔。
“亚丝，时间到了。”她说，“真正的安妮，在城门口等你。她已经等你很久了。”
亚丝明愣住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塞伦迪尔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平静而温柔，像早已知道此刻会来。
“我在天上等着你们。”塞伦迪尔又说，“你们要好好对待彼此。”
直到这一刻，亚丝明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过去的塞伦迪尔，不是地狱制造的幻影，也不是试炼里的影子。她是真正的塞伦迪尔。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带着某种超越时空的温柔，安静地陪伴着她。现在她要走了。她要把她送回罗莎琳德身边。
“你和伊利斯……”塞伦迪尔的声音在风里轻轻散开，“一定要幸福。”
亚丝明不知道伊利斯是谁，可她没有力气再问。
眼前的景象忽然晃动起来。回廊、老树、天空、塞伦迪尔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光的涟漪中慢慢模糊。她的身体被什么托了起来，又往下坠。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花香与遥远的海水气息。
然后，她站在了城门口。
那几根石柱仍立在那里，柱顶的火还在燃着，黄中泛着绿意，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跳动。
亚丝明没有去看那些火。她的目光直直穿过城门，落在城门外那条灰黄土路尽头。
那里有一个人影，正朝她走来。
金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精灵铠甲上沾满盐霜与尘土，左腹处的软衬颜色深暗。
她的脚步不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仍在走，朝着城门，朝着亚丝明，一步步地走过来。
“罗莎！”
亚丝明喊出那声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跑得踉踉跄跄，像要在这条短短的路上跌倒好几次。
罗莎琳德抬头。她看见了亚丝明。
那一瞬间，她的唇边绽开一个轻浅的微笑，在灰暗的天地间亮起一点微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亚丝明的名字，可声音还没出口，她的膝盖便软了下去，整个人朝前栽倒。
“罗莎！”
亚丝明扑到她身前，双膝猛地跪在泥地上，伸出双臂将她接住。
罗莎琳德倒进她怀里，身体冰凉而沉重，铠甲上的盐霜磨红了亚丝明的手，那些干涸的血迹一片片地覆在甲面上。
亚丝明紧紧抱住她，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
“我在这里，罗莎，我在这里……”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罗莎琳德脏污的面颊上。
罗莎琳德的呼吸很轻，轻得随时会断。她的眼睛半睁着，蓝紫色的眸光从长睫下透出来，看向亚丝明，仍带着笑。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亚丝……”
那声音几乎听不见。
亚丝明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罗莎琳德的额头上，眼泪顺着两人相贴的脸颊滑下，落进罗莎琳德干裂的唇缝里。
“我在……”亚丝明说，“我在……”
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没有魔法，没有药草，没有治愈的能力。
她只有一双手臂，一具能抱住罗莎琳德的身体。
她只能把罗莎琳德抱得更紧一些，让那残存的温度不要那么快散尽。
罗莎琳德的血正从伤口渗出来，染进她怀里，黏湿的，温热的，将她的衣服一点点染透。
然后，奇迹发生了。
亚丝明感到怀中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原本很轻的呼吸忽然稳了一些。
她低头看去，只见罗莎琳德左腹的伤口正在愈合。那翻卷的血肉缓缓收拢，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缝合。暗色的血不再渗出，伤口边缘的肿胀慢慢消退，最后只剩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痕迹。
亚丝明屏住了呼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这是奇迹，也只能是奇迹。地狱本不容伤口愈合，可此刻，在她的怀里，罗莎琳德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罗莎……”她轻唤，声音又哑又低。
罗莎琳德的睫毛颤了颤，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慢慢睁开。她的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然后一点点聚焦，落在亚丝明的脸上。亚丝明的脸上全是泪，全是灰，全是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疲惫。可罗莎琳德觉得，她从未见过比这更让她安心的脸。
“我回来了。”罗莎琳德轻声说。
亚丝明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罗莎琳德的颈窝里，低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在此刻终于决了堤。
罗莎琳德抬起手，虚弱地放在她的后脑上，手指轻轻穿过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在这里……”罗莎琳德说。
城门口的火光照着她们，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团。
城中的寂静从身后漫过来，像深海，像旧梦，像所有已经过去了的试炼。而她们跪在这片寂静与风声之间，紧紧相拥，谁也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亚丝明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看着罗莎琳德。
“我们走。”她说。
罗莎琳德点了点头。
亚丝明扶着她站起来，让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半扶半架着她往前走。罗莎琳德的身体仍然虚弱，可脚步已不像刚才那样摇摇欲坠。
她们走出城门，沿着那条灰黄的路，慢慢朝远处的地平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