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沐知春

4、第 4 章 周一的

　　周一的清晨，南城一中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月考如期而至。对于高二（3）班的学生来说，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决定接下来一个月能不能在班主任老赵面前抬起头来的“生死战”。
　　沈念辞坐在考场里，听着监考老师拆开试卷袋的“嘶啦”声，神色平静。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数学卷子上。
　　对他来说，这种级别的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却有些难以集中。
　　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右后方飘。
　　贺铮就坐在他右后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
　　今天的贺铮，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趴在桌子上补觉，也没有转笔。他坐得笔直，手里紧紧握着笔，眉头微蹙，眼神死死地盯着卷子，仿佛那不是数学题，而是杀父仇人。
　　沈念辞微微挑眉。
　　他清楚地记得，周六在图书馆，自己把集合、函数、三角函数的核心公式和解题套路，掰碎了揉烂了讲给贺铮听。当时贺铮虽然嘴上抱怨，但笔一直没停过。
　　怎么现在这副表情，像是上了刑场一样？
　　“咳咳，”监考老师清了清嗓子，“都安静，现在开始答题。”
　　沈念辞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行云流水地答题。
　　与此同时，右后方的贺铮深吸了一口气，将沈念辞昨晚在宿舍给他划的重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遇到这种带绝对值的函数，先找零点，分段讨论，别他妈直接平方。”*
　　沈念辞清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贺铮咬了咬牙，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他突然发现，那些平时看起来像天书一样的符号，今天似乎真的变得顺眼了一些。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他居然真的按照沈念辞教的步骤，一步一步推导出了结果。
　　贺铮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抬起头，越过半个考场，看向沈念辞的背影。
　　沈念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问了一句：
　　“写完了？”
　　贺铮挑了挑眉，同样用口型回了一个字：
　　“爽。”
　　沈念辞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响起。
　　“停笔！全体起立！”
　　随着监考老师的一声令下，整个考场瞬间活了过来。
　　“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算错数了！”
　　“别说了，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念辞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刚出教学楼，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他面前。
　　贺铮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
　　“考得怎么样，沈老师？”贺铮凑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沈念辞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当然，”贺铮将手里的塑料袋递到沈念辞面前，“为了感谢沈老师的悉心教导，诺，请你喝东西。”
　　沈念辞低头一看，塑料袋里装着一瓶冰镇的薄荷气泡水，还有一盒他平时最常喝的草莓牛奶。
　　沈念辞微微一怔。
　　他平时喝草莓牛奶，是高三上学期才养成的习惯，因为那时候熬夜太多，胃受不了冰的。贺铮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谢了。”沈念辞接过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晚上有什么安排？”贺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考完试了，要不要出去放松一下？我知道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味道不错。”
　　沈念辞刚想拒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母亲】。
　　沈念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气息像是被瞬间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抱歉，”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接个电话。”
　　贺铮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念辞情绪的变化，他立刻收敛了笑容，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一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略显尖刻的声音：“沈念辞，你这次月考考了多少名？你弟弟这次可是考了年级前十，你别给我丢人。”
　　沈念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第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哼，第一又怎么样？你别忘了，你在这个家能待多久，全看你的成绩。周末你沈伯伯家有个宴会，你回来一趟，别总在学校里待着，像个野种一样。”
　　“我知道了。”
　　沈念辞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
　　“沈念辞？”
　　贺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念辞转过头，看着贺铮。
　　贺铮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念辞，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没事。”沈念辞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烧烤不去了，我回宿舍。”
　　“好。”贺铮点点头，“我送你。”
　　“不用了……”
　　“沈念辞，”贺铮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
　　沈念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最终没有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贺铮，”沈念辞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好奇我刚才接的是谁的电话吗？”
　　“好奇啊。”贺铮转过头，看着他，“但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沈念辞微微一愣。
　　他看着贺铮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从小到大，沈家的人只关心他的成绩，只关心他能不能给沈家争光，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说”。
　　“贺铮，”沈念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贺铮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好学生’，你会怎么样？”
　　贺铮也停下脚步，他看着沈念辞，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想要揉一揉沈念辞的头发，但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沈念辞，”贺铮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追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成绩单。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
　　沈念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辞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
　　他依旧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依旧是那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班长。
　　但贺铮能感觉到，沈念辞在躲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躲避，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疏离。
　　课间的时候，沈念辞不再和他说话；晚自习的时候，沈念辞会刻意把椅子往前挪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贺铮心里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那天在电话里，沈念辞到底听到了什么。但他知道，沈念辞遇到麻烦了。
　　周四的下午，学校组织了一次大扫除。
　　沈念辞被分配去打扫旧实验楼的走廊。
　　旧实验楼因为年久失修，平时很少有人去。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沈念辞拿着拖把，机械地拖着地。
　　他的脑子里，全是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像个野种一样”。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十五岁被接回沈家，他以为终于有了家。但他很快发现，那个家里，有慈爱的父亲，有温柔的母亲，有乖巧的弟弟，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他只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
　　如果他成绩不好，如果他不够优秀，他就会被再次抛弃。
　　所以他拼命地学，拼命地装乖，把自己伪装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可是，他装得太累了。
　　“砰！”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沈念辞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
　　只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剧烈摇晃，一扇生锈的窗框突然脱落，直直地朝着他砸了过来！
　　沈念辞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脚下的地砖太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砸中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了过来。
　　“沈念辞！”
　　伴随着一声怒吼，贺铮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沈念辞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砸下来的窗框。
　　“砰！”
　　“哐当！”
　　窗框砸在贺铮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铮！”
　　沈念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贺铮，看着贺铮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你……你没事吧？”沈念辞的声音都在颤抖。
　　贺铮咬着牙，缓缓直起身。他的后背被窗框的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校服渗出了血迹。
　　“我没事，”贺铮喘着气，转过头，看着身下的沈念辞，嘴角居然还能挤出一丝笑，“你没事吧？吓傻啦？”
　　沈念辞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贺铮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贺铮，你是不是有病？！”沈念辞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怒，“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贺铮微微一愣。
　　他看着沈念辞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愤怒。
　　他突然笑了。
　　“我知道啊，”贺铮轻声说，“但我更怕你受伤。”
　　沈念辞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贺铮，突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层厚厚的铠甲，好像被这个人，硬生生地砸出了一条裂缝。
　　“走，去医务室。”沈念辞松开手，站起身，将贺铮从地上拉起来。
　　“不用，一点小伤……”
　　“闭嘴。”沈念辞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说去就去。”
　　贺铮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
　　医务室里。
　　校医帮贺铮处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之后，叮嘱道：“这几天别碰水，也别做剧烈运动。”
　　“知道了，谢谢医生。”沈念辞替贺铮回答。
　　两人走出医务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沈念辞走在前面，贺铮跟在他身后。
　　“沈念辞。”
　　“嗯？”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沈念辞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你看错了。”
　　“哦，”贺铮拉长了声音，“那我怎么觉得，你眼睛里有水光？”
　　“贺铮，”沈念辞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贺铮微微低头，凑近他，“我想追你啊。”
　　沈念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贺铮，”他咬着牙，“你知不知道，我有很多缺点。我脾气不好，我心思很重，我……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
　　“我知道啊。”贺铮轻笑一声。
　　“你知道？”
　　“嗯，”贺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念辞的眼角，“我知道你脾气不好，因为你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我知道你心思很重，因为你每次装乖的时候，眼神都是冷的。”
　　沈念辞浑身一僵。
　　“我还知道，”贺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蛊惑，“你不是沈家的人。你是南城西区那个‘沈爷’的儿子。”
　　沈念辞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贺铮，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警惕。
　　“你调查我？”
　　“没有，”贺铮摇摇头，“我只是猜的。你每次提到你家里的时候，眼神都会变。而且，你打架的动作，不是好学生能练出来的。”
　　沈念辞沉默了。
　　他看着贺铮，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好像真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贺铮，”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怕我吗？”
　　“怕啊，”贺铮笑了，“我怕你不要我。”
　　沈念辞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沦陷了。
　　他看着贺铮，看着这个在黑暗中，依然愿意向他伸出手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用再装了。
　　“贺铮，”他轻声说，“我……”
　　“嘘。”
　　贺铮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不用说了，”贺铮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走吧，回宿舍。明天还要考试呢。”
　　沈念辞站在原地，看着贺铮的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贺铮指尖的温度。
　　他突然笑了。
　　贺铮，你赢了。
　　……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宿舍里的灯已经关了。
　　沈念辞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前，准备洗漱。
　　“沈念辞。”
　　黑暗中，贺铮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念辞停下脚步：“嗯？”
　　“明天考完试，”贺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放松的地方。”
　　沈念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他爬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但今晚，他注定无法入睡。
　　因为他的脑海里，全是贺铮在医务室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怕你不要我。”
　　沈念辞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