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沐知春

2、第 2 章 南城一

　　南城一中的体育课，向来是高二（3）班最让人热血沸腾的环节。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塑胶跑道被烤得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味。体育老师老李吹响了胸前的哨子，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操场上的喧闹。
　　“今天不跑圈了，”老李拿着点名册，目光扫过面前这群精力旺盛的高二男生，“男生打全场篮球，女生在旁边休息或者自己练练发球。贺铮，你当队长，挑人。”
　　“好嘞。”
　　贺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随手将宽大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场边的体委。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将少年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他随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短发，目光像鹰一样在人群中扫视，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边缘的沈念辞身上。
　　“沈念辞，过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去。
　　沈念辞正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规规矩矩的校服，而是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领口微敞，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因为天气闷热，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平添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鲜活气。
　　听到贺铮的点名，沈念辞微微挑眉，放下水瓶，迈着长腿走了过去。
　　“贺队长，叫我干嘛？”沈念辞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我体育不好，上去也是拖后腿，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就你。”贺铮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直接伸手揽住沈念辞的肩膀，半强迫地将他带进了球场，“别装，你体能测试跑三千米的时候，连气都没喘一口。少给我藏拙。”
　　沈念辞被他揽着，身体微微一僵。贺铮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T恤传过来，烫得他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警告：“贺铮，你最好别太过分。”
　　“过分？”贺铮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昨晚在宿舍，你捏我脖子的时候，不是挺过分的吗？今天让你活动活动筋骨。”
　　沈念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打后卫，行吧？”
　　“随便你。”
　　随着老李的一声哨响，篮球被高高抛向空中。
　　比赛正式开始。
　　高二（3）班的男生们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瞬间在球场上奔跑起来。篮球击打地面的“砰砰”声，伴随着球鞋摩擦塑胶跑道的刺耳声，交织成一首充满荷尔蒙的交响乐。
　　沈念辞果然如他自己所说，打的是后卫的位置。他很少主动去抢球，大部分时间都在半场游走，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旁观者。
　　但这只是表象。
　　贺铮作为前锋，在球场上简直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他运球的动作极具攻击性，每一次突破都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压迫感。
　　“砰！”
　　贺铮一个漂亮的转身，晃过了对方的防守队员，正准备起跳投篮，却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对方那个身高一米八五的中锋，竟然在背后犯规，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贺铮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篮球也脱手而出，滚到了场外。
　　“操。”贺铮稳住身形，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里闪过一丝暴戾。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犯规的中锋。
　　那个中锋显然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说：“贺铮，你瞎叫唤什么？篮球场上身体对抗很正常好吗？你自己没站稳怪谁？”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男生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老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准备吹哨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插了进来，挡在了贺铮和那个中锋之间。
　　是沈念辞。
　　他似乎是被刚才的冲撞吓到了，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他连忙伸出手，挡在贺铮面前，对着那个中锋说道：“同学，不好意思啊，贺铮他脾气比较急，刚才可能没收住力。大家都是同学，别伤了和气，行吗？”
　　他的声音温软，姿态放得极低，活脱脱一个和事佬。
　　那个中锋看着沈念辞这张漂亮又无辜的脸，原本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冷哼了一声：“看在沈念辞的面子上，这次算了。”
　　说完，他转身跑开了。
　　危机解除。
　　贺铮站在沈念辞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背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沈念辞在挡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神里根本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桃花眼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甚至在转身面对那个中锋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前移——那是一个随时准备出手的防御姿态。
　　这只小白兔，又在装可怜了。
　　“沈念辞，”贺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是在保护我？”
　　沈念辞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他微微喘着气，似乎刚才的“解围”耗费了他不少体力：“大家都是同学，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嘛。你刚才要是真动手了，老李肯定得给你处分。”
　　“是吗？”贺铮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将沈念辞逼退到球场边缘的铁丝网上。
　　“贺铮，你干嘛？”沈念辞微微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我干嘛？”贺铮双手撑在沈念辞身体两侧的铁丝网上，将他牢牢地困在自己的领地里。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念辞，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只是觉得，沈同学刚才那副‘护夫’的样子，特别帅。”
　　沈念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强装镇定，伸手推了推贺铮的胸膛：“贺铮，你少胡说八道。快回防了，对方要发球了。”
　　“急什么。”贺铮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沈念辞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念辞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沈念辞，你刚才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如果我真的动手了，你就从背后给我来一记闷棍？”
　　沈念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贺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烦躁。
　　“贺铮，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沈念辞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我那是见义勇为。”
　　“是吗？”贺铮轻笑一声，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念辞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红的耳垂，“那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沈念辞浑身一僵。
　　他猛地偏过头，躲开贺铮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热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贺铮，转身跑向了球场中央。
　　贺铮站在原地，看着沈念辞略显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碰过沈念辞耳垂的指尖。
　　真软。
　　……
　　下半场的比赛，彻底变成了贺铮的个人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沈念辞“拒绝”了，贺铮在球场上简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次投篮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念辞在场上跑了几圈，发现自己根本接不到球。
　　因为贺铮根本不传球给他。
　　不仅不传球，贺铮还时不时地用身体撞他一下，或者在跑位的时候，故意用膝盖蹭过他的腿。
　　“贺铮！”在一次死球的间隙，沈念辞终于忍无可忍，他走到贺铮身边，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没发疯啊。”贺铮接过体委递来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他看着沈念辞，眼神无辜极了，“我只是觉得，沈同学刚才在场上太闲了，给你增加点运动量。”
　　“你……”沈念辞气得胸口起伏。
　　“好了，不逗你了。”贺铮突然收起笑容，将毛巾扔给体委，他凑到沈念辞耳边，低声说，“等会儿比赛结束，去器材室等我。”
　　沈念辞微微一愣：“去器材室干嘛？”
　　“你不是说，我惹你了，后果自负吗？”贺铮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我来负后果了。”
　　说完，他转身跑回球场，留下沈念辞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下午四点，体育课终于结束了。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女生们则结伴去了小卖部。
　　沈念辞借口去洗手间，脱离了大部队。他绕开人群，沿着操场边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走向了体育馆后面的旧器材室。
　　旧器材室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跨栏架和破旧的体操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沈念辞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沈念辞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贺铮，你出来吧。”他靠在门板上，双手环胸，声音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荡。
　　没有回应。
　　沈念辞微微皱眉。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念辞本能地想要反击，但对方的力道极大，直接将他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沈念辞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
　　“唔——”
　　他闷哼一声，发现自己被抵在了一个堆满体操垫的角落里。
　　贺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体操垫上，将他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沈念辞，”贺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球场上，用那种眼神看我，有多招人？”
　　沈念辞稳住身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贺铮。
　　“什么眼神？”他冷冷地问。
　　“就是那种……”贺铮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沈念辞的鼻尖，“想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神。”
　　沈念辞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看着贺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烫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贺铮，你离我远点。”沈念辞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贺铮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他的膝盖顶进了沈念辞的双腿之间，将他牢牢地钉在体操垫上。
　　“沈念辞，”贺铮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蛊惑，“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念辞偏过头，试图躲避贺铮的视线。
　　“你不知道？”贺铮轻笑一声，他突然伸出手，捏住了沈念辞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你不知道你每次装乖的时候，有多想让人撕碎你？”贺铮的眼神暗沉得可怕，他盯着沈念辞的嘴唇，喉结微微滚动，“你不知道，你每次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我，我就有多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念辞突然动了。
　　在贺铮捏住他下巴的瞬间，沈念辞猛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贺铮的手腕。他的手指用力，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贺铮的皮肤里。
　　“贺铮，”沈念辞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眼底却燃烧着一团比贺铮还要炽热的火，“你再说一遍？”
　　贺铮微微一愣。
　　下一秒，沈念辞猛地用力，将贺铮的手反剪在背后，同时膝盖一顶，将贺铮狠狠地压在了体操垫上。
　　两人瞬间互换了位置。
　　沈念辞跨坐在贺铮的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中，沈念辞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良恭俭让，而是充满了野性和攻击性。
　　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贺铮，”沈念辞低下头，凑到贺铮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贺铮躺在体操垫上，看着上方那个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沈念辞。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灿烂的笑容。
　　“你敢。”贺铮的声音带着一丝挑衅，“你动一个试试。”
　　沈念辞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松开贺铮的手，双手撑在贺铮身体两侧的体操垫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压低了身体。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好。”沈念辞低声说，“这可是你说的。”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贺铮的嘴唇。
　　贺铮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像是在迎接什么。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吱呀——”
　　器材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这门怎么没锁？是不是有流浪猫进来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沈念辞浑身一僵。
　　他猛地直起身，转过头，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女生，正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
　　手电筒的光束在器材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念辞和贺铮身上。
　　两个女生都愣住了。
　　她们看到，高二（3）班的两个风云人物，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叠在体操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念辞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他做出了反应。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贺铮的衣领，将贺铮从体操垫上拽了起来。然后，他顺势靠在贺铮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
　　“贺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贺铮：“……”
　　两个女生：“……”
　　贺铮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沈念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变脸的速度，不去拿奥斯卡真是可惜了。
　　“沈念辞，你……”贺铮刚想开口。
　　“你别过来！”沈念辞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贺铮的话。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两行“泪水”（其实是刚才出汗没擦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委屈”，“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能在器材室里欺负我啊！”
　　两个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校园霸凌”现场吓得不知所措。
　　“那、那个……沈念辞，你没事吧？”其中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事……”沈念辞擦了擦眼角，转过头，用一种“破碎”的眼神看着贺铮，“贺铮，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贺铮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沈念辞按在地上揍一顿的冲动。
　　他看着沈念辞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行，”贺铮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深深地看了沈念辞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无奈，“沈念辞，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器材室。
　　直到贺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念辞脸上的“委屈”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门口的两个女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我和贺铮刚才……闹着玩呢。”
　　两个女生：“……”
　　闹着玩？
　　你管这叫闹着玩？
　　“没事没事，”两个女生连忙摆手，“那我们先走了。”
　　“好的，再见。”
　　沈念辞微笑着目送两个女生离开，直到她们走远，他才收起笑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器材室，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贺铮说得对。
　　他确实是在玩火。
　　而且，这把火，好像已经快要烧到他自己的身上了。
　　……
　　晚自习，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念辞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题集，但半天都没有翻过一页。
　　他的脑子里，全是下午在器材室里，贺铮那双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眼睛。
　　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
　　“叩叩。”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面。
　　沈念辞回过神来，抬起头，只见贺铮正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可乐。
　　“给你的。”贺铮将可乐放在沈念辞的桌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
　　沈念辞看着那瓶可乐，没有动：“贺铮，下午的事……”
　　“什么事？”贺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下午一直在宿舍睡觉，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沈念辞微微一愣。
　　他看着贺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明白了过来。
　　贺铮这是在帮他圆场。
　　“谢了。”沈念辞低声说。
　　“不客气，”贺铮俯下身，凑到沈念辞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沈念辞，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瓶可乐。”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念辞看着桌上的可乐，伸手摸了摸。
　　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刺骨。
　　但他握着瓶子的手心，却烫得惊人。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贺铮，你赢了。”
　　然后，他又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将这句话，狠狠地划掉。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沈念辞转过头，看着后排那个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