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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亚丝明 ...

  •   亚丝明从未觉得冬天如此漫长。

      古堡的廊道里,火把终年燃烧,将石墙上褪色的挂毯烘得微微发烫。窗外的积雪已堆了半月有余,荒原上的枯草冻成一片银白的沉默,连风都懒了许多,只在塔楼之间偶尔打个旋儿,便又没了声息。这些景象与初冬时并无不同——可她就是觉得,日子变慢了。

      或许,只因罗莎琳德在。

      从前她的生活总是被推着向前,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细想。而如今,那些与罗莎琳德共度的时辰——饮血的仪式、廊道中的并肩、寝殿里的夜话——每一个细节都在记忆中缓慢展开,如同一卷被精心铺开的羊皮纸,每一寸都值得反复端详。

      她仍然喜欢称自己为“君王”,而非“女王”。这份固执连莫琳都在私下里委婉地问过一次——在吸血鬼的旧典中,女君惯称女王,此乃历代相沿的习惯。

      亚丝明听完只是摇了摇头,说:“君王便是君王,不分男女。”莫琳便不再提了。

      亚丝明心中了然,称谓之下别有深意。“女王”一词意味着屈从于体内那股吸血鬼之力,但她从未屈从。她的意志醒着,爱意燃着;因此她拒绝“女王”——这是她对那股力量微小而执拗的抗拒。

      不过,那力量也并非全无益处。她的时间魔力本是淡紫色,化为吸血鬼后,那紫色渐渐褪去,被一种冷冽的银白色取代——如同月光凝成的液体,在指尖流转时泛着细碎的寒芒。

      她曾对着烛火端详自己掌心的魔力纹路,发现它们比从前更清晰、更锋利,却也更容易掌控了。

      罗莎琳德说,这是吸血鬼君王的力量与时间魔力融合后的结果——黑暗给了她更长的生命来驾驭时间,而时间给了她更稳的手来控制黑暗。

      在罗莎琳德的陪伴下,她渐渐习惯了这副新的躯体。呼吸早已离她而去,胸膛不再随奔跑起伏;心跳也已沉寂,可当罗莎琳德微笑时,那空寂之处仍会泛起阵阵温热。至于那些不适与恐惧,如同荒原上被夜风卷走的枯叶,一日日淡去无踪。

      然而时日一长,她便觉出些乏味。古堡中的日子安稳有序,却也因此沉闷,规律得连廊道里火把的哔剥声也显得单调。她难以独自外出,也不便与人接触,就连照镜也成了一种不必要的提醒——那苍白的面容已不属于凡人。

      罗莎琳德看得出她的心思。

      那一回集市夜游归来,亚丝明难得欢悦,彻夜难眠。次日醒来,嘴角仍挂着笑意,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一段北地民谣的调子。她哼至半途,自己全未发觉。

      罗莎琳德从药剂室返回,驻足门外聆听片刻,方才轻轻推门入内。亚丝明见她进来,立即噤声端坐,摆出君王惯有的淡然神色,但那双血眸中的欢悦尚来不及敛去,被罗莎琳德尽收眼底。

      罗莎琳德什么也未说,只将那幕光景默默记下。她的爱人需要些许惊喜,需要能让那双血色眼眸骤然生辉的东西。

      于是,有了这一夜。

      亚丝明从沉睡中苏醒时,寝殿里依旧是无光的黑暗。厚重的帷幔将月光与星光一并隔绝在外,整座房间沉在幽暗深处,只有罗莎琳德周身那层淡而白绿的治愈辉光明灭不定,仿佛一只困倦的萤火虫。她尚未完全脱离梦境,迷迷糊糊翻过身,习惯性地朝身侧伸出手去,想触碰那份熟悉的温暖。

      她的手碰到了什么。

      那触感与平日截然不同——温软,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她半梦半醒间觉得新奇,指尖无意识地又抚了抚,沿着那柔软的轮廓缓缓滑过,触到一处微微卷曲的边缘,那弧度恰好嵌进她的掌心。

      “亚丝……”

      是罗莎琳德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压不住的羞赧,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人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亚丝明睁开眼。

      寝殿中的烛火已被点燃——大约是罗莎琳德用魔力引燃的——摇曳的辉光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暖黄。

      罗莎琳德就躺在她对面,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那双蓝眸中倒映的烛火,以及烛火也藏不住的那抹绯红。那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际,连颈侧都染上了一层淡粉,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分明。

      然而奇特的并非她的神情,而是她的外貌。

      罗莎琳德那头金发依旧柔顺地散落在枕上,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但她那属于精灵的尖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一对鹿角,形状纤巧优雅,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浅金色绒毛,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两枝被阳光晒暖的嫩枝。鹿角下方是一对鹿耳,比精灵耳更圆润,微微向外侧展开,耳廓内侧是淡淡的粉色,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每次抖动都牵动着耳尖那撮细软的白毛。

      所以,刚才她摸到的……

      亚丝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停留在其中一只鹿耳上,指尖恰好抵着耳廓边缘微微卷曲的弧。那绒毛在指腹下的触感清晰可辨,鹿耳因她的触碰而不自觉轻颤,频率细微而急促。她的掌心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那柔软的触感太过陌生,还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方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抚摸了那么久。

      “哇!”亚丝明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动作之快仿佛被那柔软的触感烫了一下。漆黑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散乱地落在肩侧。她跪坐在床沿,血色眼眸睁得溜圆,那只方才还在摸耳朵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看看罗莎琳德的脸,又看看那对鹿耳,再看看自己的手,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窃贼,正不知该如何藏匿赃物。

      “我——你——这个——”她指着罗莎琳德头顶的鹿角,又指了指那对鹿耳,手指在两处之间来回晃了几次,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罗莎琳德红着脸坐起身来。她的动作依旧从容——手掌撑着床铺,金发从肩侧垂落——但那份从容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的鹿耳轻轻抖动,那是她无法控制的反应,颤得既轻且快,如同风中树叶。几缕金发拂过鹿角根部,缠在角尖上,她抬手将它们轻轻拨开,指尖触到自己的鹿角时,脸颊上的绯红又深了一层。

      “想给你一个惊喜。”她说。

      亚丝明眨了眨眼。那份最初的惊吓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融化了。

      “惊喜?”她重新凑近了些,盘腿坐在罗莎琳德对面,双手撑着下巴,仔细端详那对鹿角,“所以你是为了我特意变成这样的?”

      “嗯。”罗莎琳德的鹿耳轻轻抖了抖,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摆了一下,“你近日有些闷。我想,这副模样你应当没见过。”

      “岂止是没见过。”亚丝明伸出手去,指尖悬在那只鹿耳上方,又停住了,“我连想都没想过。所以这是真的鹿角?和森林里的鹿一样?”

      “不大一样。”罗莎琳德微微侧过头,让亚丝明看得更清楚些。见她方才还在惊吓中,此刻却已完全被好奇取代,自己的神色也放松了几分,“寻常鹿的角每年都会脱落重生,但鹿族的角是永久性的,不会脱落。角尖这个位置,你摸摸看。”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右角靠近顶端的一小段。亚丝明凑近了,伸手去触。那一段的触感果然与角身不同,更光滑,更细腻,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象牙,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珍珠光泽。但在这光滑之上,又有几道细微的纹理,如同冰面上的裂纹,在烛火下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

      “这是年轮纹。”罗莎琳德说,“鹿族每活一百年,角上便会多一道这样的纹路。”

      亚丝明的指尖沿着那纹理一道道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她数到第七道时,指腹触到一处与其他纹路不太一样的痕迹。那痕迹比其余纹路更深,边缘微微隆起,颜色也略浅一些,像某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这一道,”亚丝明的指尖停在那处痕迹上,“怎么不一样?”

      罗莎琳德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鹿耳向后轻轻压了压。亚丝明注意到了那对鹿耳的变化,正要收回手,说不问也没关系,罗莎琳德却开口了。

      “那是塞伦迪尔离去的那一年留下的。”她说,“鹿族的角也会记录伤痛。那一年我没有把它磨掉。后来……也没舍得。”

      亚丝明的手指在那道纹路上停了很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指腹轻轻覆在那道陈旧的伤痕上。罗莎琳德的鹿耳微微转了转,朝她的方向倾了些许。

      然后亚丝明看到了她身后的鹿尾巴。那尾巴从魔法袍下摆探出来,短而蓬松,覆着与鹿角同色的浅金绒毛,尾尖是一小撮雪白的软毛,此刻正轻轻摆动。

      罗莎琳德伸手将尾巴往身后按了按,可它安分了一瞬便又弹出来,继续轻轻摇摆,尾尖那撮白毛随之左右拂动,像是在替主人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羞赧。

      亚丝明的目光被那尾巴牢牢吸引住了。她看着它不安地摆动,看着罗莎琳德又一次伸手去按它、却再次被它弹开,看着那尾尖的白毛在烛火下轻轻摇曳。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从她心底缓缓升起,漫过胸腔,漫过咽喉,一直漫到眼眶边缘。

      罗莎琳德这副模样太迷人了。那并非盛装出席的惊艳,而是卸下所有铠甲后最本真的模样。那对鹿角纤巧而优雅,每一道年轮纹都记录着她走过的漫长岁月;那双鹿耳毫无遮掩地将主人内心的情绪展露在外,害羞时向后压,专注时朝前倾,每次轻颤都是一句无声的话语;那条不听话的尾巴更是将她藏不住的羞赧暴露无遗——无论她如何用从容的姿态和温和的语气来掩饰,尾巴都不会说谎。

      她从慌张中走了出来。

      “罗莎,”她重新靠近,声音里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惊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温柔融化后的轻快,“你的耳朵,和精灵耳朵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罗莎琳德微微侧过头,鹿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转了转,耳廓内侧的淡粉色在烛火下格外分明,“精灵耳是尖的,鹿耳是圆的。而且鹿耳比精灵耳更——”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亚丝明追问道:“更什么?”

      “更软。”罗莎琳德说完这个词,鹿耳立刻向后压了压,尾巴也快速地摆了三四下,仿佛在替主人懊恼为什么要如实作答。

      “我可以摸吗?”亚丝明问。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她的手指已悬在那只鹿耳上方,却没有直接碰上去。她的手停在离鹿耳不到一寸的地方,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等待一个正式的许可。血色眼眸中盛满了好奇与某种更深的渴望。

      罗莎琳德望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双蓝眸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像是在飞快地权衡什么。在爱人面前展露这副模样,于她而言也是头一回。她的鹿耳不安地转了转,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本就是为这个才变成这样的。”她说。

      亚丝明伸出手去,指尖触上那只鹿耳的边缘。

      那触感比她方才半梦半醒时摸到的更加清晰,柔软,温暖,覆着一层细密而短的绒毛,如日光晒暖的丝绒。她的指尖沿着耳廓缓缓滑过,从耳根到耳尖,感受那细腻的质地随呼吸微微起伏。鹿耳的温度比罗莎琳德的体温略高一些,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又从掌心渗进血脉深处——那是吸血鬼的躯壳久违了的、来自另一个生命的鲜活温度。

      罗莎琳德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躲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亚丝明的指尖在耳廓上缓缓游走,从外缘滑到内缘,又从内缘回到耳尖。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魔法袍的布料。鹿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那摆动的频率已从紧张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韵律,仿佛也在感受这抚摸带来的暖意。

      “你的耳朵在动。”亚丝明说。她的指尖恰好停在鹿耳内侧那最柔软的凹陷处,鹿耳因触碰而不自觉地抖了抖,既像躲闪,又像迎合。

      “它在听你说话。”罗莎琳德说,耳尖那撮白毛轻轻颤了颤,“鹿族的耳朵会朝声音的方向转。你方才一开口,它便朝你那边转过去了。”

      亚丝明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微微偏过头,换到罗莎琳德的另一侧,压低声音说:“那现在呢?”

      话音刚落,那对鹿耳便同时朝她的方向转了转,像两只发现新奇事物的小动物,耳廓内侧的淡粉色在烛火下闪了闪。

      罗莎琳德微微抿住嘴唇,似乎在努力控制那对不听话的耳朵,但越控制它们抖得越厉害,最后索性放弃了,任由它们忠实地朝向亚丝明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神奇。”亚丝明喃喃道。

      她的指尖从鹿耳上移开,又好奇地触了触那对鹿角。鹿角的触感与鹿耳截然不同,坚实而温润,如被阳光晒暖的玉石,表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理,顺着角身向上延伸,直到角尖才渐渐淡化。她的指腹抚过那些纹理,触摸到每一道纹路细微的凹凸起伏,仿佛触碰一卷以年岁为墨写就的史书。

      罗莎琳德垂着眼,让她的指尖在鹿角上自由探索。她的面容依旧是平静的,但那双鹿耳却在轻轻抖动,尾巴也在身后小幅度地摇摆。

      “以后还有更神奇的事。”罗莎琳德抬起头,迎上亚丝明的目光。她蓝眸中的羞赧尚未完全褪去,却另有一种温柔的期待浮现其间,近乎狡黠,像是藏了一个秘密要送给最爱的人,却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喜欢。

      亚丝明望着她的笑容,忽然伸出手去,将罗莎琳德整个人拥入怀中。她的手臂环过罗莎琳德的肩背,将她拉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恰好避开了那对鹿角。

      罗莎琳德的身体在她怀中柔软而温暖,那温度透过魔法袍的薄料传过来,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今日的拥抱与往日不同。那对鹿耳就贴在她的面颊上,随着罗莎琳德的呼吸轻轻蹭过她的皮肤,柔软的绒毛扫过她的下颌,每一次轻蹭都是一次无声的亲近。鹿角轻轻抵着她的额角,温润如玉的触感与微凉的吸血鬼体温彼此映衬,如冬日里捧着一杯热茶贴在脸颊上,不烫,刚好能驱散寒意。

      还有那股气息。那并非鸢尾花的清芬,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贴近森林深处新雨后升腾起的草木清香——湿润的苔藓、新落的松针、阳光晒过的橡树皮,其间还交织着一丝淡淡的、如野蜂蜜般的甜。那是鹿族血脉独有的气息,与她身上惯有的鸢尾花香交融在一起,比任何花香都更令人安心。

      “罗莎。”她的声音闷在罗莎琳德的发间。

      “嗯?”

      “你变成这样之后,我抱你都觉得你软软的。”

      这话说得直白而坦率,不加修饰。罗莎琳德在她怀中轻轻怔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她的手环上亚丝明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隔着丝质睡衣感受那微凉的体温。

      “是吗?”她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足,尾音微微上扬,“那你以后可要多抱抱我。”

      亚丝明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罗莎琳德往自己怀里拢得更深了些。她的下巴蹭过罗莎琳德的发顶,触到那对柔软的鹿耳。鹿耳因这触碰而轻轻抖了抖,随即又自然地贴了回去,仿佛默认了这个拥抱的妥当。

      “你以前从不这么说话。”亚丝明说。

      “以前没有鹿耳朵。”罗莎琳德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理直气壮。

      “所以是鹿耳朵让你变诚实了?”

      “也许是鹿尾巴。”

      亚丝明忍不住笑了。她稍稍松开拥抱,低头去看罗莎琳德身后的尾巴。那尾巴果然正在轻轻摇摆,尾尖的白毛在烛火下画着细小的弧线,频率比方才更快了些,像是被说中之后越发藏不住的欢欣。

      “它在摇。”亚丝明说。

      “我知道。”

      “你控制不了它?”

      “控制不了。”罗莎琳德的鹿耳向后压了压,那是认输的姿态,“它有自己的脾气。”

      亚丝明伸出手去,指尖试探性地触了触那尾巴。尾巴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猛地弹了一下,尾尖的白毛炸成一团蓬松的绒球。罗莎琳德在她怀中轻轻吸了一口气,鹿耳瞬间贴平在头发上,整张脸都埋进了亚丝明的肩窝里。

      “不能摸么?”亚丝明的手悬在半空,有些不确定地问。

      “可以。”罗莎琳德的声音闷闷的,隔了好一会儿才传出来,“只是太突然了。你提前说一声。”

      “那我提前说了——我要摸了。”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往她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鹿耳却悄悄从头发下探出来,微微朝亚丝明的方向转了转。

      亚丝明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先落在尾巴根部的绒毛上,顺着绒毛生长的方向缓缓向后梳理。

      那尾巴起初还在微微发抖,尾尖的白毛一颤一颤的,没过多久便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抗拒她的触碰,甚至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如同某种羞怯的回应。

      “它喜欢这样。”亚丝明说。

      “嗯。”罗莎琳德的声音依旧闷在她的肩窝里。

      “你也喜欢。”

      “嗯。”

      那个“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亚丝明听见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用手指顺着那尾巴的绒毛,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而有耐心。

      罗莎琳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鹿耳重新从头发下探出,自然地朝亚丝明的方向微微倾侧。

      那条尾巴也不再发抖了,在她掌心安安静静地蜷着,只是尾尖偶尔轻轻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每一次抚摸。

      窗外的夜风从城垛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与寝殿内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银白,将整个荒原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而寝殿之内,烛火温暖,怀抱柔软,时间缓慢得恰到好处。

      许久之后,罗莎琳德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她的脸颊依旧微红,但那份羞赧已被某种更深的依恋取代。她望着亚丝明,蓝眸中倒映着烛火与亚丝明的面容,鹿耳微微朝前倾。

      “亚丝。”

      “嗯?”

      “你还没饮血。”

      亚丝明微微一怔。她确实忘了。今夜的一切太过新奇,从摸到鹿耳的那一刻起,她的注意力便被这些柔软的、温暖的、从未见过的事物完全占据了。

      罗莎琳德见她发愣,唇角微微上扬。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将垂落在颈侧的金发撩到肩后。她的鹿耳在撩开发丝时轻轻抖了抖,鹿角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颈侧那道习惯性的咬痕依旧清晰,在白皙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粉色。

      亚丝明靠近她,像往常那样将嘴唇贴上那段温热的颈侧。但今夜她没有立刻咬下去。她先是在那道咬痕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落在旧痕边缘,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然后她的嘴唇向上移了半寸,在罗莎琳德的耳根处落下了第二个吻。

      罗莎琳德的呼吸微微一滞。鹿耳轻轻抖了抖,却没有躲开。

      然后亚丝明才回到那道熟悉的咬痕上,张开嘴唇,将牙齿轻轻抵了上去。血的腥甜在舌尖绽开,带着那种她已无比熟悉的、澄净如山泉的滋味。暖流顺着咽喉滑下去,驱散了吸血鬼躯壳深处盘踞的寒意。

      她感觉到罗莎琳德的手依旧放在她的后脑上,指腹穿过她的黑发,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节奏与平日一样平稳。但今夜还有额外的触感。那对鹿耳就在她额头上方轻轻颤动,偶尔蹭过她的额角,柔软的绒毛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酥麻的暖意。

      她阖上眼,将那一口血的温暖妥帖地收在胸口。过了一阵,她便主动松开了嘴。她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一丝血迹,那双血色眼眸比方才明亮了几分,面上也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罗莎琳德照例抬起手来,以拇指拭去她嘴角的血痕。那动作与往昔每个夜晚一模一样,但今夜当她收回手时,拇指不经意间擦过了亚丝明的下唇。那触碰只持续了一瞬,却让两人同时顿住了。

      “今次比往常少。”罗莎琳德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鹿耳却在轻轻抖动。

      “今日够了。”亚丝明答道。她望着罗莎琳德,望着烛火下那双蓝眸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羞赧,望着那对还在轻轻颤动的鹿耳,望着身后那条不听话地轻轻摇摆的尾巴。一种温暖的、满足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冲动从她心底涌上来,涌到唇边,化作了另一种触碰。

      她倾身向前,在罗莎琳德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那吻落在颧骨上方,恰是她每次撩开金发时手指不经意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血的余韵和茉莉的清甜。但她没有立刻退开。她的嘴唇沿着罗莎琳德的面颊缓缓上移,一路吻到鹿耳根部,在那片被绒毛覆盖的柔软凹陷处轻轻印了一下。

      鹿耳猛地弹了一下。尾尖的白毛炸成蓬松的一团。罗莎琳德的整张脸在一瞬间红透了。那红色从颧骨蔓延到颈侧,深浓如铺开的晚霞。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便被自己紊乱的呼吸打断了。

      “这里,”亚丝明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但声音依旧温柔而认真,“比精灵耳更怕痒?”

      “不是怕痒。”罗莎琳德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狼狈,鹿耳几乎贴平在头发上,尾巴在身后快速地摆了十几下,“是太突然了。”

      “我提前说过了。”

      “你说的是摸,不是——”

      “不是什么?”

      罗莎琳德闭上嘴,鹿耳抖了抖,决定放弃争辩。她将脸埋进亚丝明的肩窝里,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那条尾巴却依旧在身后轻轻摇摆,将主人说不出口的欢喜原原本本地泄露了出来。

      亚丝明笑了。她收紧手臂将罗莎琳德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那节奏与罗莎琳德每次安抚她时一模一样。窗外是漫漫长夜与不化的积雪,寝殿之内则只有烛火、怀抱,与恰到好处的缓慢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罗莎琳德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红潮已褪去大半,只剩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淡粉。那双蓝眸中的神色已从方才的窘迫恢复为惯常的温柔,但温柔之下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亚丝。”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罗莎琳德微微偏过头,鹿耳朝她的方向转了转:“方才你说,你变成这样之后,抱你都觉得你软软的。所以,你更喜欢哪一边?”

      亚丝明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从罗莎琳德口中问出来,实在太过犯规。她明知答案,却偏偏要听亚丝明亲口说出来。那双蓝眸中带着一点认真的探究,但那对鹿耳却紧张地微微后压,出卖了她内心的忐忑。

      亚丝明偏过头,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在罗莎琳德的后背上轻轻敲了敲,每敲一下都故意间隔几秒,把思考的姿态做得十足十。罗莎琳德的鹿耳随着她的停顿而轻轻抖动,尾巴也在身后不安地摆了摆。

      “这个嘛,”亚丝明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促狭,“精灵形态的你,我仰慕了那么久,习惯了。鹿族形态的你——”

      她故意顿了一顿。鹿耳抖得更厉害了。

      “——抱起来更舒服。”她说完,又将罗莎琳德往怀里拢了拢,用实际行动印证自己的评价,“所以你不用选。都是你,都好。”

      罗莎琳德在她怀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鹿耳从紧贴头发变成了自然朝向亚丝明的方向,尾巴也在身后轻轻地、满足地摇了摇。

      “亚丝,你变坏了。”罗莎琳德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刚才。”亚丝明理直气壮地说,“你说多抱抱我的时候。那是你第一次主动讨抱,我觉得应该好好回应一下。”

      罗莎琳德没有再争辩。她将脸重新埋进亚丝明的肩窝里,鹿耳贴着亚丝明的面颊,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满足地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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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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