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舒安: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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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安会来到岭东，是因为他想要回去看看小时候待过的那家育幼院。
在被舒家领养之前，那家小小的育幼院在几年后因为都市更新，整体搬迁到了这个偏远、尚未开发的岭东小镇。
舒安还记得院长妈妈那双因为长年操劳而布满厚茧、却无比温软的手。纵使在育幼院里的记忆太过遥远，而记忆中那是一个物资匮乏、孩子众多的地方，其实并没有多么美好，甚至带着点孤儿特有的酸楚。可对舒安而言，他贫瘠的童年里仅存的温暖，就是每次做完噩梦惊醒后，在院长妈妈那个带着肥皂香气的怀抱里，听着轻柔的摇篮曲安稳入睡。
被舒家领养后，他所遇到的一切——
舒父舒母道貌岸然的商品估价与利用、沉初然残酷且刻骨的背叛、以及顾渊川那场名为婚姻的冷酷契约。
这十七年来的每一天，更如一场无法醒来的巨型噩梦，逼得他无时无刻不得放松警惕。他必须随时戴上完美温柔的面具，去扮演合格的养子、称职的哥哥、以及懂事的妻子，才能在夹缝中艰难地活下去。
那双厚实的手、那个温暖的怀抱，成了他灵魂深处唯一且珍贵的避风港，也是这么多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个窒息深夜、让他一直想要回来的唯一原因。
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扮演任何人了。
他只是舒安。
岭东的空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细碎的小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停留在舒安柔软的黑发发梢间，随着他的呼吸化为微弱的水气。他眼角下方那一枚小巧精致的泪痣被衬得愈发清冷，挺直的小鼻子已经被冰意冻得有些通红。
舒安将半张脸埋进厚重的羊毛围巾里，身上裹着宽大笨重的大衣，手里拉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孤零零却无比轻松地走在这条完全陌生的岭东街道上。
路面有些不平整，甚至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行李箱的滚轮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舒安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他从口袋里伸出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点开手机里的导航。
看着导航上那个距离自己只剩不到五百公尺、闪烁着的红色地标，以及「岭东慈心育幼院」那几个字，舒安那双5年来在顾家从未真正有过波动的湛蓝双眸，在此刻，终于缓缓漾开了一抹真正发自内心的、干净而柔软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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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安看着眼前有些残破的育幼院，走上前敲了门。
生锈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走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性。对方看到眼前这个长相过分精致、气质清冷出尘，却拉着破旧行李箱的年轻人时愣了下，舒安也愣在原地。
「请问你是？」中年妇女疑惑地问道。
「打扰了，请问温环玉温院长在吗？」舒安轻声问道。
中年妇女打量着舒安，看着他即使冻得通红也依旧保持着高教养的模样，眼底满是探寻。
「我是在这边长大，六岁被领养走的，现在想要来看看温院长。」舒安看出了对方的防备，轻柔地出言解释道。
中年妇女这才恍然大悟，戒备的神色瞬间化为热情：「喔喔好的，不好意思，因为鲜少有人会来这边。温院长前几年就退休了，他现在住在泉湾那边养老呢。」
「如果你要找他的话，我这边先跟他联系一下，你也进来坐一下，雪怪大的，稍晚给你地址方便吗？」
舒安微微弯起眉眼，眼角那枚泪痣随着笑意轻轻一动，驱散了脸上所有的冰冷。他点了点头，笑着说：「好，那就麻烦您了。」
走进育幼院的传达室，屋子里生着一顶小小的炭火炉，虽然有些简陋，却扑面而来一阵暖意。
中年妇女倒了一杯热麦茶递给他，随后便走到一旁去拨打电话。
舒安坐在木长椅上，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他转过头，透过沾满水气的窗户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风雪。
泉湾。
他听过这个地方，那是岭东更深处的一个临海小渔村，风景很好，步调极慢，是个与世隔绝、适合生活定居的好地方。
他低头喝了一口麦茶，麦香在舌尖散开，温热的液体一路流进胃里，安抚了他这几天因为极度劳累而有些麻木的身体。
他没有丝毫的沮丧。虽然没能立刻见到院长妈妈，但「泉湾」这个名字，却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地图上的全新路标。
这五年来，他跟着顾渊川住在最繁华的都市核心，出入的是动辄百亿的商圈，可他的灵魂从来没有一秒钟是安稳的。而现在，在这个连顾渊川都因为暴雪而无法触及的偏远北方，他即将启程前往一个地图上都难以搜到的渔村。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回应，中年妇女一边说着一边笑着走过来：「联系上啦！温院长一听到是六岁被领养走的蓝眼睛孩子，虽然一时间想不起名字，但高兴得不得了，说让你想过去随时过去。来，这是地址和过去的客运班次。」
舒安接过那张写着娟秀字迹的便条纸，看着上面「泉湾镇白沙路」的字样。
「谢谢您。」
舒安站起身，对着中年妇女深深鞠了一躬。
他拉起行李箱，重新走出了育幼院的大门。虽然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但这一次，舒安看着手中的便条纸，心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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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暴将岭东的联外道路死死切断，客运站牌前挂上了红色的停驶公告。若是换作别人，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地方被耽搁了行程，恐怕早就焦躁不安。
可这依然抵挡不住舒安内心那股隐隐雀跃、甚至有些滚烫的心情。
去不了泉湾，那就先在这里住下吧。反正这么多年来都熬过来了，他有的是时间，不差这几天。
他在育幼院旁边的一家小旅馆租了几天的房间。这家旅馆因为平时鲜少有外地旅客来访，设施格外老旧且破旧。墙壁的壁纸有些脱落，踩在木地板上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房间里唯一的电暖器甚至还带着隆隆的运转杂音。
可舒安坐在那张略显粗糙的床沿上，看着窗外将天地染白的大雪，却觉得无比放松。
在这个破旧的小房间里，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呼吸那些让他窒息的空气。
没过多久，附近的商家和居民们就听说了旅馆里住进来一个外地人的消息。
岭东是个封闭的小地方，平日里几个月都见不到一个陌生面孔。一听说来了个外地人，原本因为大雪而提早打烊、无所事事的街坊邻居们，通通都好奇地跑来旅馆看看这个「外地来的贵公子」。
「哎呀，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啊……」
「这眼睛，怎么跟蓝宝石似的，真好看！」
「身上穿得这么单薄，可别冻坏了！」
舒安看着一下子将旅馆小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一时间有些愣神。他身上穿着在都市里习惯的黑色羊毛大衣，修长、干净，气质清冷，和这个充满黄土与铁锈味的小镇显得格格不入，确实像个落难的贵公子。
可这些朴实的镇民眼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益，只有最单纯的好奇与热情。
大伙儿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闲聊着，当听说他是小时候从这里的育幼院被领养走、如今长大回来寻根的孩子时，老一辈的人看他的眼神瞬间蓄满了心疼。
「哎哟，是慈心的孩子啊！那时候日子苦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街坊邻居们热情得不得了，一边拉着舒安的手嘘寒问暖，一边像是变魔术一样，纷纷把自家店里、家里的在地小零食、点心，还有当地的特色土产通通往舒安怀里塞。
有刚从灶上拿下来、还冒着热气的炕饼，有当地特产的冻梨、糖盏，还有用干草捆得扎扎实实的腌制肉干。
「拿着拿着！大雪天的没什么好招待，快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
「这冻梨甜得很，解渴！」
不一会儿，舒安那张原本空荡荡的木桌上，就被各种奇形怪状、用塑胶袋或报纸粗糙包裹着的食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舒安捧着一块被塞进手心里、还烫手着的土豆饼，看着眼前这群围着他笑得一脸灿烂、毫无防备的陌生人。
在舒家的十二年，他吃过最顶级的法式松露、出席过动辄百万的高级晚宴，可在那些精致的餐桌上，他每吃一口饭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必须精准地计算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的分寸。
而现在，在这个连暖气都不太暖和的老旧小旅馆里，他的怀里却被塞满了不值钱、却滚烫无比的市井温存。
舒安垂下眼眸，长睫轻轻颤动。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下，他缓缓低下头，在冒着热气的炕饼上小口咬了一下。
软糯、香甜，带着麦香与粗盐的纯粹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孩子？」旁边的阿婆一脸期待地问。
舒安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那双从未真正有过波动的湛蓝双眸里，在炭火与人情味的烘烤下，终于彻底融化了所有的冰霜。
他微微弯起眉眼，眼角那枚精致的小泪痣随着笑意灵动地晃了晃。
这一次，他没有戴上任何面具，不是为了应酬，也不是为了讨好。他只是看着眼前这群善良的人，露出了这十二年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干净且柔软的温柔笑容。
「嗯，很好吃。」舒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幸福。
「谢谢大家。」
窗外的暴雪依旧在肆虐，狂风呼啸着将岭东与南方的繁华都市彻底切割成两个世界。
在这间破旧的小旅馆里，舒安吃着烫手的土豆饼，听着身边大爷大妈们家常的碎碎念，心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