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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舒安:院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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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东的雪,来得惊天动地,去时也算干脆。
几天后,肆虐的狂风大雪终于止息,客运站牌上那张刺眼的红色停驶公告,终于被工作人员换上了象征复驶的绿色开通告示。
出发那天清晨,天空破天荒地放了晴。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折射出晃眼的、纯净的光芒。
「孩子,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要是住得不习惯,随时回来阿嬷这里住!」旅馆奶奶拉着舒安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一边叮嘱,一边又往他的大衣口袋里死命塞了两把刚炒好的瓜子。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天,但这个长相俊俏、性情温和却孤身一人的大城市孩子,早已用他的礼貌与柔软,融进了这群东北小镇居民的心里。
「好,谢谢阿嬷。您也要注意身体,保重。」
舒安将半张脸埋进暖和的围巾里,伸出双臂,温柔且扎实地与旅馆奶奶拥抱告别。
这一次的拥抱,没有舒父身上名贵古龙水背后的算计,也没有顾渊川身上冷杉信息素那近乎病态的侵略性。这只是一个平凡的长辈,对一个历经风霜的晚辈,最纯粹的疼爱与祝福。
松开手,舒安转身拉起黑色行李箱,踩着脚下发出「吱呀、吱呀」脆响的残雪,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泉湾镇的大巴。
客运大巴上很空,除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司机和一两个进城采买的村民,就只有舒安。
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妥善地固定在脚边。随着大巴发动机传来沉闷的轰鸣,车身微微晃动,缓缓驶出了岭东客运站,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朝着那个地图边缘的小渔村开去。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
从一开始满目白茫茫的荒凉雪原,到后来随着海拔降低,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了大片大片湿润的黑土地。再到了后来,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冰冷似乎被某种潮湿、温润的气息所取代。
大巴开了近四个小时。
当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山头时,一抹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舒安的视野。
那是海。
岭东深处的临海小镇,泉湾。
这里的冬天没有南方的喧嚣与浮华。冬日的海浪一层层拍打着泛白的沙滩,海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有些微咸的潮汐气味。岸边停泊着几只卸了帆的木质渔船,远处小镇的平房错落有致,屋顶上正冒着袅袅的灰色烟囱烟雾。
这里干净、古老,平静得像是一幅掉进了时光缝隙里的画。
「泉湾总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拿好随身行李。」司机粗犷的嗓音透过老旧的广播响起。
大巴在白沙路旁的简易车站停稳。
舒安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行李箱,走下大巴。当他的双脚踩在泉湾这片有些潮湿、混着细沙的土地上时,迎面而来的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他捏得有些边角发卷的便条纸。
看着上面写着的「白沙路32号」,又看了看眼前这条笔直延伸、一直通往海边的老旧街道。
舒安眼角那枚漂亮的泪痣在阳光下微微一动。
舒安沿着道路慢悠悠地走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为了赶赴某个饭局或会议而步伐匆忙,只是任由脚步配合着海浪的节奏。他安静地欣赏着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看着海鸟在不远处低飞掠过,看着汪洋的大海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碎金,呼吸着混杂了淡淡咸味的潮湿空气。
这些,都是他这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未真正体会过的。
在舒家的十二年,他是一件被精心装修的展示品,连站在庭院草皮上的微笑角度都有规矩;在顾家的五年,他被圈禁在那个名为云墅的精致牢笼,推开窗除了冰冷的半山别墅群,就只有看不见尽头的钢筋水泥。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空气可以这么自由,自由到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
行李箱的轮子在混着细沙的柏油路上滚动,发出略显粗糙的摩擦声,却像是一首宣告自由的背景音乐。
走着走着,沿街的门牌号码逐渐从个位数跳到了双位数。
「28号……30号……」
舒安在一栋漆着淡蓝色斑驳油漆、带着个小院落的两层平房前停下了脚步。
矮墙上挂着一个木制的方形门牌,上面用工整的黑色油漆写着:白沙路32号。
院子里种著几盆耐寒的冬青,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正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此时,一楼的木门半掩着,里头隐隐传来了收音机播放着老式歌谣的沙沙声,伴随着阵阵炖汤的香气。
舒安站在矮竹门外,放在拉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那双湛蓝的双眸里,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混杂着近乡情怯的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叩响了竹门。
「叩叩。」
收音机的声音似乎小了下去。紧接着,一阵有些缓慢、甚至带着点拖沓的脚步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来啦,谁呀?」
那是一道有些苍老、却无比慈祥的女性嗓音。
木门被由内而外推开,一个身穿厚重棉袄、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微微眯着眼,一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一边朝着门口望过来。
在看清舒安模样的那一刹那,温院长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虽然这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身形修长,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高级羊毛大衣,与这个小渔村格格不入。可是那头柔软的黑发、眼角下方那枚精致得让人过目不忘的泪痣,特别是那双在阳光下漂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的湛蓝色双眸——
一如二十年前,那个总是在做完恶梦后,哭着躲进她怀里索求拥抱的小男孩。
「你……你是……」温环玉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那双布满厚茧与皱纹的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在瞬间就红了,「你是小安?蓝眼睛的小安?」
听着这声暌违了整整十二年的「小安」,舒安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揉了一下,酸涩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他松开了行李箱,缓缓推开矮竹门。
走上前去的那几步,他摘下了脸上戴了多年的温柔面具。他没有笑得完美无瑕,相反地,他的眼眶泛起了温热的潮红,泪水在湛蓝的眼眸里打转。
「院长妈妈……是我。」舒安走到老妇人面前,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入骨的依恋,「我是小安,我回来了。」
温环玉再也忍不住,一把伸出那双厚实、温软却布满老茧的手,结结实实地将舒安抱进了怀里。
熟悉的肥皂香气与暖意扑面而来,将舒安整个人密密麻麻地包裹在其中。
「哎呀,真是我的小安……长这么大了,怎么这么瘦啊……」温环玉一边流着泪,一边用那双温暖的手用力拍着舒安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年,你辛苦了吧?」
被舒家领养的十几年来,舒安受过无数的冷眼、背叛与禁锢,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辛苦了吧」。
他们只会算计他能换来多少利益,让他「听话」。
直到这一刻,在这个充满海风的小院子里,舒安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紧绷与警惕。
他缓缓闭上眼,伸出双臂,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死死地回抱住温环玉。眼角那一枚冰冷的泪痣,终于被滚烫的泪水彻底浸湿。
「不辛苦。」舒安把头埋在温环玉的肩头,声音哽咽,却露出了这十二年来最放松、最纯粹的依赖,「看到您,就不辛苦了。」
海浪依旧在远处一声声拍打着沙滩。
舒安终于在噩梦的尽头,找到了他唯一的避风港。