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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亚丝明 ...

  •   亚丝明将罗莎琳德拢入怀中,一只手不知不觉抬起,指尖落在贴着她面颊的那只鹿耳上。接着,她的手指沿耳廓轻柔地滑下,自耳根直抵耳尖,又顺着原路缓缓折回。

      罗莎琳德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缓,鹿耳在指腹下微微跳动,耳尖那簇白毛蓬松地竖起,绕成一个小小的绒圈。

      亚丝明揉弄了许久,终于住了手。

      她松开时,罗莎琳德那对鹿耳已微微泛红,耳廓内侧的淡粉色比方才深了许多,耳尖的白毛也蓬松地竖起一小圈。

      亚丝明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成果,嘴角带着餍足的笑意。

      “好了,”她满意地说,抬手理了理垂落的黑发,“我该去处置那些各地送来的信了。莫琳今晨送来厚厚一叠,说是边境有几个吸血鬼家族起了争执,为的是领地划界的事,已拖延了半个月。再延宕下去,只怕要动起手来。”

      “你去吧。”罗莎琳德应道,声音比平时略低。她的鹿耳尚未平复,仍在轻轻抖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魔法袍的袖口。

      亚丝明走到门口,临出门又回过身望了她一眼。那双血色眼眸里含着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目光在罗莎琳德的鹿耳上停留了片刻,方才转身推门出去。

      门尚未合拢,她的声音又飘了进来:“罗莎,别只顾着出神,记得把那些魔药配方送去院长那里。你已经拖延许久了,他必定等得心焦。”

      “我知道。”罗莎琳德说。但门已合上,话音散在了门扉之后。

      罗莎琳德独坐在床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处肌肤仍有余温,绒毛被揉得微微凌乱,耳尖那撮白毛歪向一侧。

      她用指尖顺着绒毛生长的方向轻轻梳理了几下,待它恢复蓬松,方才站起身来。

      书桌上摊着一叠羊皮纸,正是她从真理学院带回的那批魔药配方——那些配方曾被篡改,错误百出。她耗费数月,比照古本逐条校订,重新推导,反复验证,终于在昨夜将最后一页修订完毕。

      她必须把这些交给瑟拉尼斯院长,让学院及时纳入教材,否则下一届学生仍会照着那些谬误的步骤去调制魔药。

      她将羊皮纸卷好,用细麻绳系牢,在系口处打了一个平整的结,然后取过那件墨绿色斗篷,系好领口的系带。

      推开寝殿的门,穿过廊道时,她遇见了莫琳。莫琳正抱着一叠新送到的信笺朝亚丝明的书房走去,望见罗莎琳德,便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在罗莎琳德的鹿耳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什么也没有说。

      罗莎琳德穿过古堡侧门,沿着通往永恒都的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午后的阳光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给覆霜的草叶镀上一层淡金。她走得不快,靴底踩过霜草,发出细碎的脆响。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远处冰川的清冽与干燥。

      她的鹿耳在风中微微转动,捕捉着周遭的声响——远处鸟翅的扑棱、冰层下溪流的低吟,以及她自己的呼吸。这副躯体的感知比精灵形态更为细腻,也与这片土地贴得更近。

      行至镜光湖畔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隙间漏下,在湖面散作许多跃动的金色光斑。湖面平滑无波,倒映着天空、云朵和岸边那棵半枯的橡树。

      罗莎琳德站在湖畔,望着那片水面。

      她蹲下身,将魔药配方放在湖边石上,掌心轻轻贴上水面。湖水在她指尖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阖上眼,让心神沉入那片能映照万物本质的湖水之中。

      起初是一些模糊的色块,在水中缓缓化开,聚拢成形。画面渐渐清晰——那是圣光城的街巷,冬日积雪覆着石板路,两侧店铺都关着门,只有金雀花甜品店还亮着灯。

      她看见自己站在金雀花甜品店门口,手中凝聚着白绿色的光芒,金发在冬日的风中散开。

      然后她看见了亚丝明。

      亚丝明站在她前方不远处,黑发被冬风吹起,血色眼眸中映着那道白绿色的光。她朝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什么。

      而罗莎琳德自己——那个站在冬日街巷中的自己——抬起了手。那道白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射出,正中亚丝明的胸口。亚丝明的手还伸在半空,身体却已向后倒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画面没有声音,罗莎琳德只能辨出她的口型——“罗莎”。

      湖水猛然一震,画面碎裂成万千碎片,随即重新聚拢。她看见了亚丝明倒在雪地里的身影,看见了积雪上渐渐漫开的暗色。

      她看见自己站在原地,手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身形却矮了几分。她分不清那是跪下去的缘由,抑或是别的什么。

      亚丝明的手在雪地上微微蜷曲了一下,指尖蹭过积雪,留下一道浅痕,随后便静止了。罗莎琳德看见那个站在原地的自己弯下腰去,双手托起亚丝明的身体,将脸埋进她的黑发里,肩膀不住颤抖。雪仍在落,落在暗色的血迹上,一点一点覆过边缘,仿佛要将发生过的一切掩去。

      画面再次碎裂。这一次她没有再看见新的景象。湖水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她的面容。那双蓝眸中翻涌着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情绪,动荡未息。

      罗莎琳德猛地收回了手。湖水在她指尖划出一道短促的波纹,随即平复如初。

      她跪在湖畔,垂着头,金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面容。

      片刻之后,她缓缓站起身。那只落在水面上的手已不再颤抖。她望着湖水中自己逐渐平复的倒影,将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在心底归位。

      她弯腰拾起那卷羊皮纸,指尖微凉,动作却依然从容。转过身,目光不再投向那片湖水,她径自离去。

      镜光湖的水面在她身后复归寂静,倒映着云隙间洒落的金色光斑,仿佛那些画面从未出现过。

      罗莎琳德踏上通往圣光城的路,走得比来时更慢。

      深秋的风拂过路边草木,将它们染成枯黄色。远处田埂上有人在收最后一批庄稼,吆喝声隔着旷野传来,带着一种踏实,离魔王与预言都很远。

      她走过一座小桥,停住片刻。桥下溪流很浅,水底卵石清晰可见,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绕过石头的边缘。她低头望着那些叶子,觉得它们比自己更清楚去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真理学院的院长室在廊道尽头。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前,门虚掩着,便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她推门进去。

      瑟拉尼斯放下羽毛笔,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来。认出门口站着的人时,他眼底先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快进来坐。”

      罗莎琳德走进院长室,将那卷羊皮纸轻轻放在书桌上。

      “这是修订完毕的魔药配方,”她说,“所有被篡改的步骤,我逐一核对了古本,做了标注,可以直接用于教学。”

      瑟拉尼斯拿起那卷纸,解开细麻绳,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在标注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满意:“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完整。这些错误配方在学院里流传了太多年,我一直想找时间修正,却总被其他事务耽搁。辛苦你了。”

      “不辛苦。”罗莎琳德说。她在扶手椅上坐下来,椅面还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她在这把椅子上坐过的次数太多,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瑟拉尼斯放下羊皮纸,重新望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岁月的眼眸中透出温和而恳切的神情。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亚丝明可还好?”

      罗莎琳德沉默了一息。她本可以回答“一切都好”,那是她惯常的做法,也是她一贯坚持的礼貌。但她看见了瑟拉尼斯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

      “都还好,”她说,“我们如今住在一座古堡里,很安静。她渐渐适应了那种生活,每天处理各地吸血鬼的事务,也还在继续研究时间魔法。她说虽然体内的力量变了,但时间的本质并没有变。”

      “你呢?”

      罗莎琳德望向他,蓝眸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意外。

      “你最近好些了么?”瑟拉尼斯问,声音温和而恳切,“前些日子贝雅特丽齐来见过我,说了你们在永恒都的事。她说你看起来比从前更累了。她观察得向来仔细,我不认为她看错了。”

      罗莎琳德垂下目光,望着书桌上那卷羊皮纸边缘露出的细麻绳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去了镜光湖。”

      瑟拉尼斯没有追问她看见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窗外有风吹过,将庭院里那棵老橡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声音透过半开的窗缝渗进来。

      “我看见了一些事,”罗莎琳德说,“一些不好的事。但还不能确定,那是因为湖水映照了某种可能性,还是因为我——”她顿住了。

      瑟拉尼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镜光湖的水面从不撒谎,但它也从不给出完整的答案。你看见的是一种可能,罗莎琳德。可能性可以被改变。你来这里,把配方交给我,然后你会回到她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你每天醒来都选择了陪在她身边,这比你看见的任何画面都更真实。”

      罗莎琳德抬起头望向他,蓝眸中有什么正在缓慢沉淀,仿佛搅动过的湖水终归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院长。”

      “真理学院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着,”瑟拉尼斯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你身处何地。你为这所学院所做的、为那些学生所做的,不会被忘记,你永远有回来的路。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莉娜很是想你。你若路过金雀花甜品店,她会很高兴见到你。”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在那份沉默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院长室。

      经过廊道时,她遇见了几个学生。他们抱着书匆匆经过,没有认出她,只是侧身为她让路。穿过庭院时,几个学生正在树下讨论一场即将到来的测验。

      出了学院大门,她沿着石板路向市集走去。金雀花甜品店离学院不远,步行不过一刻钟。

      金雀花甜品店的门铃响起时,莉娜正把一摞烤盘往架子上放。她头也没回:“欢迎光临,今日的草莓挞还有——”

      话音在看见来人的瞬间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罗莎琳德那头发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接着落在她头顶那对纤巧的鹿角上,最后落在那双熟悉的蓝眸里。

      莉娜的烤盘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往旁边一放,绕过柜台,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

      她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一把将罗莎琳德抱住了。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闷在罗莎琳德的肩窝里,“你就这样在街上走?”

      “我用魔力遮掩了,”罗莎琳德被她抱得微微晃了一下,伸手轻拍她的后背,“街上的人看过来只会觉得是一个金发女子在走路,不会注意到鹿角和耳朵。”

      莉娜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对鹿耳上停留了许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罗莎,你这模样很讨人喜欢。那毛看起来软乎乎的,我能摸一下吗?”

      “不行。”

      “为什么?”

      “会痒。”

      “那更得摸了——”莉娜说着已经伸出了手。罗莎琳德微微侧过头去,鹿耳向后压了压,露出一种少见的躲闪神情。

      “莉娜。”

      “好好好,不摸就不摸。”莉娜收回手,笑容半点没有收敛,“那你快进来坐,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也在。”

      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就坐在靠窗的桌边。罗莎琳德进门时,她们已经看见了。

      贝雅特丽齐手中的茶匙停在半空,塞莱斯特则放下手中的书,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贝雅特丽齐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罗莎琳德面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冰蓝眼眸中浮现出温和的促狭:“罗莎,你这副模样可真是——”

      “不要说了。”罗莎琳德说。

      “那我不说了。”贝雅特丽齐端起茶杯,杯沿却掩不住弯起的唇角。她坐回塞莱斯特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罗莎琳德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塞莱斯特望着她,褐眸中带着一种安静的笑意,将面前的蜂蜜蛋糕往罗莎琳德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我们点的,”她说,“还没动过,你尝尝。”

      罗莎琳德没有推拒。她用小勺切了一角送入口中,蜂蜜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柠檬的微酸。她咽下去,鹿耳轻轻动了动,然后说:“很好吃,比上次来时做得更好了。”

      “当然了,”莉娜端着一壶新沏的花茶走过来,在罗莎琳德身侧坐下,“我最近换了一种蜂蜜,从凛冬城邦进的,味道比南方蜜更清一些,不腻。”

      她给罗莎琳德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杯子,目光亮晶晶地望着罗莎琳德。

      “罗莎,塞莱斯特她们从永恒都回来就跟我讲了,说你和亚丝明在一起,她看起来脸色很差。”莉娜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后来呢?你们回去之后怎样了?她有没有好一些?我天天惦记着,又不知道该问谁。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她每天做些什么?她有没有提过我做的甜点?”

      贝雅特丽齐和塞莱斯特也望向罗莎琳德。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脸上,关切各自不同,却同样真挚。

      罗莎琳德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她讲了亚丝明成为吸血鬼君王,讲了亚丝明如何渐渐适应新的生活,讲了她和亚丝明吐露心声,也讲了那些深夜里的对话和清晨的相拥。她讲得很简单,不多修饰,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

      “她每天处理各地吸血鬼的事务,”罗莎琳德说,“那些老派家族起初不太服她,但她处理了几桩边境纠纷之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少了。莫琳说她比前任君王更有耐心,也更愿意听不同家族的意见。她还在继续研究时间魔法,说虽然体内的力量变了,但时间的本质并没有变,还说等这一切稳定下来,她想去看看以前的笔记,看看那些研究还有多少能用。她最近在尝试用新的魔力催动时间魔法,感觉和从前不太一样,但也不算差。”她说到这里,鹿耳轻轻转了转,“她还说,莉娜的甜品她只能看不能吃,很遗憾。”

      罗莎琳德没有提到镜光湖,也没有提到自己是愤怒魔王的事。但她的鹿耳在讲到亚丝明时,始终微微朝前倾着。贝雅特丽齐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又看了罗莎琳德一眼。

      莉娜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桌子:“罗莎!我要把你和亚丝明的故事写下来!”

      贝雅特丽齐被她这突然的动静惊了一下,手中的茶险些泼出来。塞莱斯特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杯底,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莉娜——”罗莎琳德开口。

      “我是认真的!”莉娜转向罗莎琳德,双手撑着桌面,眼中满是创作的热忱,“你和亚丝明的故事,写出来一定大受欢迎!”

      “不行。”罗莎琳德说。

      “为什么?”

      罗莎琳德顿了一下,鹿耳轻轻向后压了压:“你要是写出来了,亚丝明看见了,她会让我把故事念给她听。”

      “那不正好吗?你念她听,那会是多么动人的场景啊!”

      “莉娜,”罗莎琳德的鹿耳又压低半分,耳尖那撮白毛微微颤动,“我会害羞……”

      莉娜看着她那副模样,缓缓坐了回去,嘴角那抹笑意却没有收敛。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意味深长:“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治愈系魔法师也会因为这种事害羞啊。”

      “莉娜——”

      罗莎琳德望着她,鹿耳轻轻抖了抖,最终放弃了争辩。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花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停住。

      “好吧,”她说,“你写可以,但写完之后要先给我看,我要确认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

      “一言为定!”莉娜应得极快。她已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贝雅特丽齐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笑出声来。

      “她写的什么?”罗莎琳德问。

      “别问。”贝雅特丽齐说。

      “你让我别问,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我猜——”贝雅特丽齐将茶杯放回碟子里,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大约是‘金发治愈师在月下遇见了黑发君王’之类的开场。”

      塞莱斯特在对面无声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贝雅特丽齐端起茶杯,向罗莎琳德抬了抬杯沿,无声地道了一句“恭喜”。罗莎琳德没有回答,鹿耳却微微朝贝雅特丽齐的方向转了转。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莉娜去后厨端了一盘新烤的肉桂卷出来,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分享了一个,罗莎琳德吃了小半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阳光从斜侧方照进来,将桌面上的茶渍和饼干屑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店里又来了几位客人,莉娜起身去招呼,临走前朝罗莎琳德挤了挤眼睛:“你坐你的,不用急着走。”

      罗莎琳德便继续坐着。塞莱斯特问她鹿角会不会觉得重,她说习惯了就不觉得。贝雅特丽齐问她亚丝明会不会也想变成鹿,罗莎琳德的鹿耳轻轻抖了抖。

      “她不愿意。”

      “为什么?”贝雅特丽齐歪了歪头,冰蓝长发从肩头滑落。

      罗莎琳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答道:“她若是也长了鹿耳朵,我一定会揉她的。”

      贝雅特丽齐眨了眨眼,随即笑出声来。塞莱斯特也弯起嘴角,褐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所以你确实会揉。”贝雅特丽齐说。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茶杯,将目光移向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分。

      她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

      “该走了,回去的路不短。”

      离开时,莉娜追到门口,塞给她几只鼓鼓的纸袋。纸袋用细麻绳系着,袋口透着烘焙的暖香。

      “这是蜂蜜曲奇、杏仁薄饼、巧克力脆片,还有几块无糖的全麦饼干。”她又塞了一小袋过来,“这个是给你的,柠檬糖霜,按你喜欢的清淡口味做的。这袋是无糖的,那袋是半糖的,这袋是你喜欢的柠檬味——别弄混了。”

      罗莎琳德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袋鼓鼓的饼干,鹿耳轻轻摇了摇。

      “太多了。”

      “不多!你们两个人呢。”莉娜双手叉腰,“你吃得少,她得多吃点。况且回古堡的路那么长,总要有东西在路上吃。你走到半路饿了怎么办?总不能去敲陌生人的门要吃的吧?”

      罗莎琳德没有再推拒。她将那些纸袋抱好,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谢谢你,莉娜。”

      “谢什么呀。”莉娜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别让亚丝明等太久了。她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信,该闷坏了。”

      罗莎琳德点了点头,转身走上街道。走过那条银杏叶落了大半的街道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街灯尚未亮起,远处几扇窗户里已经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走得不快,纸袋在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有肉桂和蜂蜜的香气从袋口飘出来,在寒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穿过城门时,守卫看了她一眼——一个披着墨绿斗篷的金发女子,怀里抱着几只纸袋,步履从容地走过暮色。

      她没有回头,但鹿耳在风中转了转。

      古堡的门在她靠近时自行开启。她穿过廊道,火把已经点亮,将石墙上的挂毯映得一片暖黄。在廊道里,她遇见了莫琳。

      莫琳正从亚丝明的书房方向走来,手中已空。看见罗莎琳德,她停下脚步,目光在罗莎琳德怀里的纸袋上停留了一瞬。

      “她还在书房里,”莫琳说,“刚批完最后一封,正在收拾桌子。”

      “知道了。”罗莎琳德应道。

      莫琳点了点头,与她擦肩而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几只纸袋。

      “那些是甜品?”

      “是的。”

      莫琳不再多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罗莎琳德站在廊道里,望着莫琳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她推开书房的门。

      亚丝明坐在书桌前,面前那摞信笺已经收拾整齐,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她正低头看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边境吸血鬼家族的领地范围。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罗莎琳德抱着几只纸袋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那些纸袋上,然后落在罗莎琳德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你回来了。”她放下地图,站起身来,那双血色眼眸里透出一种亮光。

      她走到罗莎琳德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纸袋,随手接过一只,解开细绳往里望了一眼。

      “饼干?”

      “莉娜给的。”罗莎琳德将纸袋放在桌上,解开其中一只,“来。”

      亚丝明拿起一块蜂蜜曲奇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微微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咽下去,轻声说:“好吃。和以前的味道一样,好像比从前更松脆一些。”

      “她说换了面粉的配比。”罗莎琳德说。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要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书。”罗莎琳德的鹿耳轻轻向后压了压,“她已经在写了。”

      亚丝明咬着饼干,嘴角翘了一下。

      “她写故事确实好看。上回她写的那个骑士与龙的故事,我看了好几遍。”

      “她写的是我们。”

      “那更好看了。”亚丝明又拿起一块饼干,“她要是写完了,你念给我听。”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她在旁边坐下,解开另一只纸袋,取出一块柠檬糖霜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柠檬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清新的回甘。她慢慢地吃,仿佛在用这个动作延长一段安静无言的时光。

      亚丝明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巧克力脆片。她咬了一口,忽然停下来,转头望向罗莎琳德。

      “你今天去了镜光湖?”她问。

      罗莎琳德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湖水的味道,”亚丝明说,“很淡,但能闻出来。”

      罗莎琳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了一些东西。”

      “看到了什么?”

      罗莎琳德的鹿耳向后压了压。亚丝明看见了那个动作,没有追问,又咬了一口饼干,等着。

      夜色已彻底沉落,廊道里的火把在远处跳动,光影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色。

      “看到了冬天,”罗莎琳德终于说,“圣光城的冬天。我站在那里,你站在对面,然后我——”

      她没有说完。亚丝明看着她,那双血色眼眸安安静静,稳稳地注视着罗莎琳德。

      “我知道了。”亚丝明说,“我的生命本就属于你。无论以何种方式结束,我都能接受。”

      罗莎琳德望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将亚丝明的手握在掌心。

      “嗯。”她说。

      亚丝明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饼干。

      “莉娜的饼干做得很用心。她连口感的轻重都算过。”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又说,“等你吃完了,我要再摸一下你的耳朵。”

      罗莎琳德的鹿耳轻轻抖了抖。

      “你又来了。”

      “你说过我可以的。”

      罗莎琳德没有争辩。她将最后一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然后放下手,微微侧过头,将鹿耳朝亚丝明的方向偏了偏。

      亚丝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只鹿耳的耳背。绒毛在她指腹下温顺地贴着,带着室内暖意烘过的温度。她的手停留了片刻,顺着绒毛生长的方向缓缓向后滑,一路滑到鹿耳根部,在那里轻轻揉了揉。

      罗莎琳德的鹿耳在她掌心跳了一下,随即温顺地贴了回去。她坐在那里,没有躲开。

      窗外的夜风从城垛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袋在桌面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火把偶尔的噼啪。

      “还是软软的。”亚丝明说。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只是阖着眼,坐在那里,感受那只手在自己耳尖上轻轻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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